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
俞安把手机从沙发缝里捞出来,看了一眼。姜梵发来的微信,就一个字:饿。
后面跟了个淌口水的表情。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播的什么综艺节目,笑得假模假式的。俞安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两张卷子,做完了,还没来得及对答案。窗帘拉着,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放假的日子总是过得没什么形状,分不清上午下午。
他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回去:冰箱。
姜梵的语音直接炸过来了。
“看过了,空的。”那边的声音带着一股刚睡醒的哑,又混着点不痛快的闷,像是被饿醒的,“前天买的那些全吃完了,你昨天怎么不买?”
俞安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拿起茶几上的笔盖了一下:“昨天你也没说。”
“我昨天不饿。”
“那今天怎么饿了。”
“你管我怎么饿的,”姜梵的声音远了点,大概是翻了个身,又近了,“你人呢?”
“客厅。”
“做卷子?”
“嗯。”
“年级第九了还做。”
“第九又不是第一。”
那边顿了一下,姜梵大概是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从话筒里传过来的时候带着点沙沙的杂音:“那你做着吧,我叫个外卖。”
俞安没接话,站起来把卷子拢了拢,推开卧室的门。姜梵正侧躺在床上,被子卷成一团压在腰下面,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亮着外卖软件。他穿了件黑色的背心,头发睡得东倒西歪的,整个人懒洋洋地摊在那儿,像只被太阳晒化了的猫。
两个人的卧室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全是姜梵乱丢的东西——充电线、耳机、吃了一半的薯片袋子、不知道哪天的奶茶杯子。墙上贴了几张海报,是姜梵贴的,俞安无所谓。窗台上有一盆绿萝,俞胜上次来闹的时候砸了半盆,剩下半盆居然还活着,俞安偶尔浇点水,它就这么半死不活地长着。
俞安靠在门框上看他。
姜梵感觉到了那道视线,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嘴先动了:“看什么看。”
“想吃什么?”
“刚说要叫外卖,你又出来干嘛。”
俞安没回答这个问题,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姜梵的身体随着那个凹陷往这边歪了歪,他没躲,但也没看俞安,手指还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烤串。”姜梵说。
“后门那家?”
“嗯。”
“还有别的吗?”
“就要烤串,他们家不放糖,别的都放。”姜梵皱了皱眉,大概是翻到一家全是甜口的,直接划走了。
俞安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从椅背上捞了件外套。
姜梵终于抬眼了:“你干嘛?”
“去买。”
“你不是在做卷子?”
“做完了。”
“那你刚才还说——”
“我说做完了。”俞安已经把外套穿上了,从床头柜上拿了钥匙和手机,装进兜里。动作利落,一点多余的意思都没有。
姜梵撑着胳膊坐起来一点,被子上滑下去一截。他看着俞安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地拿东西,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穿那个薄的,外面有风。”
俞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抓着的卫衣,确实是薄的,没换。他把外套拉链拉好,看了姜梵一眼。
姜梵已经又躺回去了,手机扣在胸口上,眼睛闭着,像是在养神。但俞安注意到他的手没放在被子里,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弯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又什么都没抓。
俞安走过去,把那根手指握了一下。
很短,不到两秒。姜梵的指尖有点凉,指节分明,骨感很强。俞安松开手的时候,姜梵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他一眼,没抽手,也没说话。
“可乐喝不喝?”俞安问。
“喝。”
“冰的还是不冰的?”
