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课堂闷得安静,教室里只剩老师持续不断的讲课声,风扇转动的轻响层层叠叠盖下来,压得人昏沉。
姜梵手肘抵着课桌,指尖无意识转着笔,视线落在讲台外的空白处,全程没有抬头听课。
身旁的石龙趴在桌上半眯着眼,脑袋时不时往下点,困得快要睡过去。班里氛围恹恹的,没人有多余精力留意周遭动静。
身旁的俞安握着笔,安静看着桌面习题,姿态安稳。
突然,老师的声音骤然停下,点名的声音清晰落下:“姜同学,站起来回答这道题。”
周遭瞬间一静,细碎的小动作全部停下。石龙猛地惊醒,茫然抬眼看向身侧,教室里细碎的目光都悄悄落了过来。
姜梵笔尖一停,抬了下眼,身体微微前倾,准备起身应声。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道清淡的男声,不高,刚好填满教室里的寂静。
“分参求导,判断区间单调性即可。”
俞安没有抬头,语速平稳,说完便敛声,继续看着自己的书本,仿佛只是随口应答课堂提问。
老师应声点头,顺着思路继续讲解题目,课堂的尴尬瞬间被抹平,沉闷的讲课声再次响起。
石龙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压低声音咕哝:“我的天,差点完蛋。”话音落完,他又耷拉下脑袋,重新陷入昏沉。
教室里很快恢复原本的慵懒沉闷。
姜梵起身的动作顿在半空,停了两秒,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视线下意识往前落了落,停在俞安的脸上上,短短一瞬,又快速收回目光。
耳廓悄无声息地热了一片,淡淡的绯色覆在皮肤上。他面上毫无变化,眉眼松弛,坐姿依旧随意,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是方才平稳的呼吸,悄悄乱了半拍。
指尖重新拿起笔,试着再次转动,动作却微微卡顿,他干脆停下,将笔平放桌面,指尖轻轻抵着笔身,一动不动。
这细微的一幕,被身边的俞安尽数收在眼底。
他视线依旧落在习题册上,没有任何偏移,神色没有半点变动,只有放在纸页上的指尖,轻轻蹭了下纸面。
余下的半节课氛围依旧枯燥。窗外有风穿堂吹过,撩动窗帘边角,带着浅淡的凉意,却吹不散耳尖迟迟不散的温度。姜梵目视前方,看似安分坐着,心思却彻底乱了,全程再也没法放空自己。
下课铃急促响起,瞬间打破沉寂。
老师收拾好教案,简单叮嘱两句,转身走出教室。教室瞬间炸开声响,喧闹声、桌椅挪动声、说笑打闹声交织在一起。
石龙瞬间精神起来,侧头看向姜梵,抬手搭了下他的桌沿:“终于下课了,走,天台抽烟去。”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一阵跑动声,六班的江涛刚好从二班门口路过,探头往里扫了一眼,看见姜梵,立刻扬声喊了一句:“姜梵!石龙!天台去不去?透气摸鱼!”
他站在走廊外,没进教室,大大咧咧等着两人应声。
石龙立刻抬手回了句:“马上!”
