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从街口灌进来，不凉不燥，刚刚好。路边的法桐叶子已经长得密密匝匝，把晨光筛成一地明晃晃的光斑。

俞安推着自行车从巷口拐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路边等他的姜梵。少年穿着件黑色短袖，衣领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他正低头看手机，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听见动静，姜梵抬起眼，嘴角微微一弯，那弧度不大，却让人觉得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他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顺手把挂在车把上的塑料袋往后挪了挪，里面是两袋豆浆和两个焙子。

“走吧。”俞安语气淡淡的，把车停稳。

姜梵很自然地坐上后座，一只手随意搭在俞安腰侧，没有刻意搂着，但也没有隔开距离。

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前，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不算长，五月的太阳已经比前两个月高了。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昨晚睡得好吗？”俞安先开了口。

“还行，就是有点闷。”姜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味道，“你呢？”

“嗯。”

就一个字，但姜梵听得出那语气里的温度，和他对别人说话时不一样。俞安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冷淡，唯独对他，那份淡淡的语气里总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石龙家离学校不远，往常这个点他应该刚从巷口出来。今天果然不例外，隔着半条街就能看见他叼着个焙子，手里还拎着两杯豆浆，正站在路口的电线杆底下张望。

“姜梵！”石龙一眼就看见了自行车后座上的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朝这边小跑过来。他的板寸头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精神，球鞋踩在路面上啪啪作响。

姜梵从后座跳下来，顺手接住石龙扔过来的一杯豆浆，插上吸管先递给了俞安。

石龙嘴里嚼着焙子，含混不清地说：“你俩天天一块来学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住一块呢。”

姜梵拧开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顺路。”

“顺路？”石龙表情夸张起来，焙子渣从嘴角往下掉，“你家在西边，俞安家在东边，学校在中间，你这路顺得有点绕了吧。”

俞安没接话，低头喝豆浆。

姜梵瞥了他一眼，看见他耳朵尖似乎泛了层极淡极淡的粉，但转瞬就没了，大概是太阳晒的。

石龙还在那絮叨：“说真的，你要是起不来跟我说一声，我每天早上路过你家叫你。老麻烦人家俞安多不好，人家可是年级第九，每天还得等你。”

“不用。”姜梵把喝完的豆浆杯丢进垃圾桶，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顺路。”

石龙那张嘴就没停过：“你少来，你那破自行车三月份就掉链子了，修到五月还没修好？你好意思让人家天天带你？我看你就是懒——”

“石龙。”

石龙被打断了话头，看向俞安。后者正把空杯子捏扁，朝垃圾桶方向丢过去，稳稳命中。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也一如既往地淡。

“不麻烦。”

两个字，语气平平的，但石龙就是莫名觉得这话不像是说给他听的。

还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江涛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里举着一个煎饼果子，一脸兴奋。

“聊什么呢聊这么热闹？”

石龙立刻找到了倾诉对象：“你说姜梵这人是不是有病，好好的自行车不修，天天蹭俞安的车，还说顺路——”

江涛咬了一大口煎饼果子，腮帮子鼓鼓的，随口接了一句：“顺路就顺路呗，有什么好吵的。”

他是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在江涛眼里，俞安和姜梵本来就是朋友，朋友之间蹭个车怎么了？他每天早上还蹭石龙的豆浆喝呢，石龙也没说他什么。

“关键是不顺路啊！”石龙急了，两只手比划着，“他家在西，俞安在东，你懂不懂？”

“哦。”江涛嚼着煎饼果子，表情平淡，显然对这个地理问题毫无兴趣，“那可能是姜梵想跟俞安聊天呗，你管人家呢。”

姜梵看了江涛一眼，没说话。俞安也看了江涛一眼，也没说话。

两个人的眼神里藏着不一样的东西，但江涛一个都没看懂，低头专心对付煎饼果子里的薄脆，咔哧咔哧嚼得挺香。

石龙还在纠结：“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江涛咽下一口煎饼果子，拍了一把石龙的肩膀，“你一个连作业都抄不明白的人，操心人家学霸去哪儿上学？你先把你自己的自行车修好吧，上次骑你那破车载我，差点把我颠下来。”

“我那车就是后轮有点歪——”

“后轮歪了你倒是去修啊！”

两个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吵了起来，话题顺利地从俞安和姜梵身上转移到了石龙的自行车上。江涛一边吵一边吃煎饼果子，嘴角沾了点酱，浑然不觉。

