丈量时间的尺度是什么?在过去的林雨宴眼中,往往是堆积的工作和在北京各个展览来回奔波的疲惫,而对于过去的陈舒宁来说,则是不得不出面参与年会的厌倦。
陈舒宁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这一点并不假,但是公司里那群人实在是让他喜欢不起来。
他的下属称得上是尽心尽力,在如今这个情况下还在努力地为他主持大局,可说句实在话,他仍旧疲于面对这个战战兢兢的下属。
李蘅是个周全的女人,一方面来讲,她确实是长袖善舞,能够周旋好公司、客户和合作商之间的关系,但另一方面,她的身上总不免沾染每个周全细心人身上的通病——她总是谨小慎微,担心出现任何的错误或者疏漏。
至于周伟文,他这个野心勃勃的下属,陈舒宁更是不怎么待见他,但是他却不得不用他。
陈舒宁从不认为野心是个贬义词,能力出众者中的绝大部分都是自傲的,不然很难做到卓越。这样强的能力在身,哪怕是陈舒宁,或者说林雨宴,甚至是被套在李蘅的身上,都很难愿意低眉顺眼地久居人下。
周伟文是一把趁手的剑,用者可以所向披靡,但这和某天没拿稳,导致锐利的剑身划破自己的手这件事并不冲突。
那天的冲突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陈舒宁失态之下勾起了林雨宴的创伤记忆,这件事始终让他耿耿于怀,因此在林雨宴提出残联活动的时候,他不假思索地应下了。
“喂,陈总,我是李蘅。”
“嗯,什么事?”
电话的另一端沉默许久,陈舒宁几乎以为李蘅那边挂断电话了,这时,那个声音才终于再度响起。
“陈总,公司年会定在了2月15号,您那天有安排吗?如果没有其他特殊安排,请您那天务必来——公司里的人都在猜测您的近况,按照您的吩咐我并没有过多透露,只是说您还在休养当中。只是您长久地不来公司……”李蘅那边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在下定什么决心。“恐怕我也镇不住那些猜忌的声音了。”
李蘅言辞切切,“陈总,我知道您现在正遭受着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打击,想必您也不想以这个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可是陈总,您不得不来啊。周伟文这段时间以来没少打着您的旗号为自己牟利,那些人……我想他们也看出这不是您的意思了,可是他们却依旧选择跟随周伟文,我有心阻挠但也架不住他们人多势众。您要是再不来,公司日后就没有您的立足之地了——公司是您的心血,哪里有老总被下属开了的道理!”
“我知道了。”面对李蘅几乎是直言不讳的劝解,要是陈舒宁再听不出来那可就是傻子了。他简短地答应了李蘅邀请,“下个星期二,对吧?几点?”
得到陈舒宁肯定的答复,李蘅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因此声音也带了几分轻快,仿佛是身上沉重的担子终于被放在地上,她也得以喘口气。
“晚上六点,万豪酒店宴会厅。”李蘅道,“陈总,您知道吧?不是宣武门那个,是靠着SKP的那一家。”
“知道了,我会去的。”
挂断电话没多久,陈舒宁的书房被敲响了,他知道是林雨宴。“进来吧。”
陈舒宁没往门那里看,而是把书桌上的一摞文件简单整理了一下,但是林雨宴这次却意外地径直走到他面前,俯身探身支着手一气呵成,甚至还不忘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舒宁,看着我。”
陈舒宁有些意外地看向了林雨宴,他注意到了林雨宴的变化。平时林雨宴的长发总是会松松垮垮地盘在脑后,即使散发,也必定是娟秀如同丝绸般的长直发,但是这一次,林雨宴不知道什么时候烫了头发,显得整个人看起来意外地妩媚,更不要说连带着她这一连串略有侵略性的动作,他几乎下意识地有些认不出来林雨宴了。
平淡的如同一碗素面的人,原来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好看吗?”林雨宴又露出了陈舒宁熟悉的、有些不好意思的腼腆的笑容。“今天收到了一个快递,是肖姐送的卷发棒,我试了试,你觉得怎么样?”
“肖晓妍?”陈舒宁一瞬间想起了那个和林雨宴签约的画廊老板,她的穿衣风格似乎就是这样。“她怎么想起送这个给你?”
“男人嘛,都是视觉动物。”肖晓妍用超长的荧光粉美甲夹起来一个口香糖送进嘴里,“要我说,陈舒宁是有点七年之痒了。你啊,你就变一下风格,做个大波浪,穿个紧身勾勒身材的衣服,只要勾勾手指头他就自己巴巴地过来了。”
林雨宴有些泄气,“肖姐,舒宁不是那样的人。如果舒宁喜欢的话,一开始在大学的时候他就不会追求我了。”
“‘不是那样的人’?唉,要我说啊你就是不懂男人这种生物。陈舒宁是你的初恋吧?”