姜梵抬手摆了摆,语气平淡:“你们先去,我等会。”
“行,那我们先占位置,你别磨蹭太久!”江涛随口应下,没多纠结,转身和石龙并肩往楼梯口走,两人说说笑笑,很快走远。
走廊人流穿梭,各班学生往来走动,喧闹不断。
姜梵静坐片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确认温度彻底褪去,才缓缓起身。他单手揣着兜,脚步松弛,避开班里打闹的人群,走出二班教室,沿着楼梯一步步往顶楼天台走。
顶楼天台的铁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
晚风瞬间扑面而来,吹散了教室积压的闷热,风声灌满耳畔,空旷的天台安静又清净。
姜梵走到围栏边,抬手摸出兜里的烟盒,指尖一磕,一支烟稳稳弹出来,衔在唇边。他拇指扣住打火机,指尖用力,“咔哒”一声,火苗应声窜起。
火光摇曳,缓缓凑近烟身。
身后忽然传来轻微、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风声,清晰落下:“别抽。”
打火机的火苗骤然僵在半空。
姜梵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回头,维持着低头凑火的姿势,指尖的火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两秒后,他指尖松开,火苗熄灭。
他侧过头,眉眼微抬,看着身后走来的俞安,唇角勾了点淡淡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调侃:“要你管。”
俞安缓步走近,站定在他身侧,视线落在他唇边的烟上,眼神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定:“把烟放下。”
“我抽烟,碍着你了?”姜梵抬了抬下巴,语气散漫,带着点刻意的逆反。
俞安垂眸看着他,目光稳稳锁住他,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只重复了一句:“不许抽。”
天台的风不停吹着,撩动两人的衣角,周遭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姜梵看着他沉静的眼神,心底那点刻意作对的念头莫名淡了。他指尖捏着烟,指腹轻轻摩挲着烟身,僵持几秒,最终抬手,慢悠悠取下唇边的烟,捏在指间。
他面上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眼神坦荡,唯独再度悄悄泛热的耳尖,藏住了所有说不清的情绪。
俞安静静看着他的动作,眼底微动,语气放轻了些许:“对身体不好。”
姜梵低笑一声,抬眼看向他:“凭什么?”
俞安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动作直白又强硬:“给我,因为我是你男朋友。”
天台的风卷着晚风的凉意,一遍遍扫过两人身侧。
俞安的手就停在半空,掌心朝前,姿势干脆直接,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他视线稳稳落在姜梵捏着烟的指尖上,安静等着。
姜梵垂眼瞥了眼他伸出的手,指尖轻轻捻了捻烟身,没立刻递过去,也没直接拒绝。
他偏过头,靠着身后的栏杆,手臂随意搭在铁艺架上,唇角挑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懒懒散散的:“抢东西?俞安,你这毛病挺霸道。”
俞安没接他的调侃,往前半步,距离又拉近些许。风声把他的嗓音吹得更清浅,却格外笃定:“别闹,给我。”
两人离得极近,气息交错在微凉的风里。
姜梵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玩味,故意抬手,把烟往身侧藏了藏,动作幅度不大,带着点少年刻意的逆反:“我偏不给呢。”
话音落下,他清晰看见俞安的眼神沉了一瞬。
没有生气,没有严厉,只是原本清淡的目光,压得更沉更认真,落在他身上,牢牢锁住,半点不挪开。
下一瞬,俞安直接抬手。
动作很快却不粗暴,指尖精准扣住姜梵捏烟的指节。温热的指尖贴上来,隔着薄薄一层皮肤,触感清晰得过分。
姜梵手指微僵。
他下意识想收手,可俞安扣得很稳,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轻轻一收,就把那支烟从他指间抽了出来。
全程没有拉扯,没有争执,干净利落的强势。
俞安垂眸,指尖捏着那支烟,低头看了一眼,抬手直接攥紧,收在掌心。
姜梵看着自己空掉的指尖,抬眼盯着面前的人,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语气带着点不服:“你真抢啊。”
俞安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嗯。”
一个字,简单,却堵得人没话说。
姜梵定定看了他两秒,原本挂在脸上的散漫笑意慢慢淡下去。风刮过他眉眼,吹乱额前碎发,他面上依旧看不出半点羞赧,只是耳廓的温度又悄悄爬了上来,温温的,藏在阴影里。
他别开视线,看向远处的教学楼,语气低了点,带着点无奈:“别人抽烟你不管,偏偏盯着我。”
俞安看着他侧过去的侧脸,沉默两秒,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声半掩:“别人跟我无关。”
这句话落下,天台瞬间安静。
“我只喜欢你”俞安开口。他还是平静的看着姜梵。
“你…”姜梵呆滞了一秒,刚刚压下去的燥热有冲回他的耳朵。
俞安贴近姜梵,姜梵以为他要和自己亲嘴时,俞安只是说了一句:“今晚在床上等我,姜梵。”
风还在吹,远处操场的喧闹隐隐传上来,却衬得这片小天地格外静。
姜梵指尖无意识蜷了蜷,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他依旧靠着栏杆,姿态松弛,语气却没了刚才的顽劣,淡淡嗤了声:“莫名其妙…”
嘴上这么说,却半点再去掏烟的动作都没有。
俞安把攥在手里的烟捏紧,又抬眼看向他,目光认真:“以后少抽,知道了吗。”
姜梵回头看他,挑眉:“管一辈子?”