姜梵站在旁边，嘴角慢慢翘起来，笑意很轻，但眼睛里有光。他偏头看了俞安一眼，俞安恰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那个对视很短，短到石龙和江涛谁都没有注意到。

石龙还在跟江涛掰扯：“明天我就去修，你少在那叨叨。”

“你说的啊，明天不修你请我吃一周煎饼果子。”

“凭什么我请？”

“因为你放我鸽子。”

姜梵懒得听他们吵，把手插进裤兜里，朝校门口走去。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没回头，只是稍稍侧了一下脸。

“走不走？”

这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但俞安把自行车调了个方向，推着跟了上去。

进了校门，叶丹正好站在教学楼底下，手里拿着一沓表，看见姜梵就皱了下眉，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在表格上记了一笔。

姜梵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大大方方地叫了声“叶老师好”，那副乖张的样子让叶丹想训都找不到理由。

俞安走在后面，推着自行车往车棚的方向去。石龙和江涛已经勾肩搭背地往教学楼走了，江涛还在跟石龙探讨明天到底谁请谁吃煎饼果子的事，声音大得半条走廊都听得见。

“我跟你说明天你肯定不修——”

“你少咒我——”

两个人吵吵嚷嚷地上了楼。

车棚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法桐叶子的沙沙声。俞安把车锁好，站了一会儿。他想起了刚才后座上那只手搭在腰侧的重量，不算沉，但一直都在。

远处的教学楼里，石龙的声音还隐约传来，不知道在嚷嚷什么。江涛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比石龙还大，但仔细一听，还是在说煎饼果子的事。

俞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有些事，不懂也好。

早读铃响了。

班主任叶丹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表，目光先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在姜梵身上停了一下，眉头微皱，但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上了讲台。

“把英语书拿出来，翻到第三单元。”叶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俞安从书包里抽出英语书，顺手帮姜梵也拿了一本，放到他桌角上。姜梵看了那本书一眼，没说什么，翻到了叶丹说的页码，把书立起来挡在面前。

书页挡住了姜梵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没在看课文，而是偏过来看着俞安的方向，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俞安没看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但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石龙坐在姜梵前面一排，趁着叶丹转身写板书的空当，飞快地回过头来低声说了句：“你英语作业写了没？”

“写了。”姜梵说。

“借我抄抄。”

“找别人去，我的你抄不了。”

石龙一脸困惑：“为什么？”

姜梵没回答，因为他总不能说“我的作业是俞安写的，字迹不一样”。他伸出脚，不动声色地踢了一下石龙的椅子腿，示意他转回去。

石龙转回去之前又看了俞安一眼。俞安正在做笔记，字迹工整得跟印刷体似的，头都没抬。石龙咂了咂嘴，转回去了。

英语课过半的时候，叶丹让大家自己朗读课文。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含混的英文声，像一群蜜蜂同时扇动翅膀。

在这片嘈杂里，姜梵靠过来了一点。

他的手臂搭在俞安的椅背上，整个人微微倾向俞安的方向，下巴几乎要碰到俞安的肩膀。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昨晚几点睡的？”

俞安翻了一页书，也压低了声音：“十一点。”

“骗人。”

“……十二点。”

“干什么了？”

俞安没回答，因为他总不能说“在想你”。他把书又翻了一页，假装在看课文，但耳廓泛了一层薄薄的红。

姜梵盯着那片红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退开，就那么不远不近地靠着，手臂的重量若有若无地压在俞安的椅背上。

朗读声还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教室后排的这两个人。

石龙倒是回头看了一眼，但他是想借橡皮。看见姜梵靠在俞安身上，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接伸手过来：“橡皮借一下。”

姜梵从自己桌上拿了橡皮丢给他，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石龙接住橡皮转回去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叶丹合上教案，看了一眼全班同学，最后目光又落在姜梵身上。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下课”，就走了。

她刚出门，石龙就转过身来，趴在姜梵桌上，一脸八卦：“你说叶丹为什么老是看你？”

“因为我长得帅。”姜梵面不改色。

石龙噎了一下，竟然觉得无法反驳。

俞安在旁边收拾课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姜梵看见了。

“你笑什么？”姜梵偏过头看他。

“没笑。”

“你刚才笑了。”

“你看错了。”

石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完全没搞明白两个人在说什么，只觉得气氛有点奇怪。他挠了挠头，决定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俞安：“对了，中午去食堂不？”

“去。”

“那一起呗，我把江涛叫上。”

