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在一阵喧闹中渐渐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把窗台上的灰都晒出了轮廓。
下午第一节课前,石龙趁着课间溜到姜梵座位旁边,弯下腰压低声音:“操场后面,去不去?”
姜梵正在转笔,听到这话手指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俞安一眼。俞安正在做数学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划着,头都没抬。
“不去。”姜梵说。
“别装了,你都两天没抽了。”石龙拍了拍他的肩膀,“江涛那儿搞到包新的,说是他表哥从外地带的,尝尝?”
姜梵又看了俞安一眼。
俞安的笔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轻,轻到石龙完全没注意,但姜梵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似乎在犹豫。
“走吧走吧,就一根。”石龙拽了拽他的袖子,“江涛在楼下等着呢。”
姜梵被拽着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他站起来的瞬间,目光落在俞安身上,后者依然低着头,笔尖已经重新动了起来,写出的字迹和之前一样工整,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那支笔握得比平时紧了一些。
姜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石龙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渐渐远了。
俞安盯着面前的数学卷子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笔放下了。笔杆搁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一声响,不重,但莫名有点沉。
他把卷子翻到下一页,拿起笔,继续写。
写了半道题,又放下了。
操场的围墙后面有一小片空地,几棵老榆树挡着,从教学楼那边看不见。这里是学校里不成文的“禁地”,隔三差五就有男生溜过来抽烟,地上散落着几个踩扁的烟头和打火机碎片。
石龙到的时候江涛已经在了,正蹲在墙根底下研究那包新烟,包装上印着一串看不懂的外文。
“你这什么玩意儿?”石龙凑过去。
“不知道,我表哥说是进口的。”江涛拆开包装,抽出一根递给石龙,又抽出一根递给姜梵,“尝尝。”
姜梵接过烟,捏在手指间转了转。他两天没抽了,说不上瘾那是假的,但脑子里还挂着刚才俞安低头写字的样子。那支笔顿了一下的那个瞬间,像根刺一样扎在他的意识里,不大,但位置精准。
石龙已经点上了,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这什么破烟,这么冲。”
“进口的当然冲。”江涛自己也点上,吸得倒是有模有样,但第二口就开始皱眉,“确实有点冲。”
两个人在那儿对着咳嗽,姜梵站在旁边,手里的烟还没点。
石龙咳完了抬头看他:“你咋不点?”
姜梵把烟别到耳朵上:“不抽了。”
“你逗我呢?”石龙瞪大了眼睛,“大老远跑过来你跟我说不抽了?”
“就想出来透透气。”
江涛叼着烟,表情困惑:“透气你跟我们到这儿来透气?这儿全是烟味。”
姜梵没解释,靠在那棵老榆树上,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又别上去,反复了几次。
石龙看他那个样子,觉得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吸了口烟,决定不想了。
江涛倒是难得细心了一回,看着姜梵说:“你是不是怕俞安说你?”
姜梵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会吧?”江涛笑了起来,笑得毫无心机,“你抽烟关他什么事?他还能管你?”
石龙也笑:“俞安那个冰块脸,管天管地还能管你抽不抽烟?他又不是你妈。”
姜梵没笑。
他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捏在手里,最后还是点着了。
火光在他指间亮了一下,烟雾升起来,被五月的风吹散。他吸了一口,烟有点冲,比他平时抽的要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肺里,呛得他眯了眯眼睛。
但那种灼烧感反而让他觉得踏实了一些。
三个人在墙根底下站了七八分钟,抽完了两根烟,聊了几句有的没的。江涛说起他昨天晚上打游戏排位连跪的事,石龙说他妈最近在逼他剪头发,姜梵靠在树上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
烟抽完了,石龙把烟头扔地上踩灭,用鞋尖碾了两下:“走吧,快上课了。”
三个人从操场后面绕回来,经过车棚的时候,姜梵的脚步突然停了一下。
俞安站在车棚旁边的水管前,手里拿着一个矿泉水瓶,正在接水。
他背对着他们,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隐约可见。接水的动作很慢,水流冲着瓶底,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声响。
姜梵的脚步顿住的那一瞬间,石龙和江涛已经从旁边走了过去。石龙回头喊了一声:“走啊,愣什么呢?”
姜梵没动。
俞安关掉了水龙头,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淡淡的,没什么起伏,眉眼间带着那种惯常的疏离。但他的目光落在姜梵脸上的时候,姜梵就知道不对劲了。
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不是冷漠,比冷漠更让人难受。是一种很平很平的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死水,连波纹都没有。
俞安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拧上矿泉水瓶的盖子,从姜梵身边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姜梵闻到了自己身上的烟味。
很浓。
他下意识伸手拉住了俞安的手腕。
俞安停了,但没有回头。
“俞安。”姜梵叫了一声。
没应。
“俞安。”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俞安的手腕在他掌心里绷得很紧,骨节分明,能感觉到脉搏在跳,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就是这份和平时一样的淡定,让姜梵心里发慌。
他认识俞安这么久,知道这个人越是在意的东西,表面上就越平静。
“我就抽了一根。”姜梵说。
俞安终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姜梵还没来得及捕捉其中的情绪,俞安就已经把头转回去了。他把手腕从姜梵手里抽出来,动作不大,但很坚决,不像是挣脱,更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姜梵手里轻轻拿走了。
然后他走了。
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走路的速度一模一样。
姜梵站在原地,手指还维持着刚才握住手腕的姿势,指尖残留着俞安手腕上的温度。他看着俞安的背影走远,走进教学楼的阴影里,消失不见了。
石龙从楼梯口探出头来:“姜梵!上课了!”
姜梵没理他。
江涛也跟着探出头:“你杵那儿干嘛呢?”