俞安眼神微动,直视着他,语气平稳无比:“可以。”
短促两个字,落得极轻,却沉甸甸砸在空气里。
姜梵彻底顿住。
他盯着俞安清淡却格外认真的眉眼,半天没说话。耳尖的温度彻底烧了起来,浅浅一层绯色,压都压不住。他偏头避开视线,抬手挠了下眉骨,故意装作不耐的样子,声音含糊:“知道了,啰嗦…”
俞安看着他细微的小动作,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弧度,很快压下去。
他没有再逼他,也没有再多说教,只是站在原地,安静陪着吹风。
天台入口处忽然传来两声脚步声,石龙的声音遥遥飘上来:“梵哥!你咋这么久不上来——”
话音没说完,石龙探出头,看见天台里站着的两人,脚步顿在门口。
紧随其后的六班江涛也探过头,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带着点茫然。
石龙挠挠头,大大咧咧开口:“你们俩在这干啥呢?吹风啊?不抽烟了?”
姜梵瞬间回神,立刻恢复平日随意的模样,回头随口丢了一句:“没心情。”
江涛没察觉半点异样,笑着招手:“那赶紧下来,楼下小卖部新开了冰饮,买水去!”
“马上。”姜梵应了一声。
两人点点头,转身先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天台又恢复安静。
姜梵侧过身,看向身侧的俞安,语气恢复平常:“可以放手了吧,俞安。”
俞安垂眸,松开捏着烟的手,指尖微动,将烟揣进自己兜里。
他看向姜梵,淡淡道:“下次我不会还给你。”
姜梵看着他,笑了下,漫不经心却没半点抵触:“随便你。”
风掠过两人肩头,悄悄收走了所有没说出口的心动。
两人放学之后一句话都默契的没有说,只是一前一后的走着。
俞安跟着姜梵走进那间出租屋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刚巧灭了。黑暗中他听见姜梵摸钥匙的声音,金属碰撞出细碎的响动,然后门开了。
屋里比走廊还暗。姜梵没开灯,径直走进去,在床边坐下。他听见布料摩擦的声响,大概是姜梵在脱外套。
“开灯。”俞安说。
姜梵没动。
俞安走到墙边按下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惨白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无处遁形。姜梵坐在床沿上,外套脱了一半卡在手肘,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但确实没有脸红。他抬眼看了俞安一下,又把目光移开,把外套彻底扯下来扔到一旁。
“坐好了。”俞安站在他面前,声音不大。
姜梵没应声,但也没动。他就那么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两侧,仰着脸看俞安。那眼神不算顺从也不算抗拒,更像是一种无所谓——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俞安俯下身的时候,姜梵还是没有躲。他一只手撑在姜梵耳侧的墙面上,另一只手捏住姜梵的下巴,拇指按在他下唇边缘。姜梵的嘴唇不干不湿,温度比手指略高。他没有闭眼,就那么看着俞安凑过来,瞳孔里映出日光灯管的白影。
俞安吻上去的时候没什么技巧。嘴唇贴着嘴唇,一开始只是轻轻地压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姜梵的呼吸打在他脸上,有点热,有点快。俞安感觉到姜梵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于是他收紧了按在下巴上的手指,往更深的地方去。
姜梵没推开他。两只手还撑在原处,指节慢慢收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他偏了一下头,大概是本能地想让这个吻更顺一些,但俞安追过去,把他重新固定住。舌尖碰到舌尖的时候,姜梵的喉结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俞安吻得更深了。他把压在墙上的那只手收回来扣住姜梵的后脑,指腹插进他的头发里。姜梵的头发比想象中软,发根有一点汗意。这个角度吻起来不太舒服,俞安的背弯得很低,但他不在乎。
姜梵始终没有闭眼。他被压得渐渐仰倒在床上,俞安跟着俯下去,两个人的重量把床垫压出一个凹陷。姜梵的双手终于从身下抽出来,但没有推俞安,只是松松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像是一种默许。
俞安停下来的时候,姜梵的嘴唇比刚才红了一点,下唇有一小块被吮出来的水光。他躺在那里看俞安,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起伏着,脸上依然没有什么明显的红晕。只是那双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像被水洗过。
“够了?”姜梵问,声音有点哑。
俞安看着他,没有回答。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屋子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了。
“姜梵没够吗?那你自己来?”