江涛在六班。六班和高二三班隔了两间教室和一段走廊，但石龙跟江涛的关系好到可以每天跨越这段距离互相投喂零食。两个人从初中就认识，一块儿打球一块儿打游戏，性格都是大大咧咧的那种，谁也不觉得对方有什么藏着掖着的事。

“他在六班你叫他干什么？”姜梵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石龙莫名觉得这话里带着点不情愿。

“吃饭啊，人多热闹。”

“你跟他天天见，还没热闹够？”

石龙奇怪地看着姜梵：“你今天怎么回事？吃枪药了？”

姜梵没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校服下摆被带起来，露出一小截腰。他放下手臂的时候，手指从俞安的肩膀上划过去，轻得像是无意识的动作，但指腹贴了一下俞安的后颈，那一小片皮肤立刻泛起了热度。

俞安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

石龙什么也没看见。他在低头找江涛发来的消息，屏幕上是江涛刚发的一条语音，石龙点开，江涛的大嗓门从手机里炸出来：“中午吃啥？去不去食堂？我跟你说我们班那个——”

石龙赶紧把音量调小，但还是晚了一步。周围好几个同学都看了过来，杨欣皱了下眉，何雨翻了个白眼。

姜梵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说：“你俩真是天生一对。”

“啥？”石龙没听懂。

“都这么吵。”

石龙想了想，觉得姜梵这是在夸他，还挺高兴地笑了笑，继续低头回消息。

俞安在旁边把英语书收进书包里，动作很慢。他听见姜梵那句“天生一对”的时候，手指在书包拉链上停了一下。

姜梵注意到了那个停顿。他微微侧过脸，用一种只有俞安能读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是两个字的词。

俞安看懂了，耳廓的颜色又深了一层。他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把脸埋得低低的。

石龙终于回完了消息，抬起头来，看见姜梵在看俞安，俞安在看书包。他不明所以，但肚子已经开始叫了，于是拍了拍桌子：“走不走？吃饭去。”

“你不是叫了江涛？”姜梵说。

“他第二节还有课，得等会儿，咱们先走。”

姜梵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顺手从俞安桌上拿了一颗薄荷糖。那糖是俞安的，每天早上都会带几颗，他不知道姜梵什么时候开始吃的，只知道姜梵现在每天都会从他桌上拿一颗。

俞安从来不说什么。

三个人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其他班的学生陆陆续续出来，有人跑着去厕所，有人站在走廊上聊天，有人在分发小零食。

经过六班门口的时候，石龙伸头往里看了一眼。江涛正趴在桌上补觉，口水都快流到胳膊上了。石龙啧了一声，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满意地追上来给姜梵看：“你看这傻样。”

姜梵看了一眼，没评价。

俞安走在姜梵的右手边，两个人肩膀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十厘米。走廊不宽，人又多，偶尔有人从中间挤过去，俞安就会被挤得往姜梵那边靠一下。每次靠过去，他的手臂就会贴上姜梵的手臂，皮肤隔着校服袖子，热度交叠在一起。

姜梵没有任何躲避的动作，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就那么自然地走着，好像俞安本来就应该在这个位置。

石龙走在姜梵另一边，全程在跟手机里的江涛发消息，根本没注意自己左边发生了什么。

“江涛说他马上出来，让咱们等等他。”石龙说。

“不等。”姜梵说。

“就等两分钟。”

“不等。”

“你怎么这么没人性？”

姜梵没回答，脚步也没停。但石龙已经停下不走了，站在六班门口朝里面喊：“江涛！快点！磨蹭什么呢！”

江涛被这一嗓子喊醒了，迷迷糊糊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子。他看见石龙在门口招手，赶紧抹了一把脸，抓起校服外套就往外跑。

“走走走，饿死了。”江涛跑出来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石龙一把捞住他。

两个人勾肩搭背地走在前面，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你刚才梦什么呢口水流那么长？”

“梦见吃烤羊腿。”

“出息。”

姜梵和俞安走在后面，跟前面两个人隔了三四步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石龙和江涛的大嗓门，但又能保持自己的安静。

五月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起俞安额前的头发。他微微眯了眯眼睛，手插在裤兜里，脚步不快不慢。

姜梵走在他左边，左手也插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两个人垂着的手背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

谁都没有主动去碰。

但谁也没有离得更远。

前面石龙不知道说了什么，江涛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走廊里回荡。石龙也笑，笑完了忽然回头看了姜梵和俞安一眼，大声说：“你俩走快点！磨磨蹭蹭的！”

姜梵加快了两步，俞安也跟着加快了两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不到一个拳头。

烤串。好吃。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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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