“冰的。”
“冰箱里有一瓶。”
“冰箱里空的你刚才自己说的。”
“我是说冰箱里有一瓶,”俞安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在冷冻层,你找的时候没翻上面那格。”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下楼梯的声音很轻,姜梵要竖起耳朵才听得见。等声音彻底没了,他才慢慢坐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冷冻层上面那格,一瓶可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瓶身上结了薄薄一层霜。
姜梵把那瓶可乐拿出来,攥了一会儿,冰得手心发疼。他没松开,就这么攥着那瓶可乐靠在厨房的门框上,低头看着地板上的某条裂缝。
厨房很小,灶台上还放着前天晚上俞安炒菜的锅,没来得及刷。水池里泡着两个碗,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节奏很慢。
站了大概十几秒,他把可乐放在桌上,拿起锅,开了水龙头开始刷。
他刷得很慢,也不太熟练,洗洁精放多了,泡沫冒了一大堆。但他没停,把锅刷了,把碗也刷了,碗上的洗洁精冲了三遍才冲干净。擦灶台的时候他发现抹布上有一股怪味,皱着眉把抹布也洗了。
洗完了他把手上的水往裤子上擦了擦,站回冰箱前面,把那瓶可乐拿起来,拧开,灌了一口。
冰的。
后门那家烤串店离他们住的地方骑车大概七八分钟。俞安没有自行车,他走路去的。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下午三四点没什么人,摊贩们百无聊赖地坐着玩手机。俞安没停留,径直走过去,到店门口的时候掏出手机给姜梵发了条消息:要几串。
那边秒回了:你看着买。
俞安把手机揣回兜里,跟老板说:羊肉串十串,鸡翅两个,金针菇一份,烤馒头片四片,多刷酱,再来一份烤韭菜。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放糖,什么东西都不放糖。
老板应了一声,转头去烤了。
俞安站在店门口等,下午的风确实有点凉,吹过来的时候带点干燥的尘土味。他把卫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两只手插在兜里,安静地站着。
这条街上的店门面都不大,理发店、小超市、水果摊,挨挨挤挤地排在一起。有几个小孩在路边拍卡片,拍得手都红了还在拍。俞安看了他们一眼,又收回目光。
手机又震了。
姜梵发了条语音过来,八秒。俞安点开,那边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姜梵的声音响起来,语气比刚才好了不少,甚至还带了点不正经的笑意:“你快点啊,饿死了,我要死了,你回来要是看到我饿死在地上了你负责。”
最后三个字的尾音往上翘,带着点故意使坏的意味。
俞安把语音听完,没回。
老板把烤串装好了,塑料袋套了两层,热气腾腾地从袋口往外冒。俞安接过袋子,扫码付了钱,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
不是跑的,但脚步明显加快了,那种幅度不大但频率变高的走法,像是身体自己在做决定。袋子里的热气把塑料袋内壁蒙上一层白雾,他换了只手拎着,免得热气散了。
回到小区楼下的时候,他仰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帘拉开了一点,有个人影站在窗边,正往下看。
隔得太远了,看不清表情,但那个人影顿了半秒,然后窗帘又拉上了。
俞安垂下眼,上了楼梯。
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层,他踩着黑暗一层一层往上爬,塑料袋在手里轻轻晃着,塑料袋里的竹签碰撞出细微的声响。爬到五楼的时候,他听见楼上的门开了。
爬到六楼的时候,姜梵站在门口。
穿了件卫衣,帽子的绳子一边长一边短,脚上趿拉着那双拖鞋,头发还是乱的,但比刚才精神了一点。他把门推开了一半,整个人靠在门框上,两手插在卫衣前面的兜里,下巴微微抬着,用一种“我可不是在等你”的表情看着俞安。
俞安走到门口,把袋子递过去。
姜梵没接,看了那袋子一眼,转身往屋里走了。
“拿进来啊,”他说,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杵门口干嘛。”
俞安换了鞋进去,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姜梵已经从厨房拿了两双筷子出来了,一双递给俞安,一双自己握在手里。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一把拉开塑料袋,那股孜然和辣椒的香味猛地散出来,冲得整个客厅都是。
他拿了一串羊肉,咬了一口,腮帮子鼓了一下,嚼了两下。
“怎么这么久。”他含混地说。
“走路去的。”
“你不会骑车?”
“没车。”
姜梵不说话了,闷头吃了几串,速度渐渐慢下来。他拿起烤馒头片,咬了一口,看了看,又咬了一口。
“酱刷得多。”他说。
“你不是喜欢多刷酱。”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多刷酱。”
“你上次说过。”
姜梵抬起头看了俞安一眼,俞安正拿着那串烤韭菜在吃,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好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烤韭菜的叶子有点焦了,咬起来带着一丝苦味,但俞安吃东西从来不在乎这些,他什么都吃,不挑,也不抱怨。
姜梵看了他几秒,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把那片馒头吃完了。
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已经播完了,正在放广告。日光灯嗡嗡响了一声,短暂的闪烁之后又稳住了。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起灯,远远近近的,像是什么人在一面灰色的布上陆续戳出小洞。
姜梵又吃了两串,放下了筷子。
“不吃了?”俞安问。
“嗯。”
“就吃这么点。”
“可乐喝饱了。”姜梵靠回沙发上,拍了拍肚子,忽然皱了下眉,“你把可乐放哪了?”