俞安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眨眼,就那么撑在姜梵上方,看着他。姜梵那句话落下去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不是加快,而是变重了,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
姜梵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指节微微蜷着,没有要收回的意思。俞安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的重量,很轻,像什么东西落在肩头还没来得及落稳。
然后姜梵动了。
他仰起头的时候动作不太连贯,像是中间断了一次,脖子抬到一半顿了一下,又继续抬起来。俞安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吞咽了什么东西,大概是没有的。他垂着眼睛,没有看俞安,目光落在俞安嘴唇下方某个不确定的位置,下巴或者锁骨,都有可能。
他们没有撞到牙齿,但差一点就撞到了。姜梵在凑近的最后几厘米里偏了一下头,方向反了,额头差点磕上俞安的鼻梁,又在最后一刻偏了回来。俞安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像一堵墙一样站在那里,等着姜梵自己完成这件事。
姜梵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比刚才俞安吻他时要凉一些,大概是躺了那一会儿的缘故。他不知道该把嘴唇放在什么位置,一开始只是对上了俞安的下唇,停了一秒之后才调整过来。他的吻没有技巧,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吻——只是把嘴唇贴着俞安的嘴唇,没有动,没有吮吸,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那么贴着,像小时候第一次把手伸进水里的试探,皮肤碰到了,但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俞安等了几秒。姜梵还是没有动。
他的嘴唇就那样贴在俞安嘴唇上,呼吸不太稳,一下一下地打在俞安的人中上。他的手还搭在俞安肩上,但手指收紧了,指甲隔着衬衫的布料抵在俞安的肩头,有点疼。姜梵整个人都是僵的,从肩膀到腰到那只收紧了的手指,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这不是熟练不熟练的问题。这是姜梵在做一件他根本不会做的事。
俞安在那一刻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太好使——不是身体,是判断。他以为他会在这里占据所有的主动,他以为姜梵只会躺着、等着、被吻、被压住、被做所有的事情。但姜梵主动吻他了,即便吻成这样,笨拙、生涩、甚至有点狼狈。
姜梵的嘴唇离开了一点,大概两毫米的距离,又贴了回去。这次比刚才多了一个动作——他抿了一下唇,用上唇抿着俞安的下唇,短暂地抿了一下就松开了,像是不确定这样做对不对。他的耳朵尖在日光灯下面泛了一点颜色,但不是红,更像是一种温度升高的信号,没有血色只有热度。
俞安的理智在这一刻断得很彻底。
他一只手扣住姜梵的后脑,把那个要退不退的吻压了回去。另一只手从姜梵的肩头滑到他的腰侧,隔着卫衣的布料感受到那片皮肤的温度。他吻得比刚才更用力,舌尖顶开姜梵的唇齿,尝到了一点牙膏残留下来的薄荷味。姜梵在他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俞安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音节都像被放大了一百倍。
姜梵的双手终于从俞安的肩上滑了下来,但没有落在床上,而是抓住了俞安腰两侧的衬衫。他不是在推开,他只是需要抓住什么东西,因为他整个人都在往下陷——陷进床垫里,陷进这个吻里,陷进一种他完全没有经验的、陌生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感觉里。他的手指攥着俞安的衬衫,把那块布料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
俞安吻他的时候感受到了姜梵嘴唇上细小的颤抖。那颤抖太轻微了,几乎检测不到,但因为俞安的嘴唇完全贴在上面,所以任何一丝波动都无所遁形。姜梵在他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喉音,不像拒绝,也不像回应,更像是某种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声音。
俞安停下来的时候,姜梵的眼皮垂着,睫毛微微颤了两下才慢慢睁开。他的嘴唇比刚才更红了一点,下唇有一小块被吮出来的水光和他刚才抿上去的那一点痕迹叠在一起,看上去比平时湿润很多。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明显的红晕,但耳廓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点,从浅棕变成了更暖的色调。
他看着俞安,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是有话要说但没找到合适的措辞。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偏过头去,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只留下一只泛了温度的耳朵对着俞安的方向。
俞安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得几乎听不清。
“别看了。”
俞安没有移开目光。他撑在姜梵上方,看着那只耳朵慢慢从暖色调变回原来的颜色,像潮水退去一样缓慢。他伸出手,指腹贴上姜梵的耳廓,感受到那片皮肤上残存的温度。
姜梵没有躲开。
姜梵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才翻过来。翻身的动作不小,肩膀撞了一下俞安的胸口,把他从上方撞开了一点。俞安顺势侧躺到旁边,床垫在两个人之间凹下去一块,让他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朝中间倾斜,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姜梵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遮住了眼睛。他的嘴唇还湿着,卫衣领口在刚才的动作里扯得更歪了,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的皮肤。他没有去整理,就那么躺着,手背搭在眼睛上,胳膊挡住了半张脸。