坐在对面的林雨宴沉思了片刻,随后有些拘束地点了点头。
肖晓妍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要我说啊,林大画家,你就是吃了感情经历空白的亏,但凡你年轻的时候多谈几个,你就会发现男人们的共性——好色、虚伪、团结。好色嘛,这个大家都知道,人家孟大圣人不也说‘食色性也’,是人总归是离不开吃饭和那个啥的。既然要那个啥,就总得有点冲动,你要做的,就是让他重燃这个冲动,懂了吗?”
她自顾自地坐到林雨宴的身边,仿佛是拿自己的包一样将林雨宴的包顺了过来,“我看看,香奈儿的19bag,这可真不像是一个艺术家该拿的,你们这些家伙不应该会找些北欧小众设计师的品牌吗?”
“这是舒宁买的,我的衣服、配饰什么的,几乎都是舒宁选的。他……对这些比较有研究。”
“哟,这懂女人穿搭的男人可是比三条腿的蛤蟆还难找。我听说这男人有钱都会变坏,你的男人只是有点七年之痒,简直是男人中的楷模,你可得好好把握。”肖晓妍一边翻包一遍点评,“口红的颜色怎么全是裸色?这是什么……手纸?酒精?我的天啊,林雨宴,你和我妈一定有不少话题,她出门也是带这些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把那些零碎的东西扔到桌子上,连带着林雨宴的口红。“别露出那么心疼的眼神,这些东西才值几个钱,你要是舍不得我这个月多给你开点钱给你补上……才买的又怎么样,这种女大学生都看不上的颜色,我的大画家,你也得学会有女人味儿一点儿,这种事业成功的男人都喜欢妩媚的类型,懂吗?”
林雨宴局促地拿起咖啡杯,掩饰性的喝了口拿铁,她还真不懂。
“事成之后,你可得好好谢谢我。我也不求你别的,只求你林大画家赶紧出作品,我的画廊可等您等得花都谢了,你知道多少人管我要你的新作吗?我恨不得把其他画全打上你的名字卖出去——你之前的作品价格上了拍卖,你知道最后成交价多少钱吗?”
肖晓妍左右鬼鬼祟祟看了一眼,随后冲着林雨宴比了个二,那表情几乎称得上是小人得志。“不是和你比耶,是两百万。我的摇钱树,当初签你真是签对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根还未拆的口红亲了一口,“为了我摇钱树继续生长,我只能忍痛割爱了,快把你的嘴擦擦,试试这个颜色。”
林雨宴被肖晓妍半忽悠半强迫拿纸巾擦干净了嘴上残留的口红和拿铁渍,对着她拿的化妆镜涂上了新的口红。她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有些底气不足,“肖姐,这真的没问题吗?我怎么感觉……”
“——我、的、天。”肖晓妍看着林雨宴,“大画家,你早该试试蓝金色系的红色,这可比那些怯得不行的裸色好看多了。待会儿没事儿吧?我们去商场,我帮你挑两件衣服,到时候你再卷个大波浪,别说是陈舒宁了,路上随便一个人看见你都得被你迷晕——要是陈舒宁还痒,你干脆就踹了他,随便找个十八岁的小男生,正所谓‘升官发财死老公’,你也该享享福了。”
“不好看吗?”林雨宴莫名有些气馁。
陈舒宁撇过头,装作漫不经心地收拾着散落的文件,但视线却紧紧地黏在了林雨宴的身上。“没有,只是觉得和从前的你不太一样……也很好看。”
或许这样的风格,才更适合林雨宴。陈舒宁这样想的。
林雨宴的五官偏向柔和,因此纵使扬长避短地往温婉上打扮,可是今天她的风格更偏向成熟妩媚,就像是原本青涩的樱桃在一场雨后成熟,变成了娇艳欲滴的红色,上面还有未掉的水滴。
莫名喉咙有些干涩,空空的,那些被他藏匿在心底的妄念再度被勾了起来。他捏紧了轮椅的把手,尝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你确定要这副打扮吗?”
不是的,陈舒宁本不想泼出这盆冷水,事实上他很喜欢林雨宴的这副打扮,只是——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大概会缠着她亲昵,直到一通胡闹需要林雨宴重新补妆才算够,只是现在的自己实在是……
不敢肖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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