“冰箱上面。”
“你怎么不放冷冻层。”
“冻成冰坨子你喝什么。”
姜梵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大概是觉得俞安说得有道理,又不想承认,最后把嘴闭上了。他从沙发上滑下去一点,后脑勺枕在靠背上,仰面看着天花板,眼珠子转过来看了看俞安,又转回去看天花板。
俞安把茶几上吃完的签子拢了拢,用塑料袋包好,又拿纸巾擦了一下桌面上滴落的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遍一样。
确实是做了很多遍了。
姜梵搬出来之前,被子不会叠,碗不会刷,连洗衣机怎么用都是俞安教的。俞安教他的时候没有不耐烦,也没有那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的表情,就是很平静地告诉他,倒多少洗衣液,按哪个按钮。
倒是姜梵自己不太自在,总要在操作完之后嘴硬一句:“这有什么难的,我只是以前没做过而已。”
后来俞胜有一次找到出租屋来,喝了酒,在门口砸门骂人,骂得整栋楼都听见了。俞安在门里面站着,表情很平静,但姜梵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姜梵站在俞安前面,把门从里面反锁了两道,然后拿出手机说:“你爸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俞胜骂了半小时,走了。
俞安在那半小时里一句话都没说。
门外的声音彻底消失之后,姜梵转过身,看见俞安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握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姜梵没说话,走过去把俞安的手掰开,看到他掌心里几道深深的印子,有的地方渗了血丝。
姜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这个月英语周测多少分?”
俞安看着他,没反应过来。
姜梵就笑了,笑得不太好看,但很真:“我考了四十二,你帮我补补。”
俞安知道姜梵在说什么。姜梵不需要补英语,姜梵需要的是让他觉得自己也有用,也是被需要的。这个人连对人好的方式都这么别扭,不直接说“你别怕,我在”,而是绕一大圈,用一种好像很随意的方式把人接住。
俞安说:“你先把初一单词背一遍。”
姜梵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你能不能说话好听点。”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俞安把茶几收拾干净,卷子拿过来,对了一下答案。选择题错了一道,填空题全对,大题最后一道的步骤扣了两分。他在草稿纸上把错题重新算了一遍,算完发现是计算失误,不是不会。
他在这边算题的时候,姜梵在旁边打游戏,手机横着拿,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点来点去。游戏音效开得不大,但还是能听见“敌军还有五秒到达战场”之类的声音。
俞安算完一道题的空隙,侧头看了一眼。
姜梵打游戏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不自觉地抿在一起。下嘴唇比上嘴唇厚一点,抿起来的时候上嘴唇几乎要看不到了。他打游戏的时候不会说脏话,也不会大喊大叫,输了就沉默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点开下一局。
“输了。”姜梵说,语气很平。
“嗯。”俞安说。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输了。”
“你输了还需要理由吗。”
姜梵拿手机在俞安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不疼,但带着一点报复的意思。俞安没躲,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手机,又抬起头看姜梵。
“你吃了人家烤串还要打人。”俞安说。
“我没打你,我那是爱的抚摸。”姜梵说得理直气壮,但说完自己先别过了脸去,耳朵尖红了一点。他清了清嗓子,把手机重新端起来,“你做你的卷子,别打扰我上分。”
俞安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
过了一会儿,姜梵的腿靠过来了。从沙发那一头慢慢蹭过来的,先是膝盖碰了碰俞安的膝盖,然后整条小腿靠了上去,隔着薄薄的家居裤,体温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好能感觉到。
俞安没动,继续算题。
姜梵也没再动,就那么靠着,继续打游戏。这局赢了,他没出声,但俞安注意到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客厅里就剩两种声音,笔尖的沙沙声和游戏里的打击音效。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了,窗帘也没拉上,对面楼的灯光一窗一窗地亮着,像一个个小小的方形月亮。
俞安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年级主任李春光在家长群里发的通知,提醒学生假期最后两天调整作息,准备开学。俞安扫了一眼就划走了,然后无意间点进了姜梵的对话框。
上面是他们之前的聊天记录。最新的那条是姜梵发的语音,八秒。再上面是姜梵发的“饿”。再上面是一条昨天的消息,姜梵发的:“你爸今天来没?”
俞安回了两个字:“没有。”
姜梵又发了:“来了打电话给我。”
俞安回了:“好。”
就这些。每天的对话不长,但每天都有。没有哪一天是空白的,从他们搬进这个出租屋的那天起,对话框里每一天都至少有两条消息。不是早安晚安那种矫情的东西,就是“吃了没”“冰箱里有牛奶”“钥匙在鞋柜上”这种话。
但每一天都有。
俞安把屏幕按灭了,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姜梵又输了一局,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整个人往后一仰,长叹了一口气:“这游戏不能玩了。”
“那就别玩了。”
“不玩游戏干嘛,学习?”姜梵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但嘲讽的对象不是俞安,是他自己。
俞安想了一下,说:“看电影?”
姜梵偏过头来看他:“什么电影?”
“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那看恐怖片。”
“行。”
“你不怕?”
俞安把卷子折好夹进课本里,站起来去开电视:“你怕。”
“谁说我怕了?”