俞安侧过身来看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姜梵的下颌线清晰得像用刀裁出来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了一下。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幅度不大,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姜梵。”俞安叫他。
姜梵没应声,但遮住眼睛的手动了一下,指缝张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俞安。那只眼睛里没什么表情,既不害羞也不恼怒,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他,好像在说“你又想干什么”。
俞安伸手把他遮在眼睛上的手拿下来。姜梵没反抗,手被拿下来之后就随意地搭在肚子上,转过脸来看着俞安。这个姿势让他们面对面躺着,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二十厘米,彼此的呼吸几乎能打到对方的脸上。
“你脸红什么?”俞安说。
“我没脸红。”姜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平淡中带一点不耐烦。他确实没有脸红,脸颊上的肤色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只有耳廓边缘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温度色,像冬天从室外走进暖气房时皮肤上泛起的那种反应。
俞安知道自己不该再做什么了。今晚发生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原本的计划——或者说他本来就没有什么计划,他只是跟着姜梵回了出租屋,然后一切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像水往低处流一样不可阻挡。但此刻他们躺在这张并不宽敞的床上,肩膀贴着肩膀,姜梵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好够让俞安不想离开。
“你几时走?”姜梵问。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哑了,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好像刚才那个吻已经翻篇了,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揭过去的事情。
“你想让我走?”俞安反问。
姜梵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想也没有说不想。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盯着天花板,安静了几秒钟之后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明天早上有叶丹的课。”
俞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叶丹的课在第二节,但早自习是语文,语文老师是个不大管纪律的老头,迟到几分钟也不会说什么。姜梵这句话表面上是在说课表,实际上是在说——你可以待到明天早上。
俞安的心又重重地跳了一下。但他在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仰面朝上,和姜梵并排躺着。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并不尴尬,甚至比说话的时候还要自在一些。日光灯还在头顶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了深蓝偏灰,像是黎明前最暗的那个阶段已经过去了。
“关灯。”姜梵说。
俞安没有动。
“你离得近。”姜梵又补了一句。
俞安确实离墙上的开关更近一些,近大概一米。他侧过身伸长手臂按下了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灭了,屋子一下子沉进黑暗里。路灯的光透过那层薄窗帘渗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昏黄色,所有东西的轮廓都变得柔和而模糊。姜梵侧脸的那条线在昏黄的光里变得不那么锋利了,像被橡皮擦掉了一部分。
黑暗里姜梵翻了个身,背对着俞安。他拉了拉被子,把自己盖到耳朵的位置,只露出一小片后脑勺和头顶翘着的那撮头发。俞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那片后脑勺的轮廓,听着姜梵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这一次他知道姜梵不是装睡,因为他的呼吸节奏和刚才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只有真正进入睡眠才会有的深沉和缓慢。
俞安没有翻身。他就那样侧躺着,面朝姜梵的后背,在黑暗中安静地看着那片模糊的轮廓。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皮开始变重,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往下坠,一次一次地试图把他拽进睡眠。他在最后一次挣扎中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姜梵后背的衣料,只是碰了一下,连抓都没有抓住,手指就滑了下去。
他的手落在姜梵的腰侧,垂在那里,没有再动。
姜梵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向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俞安的胸口,两个人的身体在被子底下弯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弧形,像两把叠在一起的勺子。俞安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感受到了那片后背传来的温度,不高不低,刚好够他闭上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彻底的大亮,是窗帘后面透出来的灰白色晨光,把整间屋子照得像蒙了一层薄纱。俞安睁开眼睛的第一反应是他的胳膊很麻,因为整条右臂都被压在了姜梵的身子底下,而从手臂传来的麻木感来看,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姜梵还维持着睡着时的姿势,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过来,脸埋进俞安的肩窝里,一只手搭在俞安的胸口,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趴着睡觉的猫。他的头发蹭在俞安的脖子侧面,又软又痒,呼出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锁骨上。
俞安没有动。他就那样躺着,偏过头去看姜梵。晨光里的姜梵比昨晚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安静,眉头完全舒展开来,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唇缝里进进出出,带着一种只有在睡着时才会有的毫无防备。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两排小扇子,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俞安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姜梵的睫毛。姜梵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醒。他又碰了一下,这次轻得几乎没有触感。然后他把手收回来,重新放在姜梵的后腰上,隔着卫衣的布料感受着那片皮肤下面缓慢的心跳。
手机震动了。不是他的,是姜梵的。震动声从枕头底下传出来,闷闷的,持续了三四秒才停。姜梵被这阵震动吵得皱了一下眉,在俞安的肩窝里拱了拱,像是不想面对这个正在醒来的世界。
然后震动又来了。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伴随着手机屏幕的光从枕头下面透出来。姜梵终于动了,他迷迷糊糊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枕头底下掏出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按下接通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嗯。”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用砂纸磨过的。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姜梵“嗯”了两声之后忽然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了俞安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想起了什么。
“知道了。”他对着电话说,然后挂断。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从俞安的肩窝里滚了出去,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很沙哑。
“石龙说他在楼下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俞安看着姜梵的侧脸,姜梵的耳廓在晨光里又泛起了昨晚那种暖色调,这一次比昨晚更明显一些,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垂。
“让他上来?”俞安问。
姜梵没回答。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手掌盖住眼睛和上半张脸,只露出嘴唇和下巴。俞安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姜梵把手放下来,侧过脸看着俞安,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
“你从窗户走。”他说。
俞安看了他一眼,没动。
“四楼。”俞安说。
“嗯。”
“你让我从四楼窗户走。”
“嗯。”
俞安盯着姜梵看了两秒,姜梵也盯着他看,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姜梵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俞安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觉得这是个可行方案。
然后姜梵先绷不住了——也不是绷不住,就是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足以让俞安判断出他刚才是在犯浑。姜梵把脸转向天花板,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那你等着。”
他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露出一身睡得皱皱巴巴的卫衣和裤子。他坐在床沿上用手胡乱拢了两把头发,没什么效果,那撮翘着的头发还是翘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偏头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计算什么时间。
“石龙不知道你在这。”姜梵说。这不是一句解释,更像是一句陈述,语气平平的,但俞安听出了里面的意思——石龙不知道,所以不能让他看见。
“我知道。”俞安说。
姜梵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从里面拽出一件干净的卫衣套上。换衣服的动作很快,背对着俞安,三两下就把身上的睡衣扒下来换了上去。俞安看见他的后背,脊柱的线条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腰,两侧的肩胛骨在皮肤下面微微隆起,像两片收拢的翅膀。然后卫衣落下来,把那片皮肤盖住了。
姜梵换好衣服转过身来,发现俞安正看着他,目光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他走到门口拿起鞋柜上的钥匙,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俞安一眼。
“别动我东西。”说完人就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俞安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就停了,大概是站在楼梯口等石龙上来。然后他听见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更重更快,中间夹着喘气声。
“梵哥你才起?我都等半天了。”是石龙的声音,隔着几层楼都能听出那股咋咋呼呼的劲。
“吵什么。”姜梵的声音不大,但石龙明显收了声。