“你上次看了半截就关了。”
“那是因为无聊,不是因为怕。”
“嗯,”俞安把电视打开,找到电影列表,递过遥控器,“那你选一个,我看到底是因为无聊还是因为怕。”
姜梵接过遥控器,在列表里翻了翻,挑了一部评分最高的。片头刚出来,那种阴森的音乐就开始在客厅里回荡,画面色调暗下来,一个长镜头慢慢推进一栋老房子的大门。
姜梵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把靠垫拿过来抱在了怀里。
俞安看见了,没拆穿。
电影放了二十分钟,剧情开始紧张起来,画面切到一个走廊的尽头,摄影机慢慢推进,背景音只剩下女主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姜梵把脸转过去了,朝着俞安这边。
他没说怕,也没闭眼,但他的视线从电视上移开了,定在俞安的袖子上了。俞安穿了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口处有一小块洗得发白的痕迹,姜梵就盯着那块发白的地方,看得非常认真。
屏幕里传来一声尖叫。
姜梵的肩膀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他抱着靠垫的手收紧了。
俞安伸出手,在姜梵的后脑勺上按了一下,然后手顺着滑下来,落在他后颈上,不动了。掌心的温度贴着那截皮肤,姜梵的身体僵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慢慢松下来。
他没躲,也没说话。
电影还在放,阴森的配乐渐渐被剧情推向了另一个方向。俞安的手没拿开,拇指在后颈的骨节上一下一下地蹭着,动作很轻,像是无意识的。
姜梵把脸转回去看电视了,但身体往俞安这边倾斜了一点,很自然的幅度,像是坐久了换个姿势。
靠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到了一边,姜梵的肩膀贴着俞安的肩膀,从肩头到手臂,一整条线地贴着。
电影放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片尾字幕缓缓往上滚动,背景音乐换成了柔和的钢琴曲,跟前面一个半小时的恐怖氛围完全割裂,像是什么巨大的反差。俞安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陷入安静,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还饿不饿?”俞安问。
“不饿了。”
“那去睡。”
姜梵没动,俞安也没动。两个人就那么并肩坐在沙发上,肩抵着肩,在黑暗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窗帘外面的那些小月亮关掉了一大半,对面楼只剩下零星几扇还亮着灯。
姜梵忽然说:“你爸后来还找过你吗。”
不是疑问的语气,更像是确认。
“没有。”
“真的?”
“真的。”
姜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瓶可乐我喝了。”
俞安想了想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冷冻层那瓶,在黑暗里轻轻“嗯”了一声。
“下次买两瓶,”姜梵说,“一瓶放冷藏,一瓶放冷冻,我想喝哪种喝哪种。”
“你说了算。”
姜梵在黑暗里笑了一声,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他站起来,朝卧室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点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亮边。
“你还不进来?”他说。
俞安站起来,把沙发上的靠垫摆好,拿起茶几上的钥匙和手机,关了客厅的灯。走廊窄,他从姜梵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两个人中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姜梵没退,就那么站着,直到俞安走过去,他才转身跟在后面,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俞安先进了卧室,把被子掀开一角,躺进去。
姜梵从另一边上了床,床垫晃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他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侧过身去,背对着俞安,像往常一样。
俞安伸手关了床头灯。
黑暗彻底落下来。
过了大概一分钟,姜梵翻了个身,转过来面朝着俞安。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俞安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很近的地方,带着之前喝的冰可乐的味道,清清爽爽的。
“俞安。”姜梵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嗯。”
“以后别说‘你说了算’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说的不一定对。”姜梵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万一我说错了呢。”
俞安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姜梵所在的方向。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到姜梵模糊的轮廓,能看到他微微蜷缩着身体,被子裹到下巴,露出一截额头和几缕乱糟糟的头发。
“那我说了算。”俞安说。
姜梵好像弯了一下嘴角。
“行。”他说,声音已经开始带上睡意了,含混的,沙沙的,“你说什么都行。”
俞安伸出手,在被子底下碰到姜梵的手。他没握,只是把手指搭在姜梵的手腕上,感觉到那里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姜梵没有抽开。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慢下来了,沉下去了。
俞安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白天看得很清楚,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能听到隔壁传来的极低的电视声,能听到楼下的野猫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能听到姜梵在身边平稳的呼吸。
明天他要去超市买菜,冰箱空了。还要买两瓶可乐,一瓶放冷藏,一瓶放冷冻。
还有姜梵说的那家烤串,以后不在后门那家买了,换一家不放糖的。虽然姜梵今天吃的那家也吃了,但他说过不喜欢放糖的,那就换。
俞安闭上眼。
夜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什么都在发生着,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在这个六楼的、家具旧得要命的、冰箱里永远有可乐的出租屋里。
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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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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