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俞安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他靠在床头没动,甚至没有要躲的意思。门被推开的时候姜梵先进来,侧身挡了一下石龙的视线,把钥匙扔到鞋柜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你先进去。”姜梵说。
石龙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往屋子里扫了一眼,目光从床上的被子和皱巴巴的床单上掠过,又看了看坐在床头的俞安,愣了一下。
“这谁啊?”石龙问,转头看姜梵。
姜梵没回答,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拿起手机划了两下。石龙站在门口,脚上还穿着室外鞋就踩进来了,在地板上留下几个灰扑扑的鞋印。他看看俞安又看看姜梵,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别的什么——不是怀疑,就是纯粹的没搞清楚状况。
“你同学?”石龙又问了句。
“嗯。”姜梵应了一声,头都没抬。
石龙挠了挠后脑勺,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太敷衍了,但也没再追问。他在姜梵旁边坐下来,打量了俞安几眼,忽然认出来了:“哦——你是那个年级第九吧?我见过你,在光荣榜上。”他转头对姜梵说,“梵哥你什么时候跟学霸玩到一起了?我记得你们之前不是还很生疏吗?”
姜梵手指顿了一下,又继续划屏幕。“关你什么事。”
石龙嘿嘿笑了两声,显然已经习惯了姜梵这个态度。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随手翻了一下桌上那本旧杂志,又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姜梵说了句“别乱翻”他才关上。这人的好奇心来得快去得也快,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别的事情上。
“梵哥吃饭去,江涛在楼下等着呢。”
“嗯。”
石龙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俞安:“学霸去不去?”
俞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姜梵先开了口:“他不去。”
石龙“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喊“梵哥快点”的声音,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往楼下去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姜梵坐在床边,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没有动。俞安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从床上下来,弯腰把昨晚踢到床底下的鞋子勾出来穿上。姜梵的目光跟随着他的动作,从弯腰到系鞋带到站起来,始终没有移开。
“你从正门走。”姜梵说。
俞安拉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姜梵还坐在床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半边身子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头发还是翘着的,卫衣领口没整理好,一边高一边低。他就那样坐着看俞安,嘴唇微微抿着,那双眼睛在光线里显得格外透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
俞安忽然很想回去再亲他一下。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门口,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姜梵,然后说了句“走了”,就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白天不会亮,他踩着水泥台阶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碰见一个阿姨拎着菜篮子上来,看了他一眼,大概不认识也没说什么,侧身让了让就过去了。
出了单元门,外面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不算高,但光线已经很亮。他站在楼前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巷子里有人在遛狗,一条棕色的泰迪在他脚边闻了闻就跑开了。
他沿着巷子走出去,拐上大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石龙的号码打来的。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喂?学霸,梵哥说他不过来了,也没说为啥。你知不知道他咋了?我跟江涛在早餐店等他呢,发消息也不回。”
俞安握着手机,站在路边,看着街对面的早餐店冒出来的白烟在晨光里飘散。
“不知道。”他说。
“行吧。”石龙挂断了。
俞安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马路朝学校的方向走去。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点开和姜梵的对话框,昨晚的聊天记录还挂在那里。
他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掉了。红灯变绿的时候他把手机收起来,穿过马路,汇入了早晨的人群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姜梵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
“饿。”
一口气直接写了1万字我太牛逼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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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别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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