姜梵把手插进裤兜里,朝教学楼走过去。经过楼梯口的时候,石龙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好,想问点什么,但上课铃响了,只好推着他往楼上跑。
一下午的课,姜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坐在俞安旁边,余光里全是俞安做笔记的手。那双手握着笔,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又一行工整的字迹,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俞安没有刻意避开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该翻书翻书,该做题做题,甚至还像往常一样帮姜梵把书翻到了正确的页码。
但就是太正常了。
正常到不正常。
石龙回过头来借橡皮的时候,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微妙气氛。江涛不在这个班,更是什么都不知道。整个教室里,只有姜梵一个人清楚,俞安生气了。
不是那种摔东西甩脸子的生气,而是一种更安静的、让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生气。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俞安开始收拾书包,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姜梵坐在旁边,盯着他把每一本书整整齐齐地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
俞安站起来的那一刻,姜梵也站起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只是觉得如果不站起来,俞安就会这样走出去,走回家,然后明天再见面的时侯,还是这样客客气气的,不远不近的,像隔了一层玻璃。
俞安看了他一眼,微微侧了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
姜梵跟着他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都是放学的人,吵吵嚷嚷的。石龙从六班那边跑过来,嘴里喊着“姜梵!晚上打不打游戏”,被江涛拽了一把,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又笑成一团。
没有人注意到俞安和姜梵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校门。
俞安推着自行车,没有要骑的意思,就那样推着走。姜梵走在他左手边,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走了大概两百米,拐进了一条没什么人的巷子。
俞安停下了。
他把自行车靠在墙上,转过身来面对着姜梵。五月的夕阳从巷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姜梵脚边。
姜梵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俞安的脸。那张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清冷的眉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分明,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什么都不想说。
“俞安。”姜梵先开了口。
俞安没应。
“我知道你不让我抽。”姜梵说,声音有点干,“我就是——”
他顿住了。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不知道怎么告诉俞安,他今天其实不想抽的,他把烟别在耳朵上又拿下来好几次,他走到车棚那边的时候其实已经把烟掐灭了,但身上的味道还是沾上了。他更不知道怎么告诉俞安,他之所以去了,不是因为想抽烟,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拒绝石龙,不知道怎么在那个瞬间显得不那么奇怪。
他不会说这些。
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些。
俞安依然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是淡淡的,但姜梵在那片淡里面看到了一点别的什么。不是生气,或者说不仅仅是生气,而是一种姜梵不太敢确认的东西。
姜梵往前迈了一步。
俞安没有退。
姜梵又迈了一步,现在两个人之间只有不到半臂的距离。他闻到俞安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和纸墨的气味混在一起,和他自己身上残存的烟味形成了某种让人不舒服的对比。
他应该道歉的。
应该说“我错了”或者“下次不抽了”或者什么别的正常的、体面的话。
但他不会。
姜梵伸出手,手指碰了碰俞安的手背。俞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躲开。姜梵就顺着那个方向,把手指插进俞安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手背,握住了他的手。
俞安的手比他凉一些,骨节分明,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然后姜梵仰起头,吻了上去。
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他甚至不知道该把嘴唇放在什么角度,只是凭着本能贴上去,碰到了俞安的嘴角,偏了一点,不太准,但很用力。
俞安的身体僵住了。
姜梵感觉到他嘴唇上传来的一瞬间的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没有退开,也没有调整角度,就那么贴着,呼吸打在俞安的脸上,又烫又急。
那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吻。生涩的,笨拙的,毫无章法的,嘴唇碰着嘴唇,连动都不会动一下,像两只刚破壳的雏鸟在互相试探。
姜梵不会接吻。
他从来没有亲过任何人,他不知道这种事情应该怎么做,他只知道他想让俞安不要生气了,但他不知道怎么用语言表达,只能用这种方式。
嘴对着嘴,笨得要命。
俞安站在原地,背靠着巷子的墙壁,一只手被姜梵握着,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了姜梵的肩膀上。
他没有推开。
也没有回应。
就那样停留着,手指微微蜷着,扣在姜梵的肩头,不轻不重。
姜梵终于退开了一点,两个人的鼻尖还几乎碰在一起。他的呼吸有点乱,眼睛里有姜梵自己都不知道的光,亮亮的,像被水洗过一样。
他看着俞安。
俞安的耳廓红透了。
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整片薄薄的皮肤都染上了一层绯色,在暮色的光线里格外分明。但他的表情还是没有什么变化——或者说,他想维持那种没有变化的状态,但眼睫在微微发颤,出卖了他所有的故作镇定。
姜梵盯着那片红色看了两秒,忽然觉得不那么慌了。
他又亲了一下。
这次准了一点,亲在了嘴唇中间。还是笨,还是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就是简简单单地贴上去,停留了两秒钟,再退开。
俞安的眼睫颤了一下,垂了下去,不再看他。
沉默在巷子里漫延开来,但这次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沉默。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了俞安额前的头发。
姜梵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俞安终于开口了。
“你身上有烟味。”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一样淡,但尾音微微发哑。
姜梵说:“我回去就换衣服。”
俞安没接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
“下次别抽了。”俞安说。
“不抽了。”姜梵说。
俞安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那种让人心慌的平静已经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更柔软的情绪。
他把手从姜梵掌心里抽了出来。
但这次,抽走的时候,他的指尖在姜梵的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扶起靠在墙上的自行车,推着往巷子外面走。
姜梵站在原地,手心还残留着那道轻轻的划痕,像被一根羽毛扫过,痒痒的,从手心一直蔓延到胸口。
他看着俞安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远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俞安。”他喊了一声。
俞安没停。
“明天早上我来找你。”
俞安的背影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了。
姜梵把手插进裤兜里,跟在后面,隔了七八步的距离,不快不慢地走着。五月的晚风吹过来,把他身上的烟味吹散了一些,也把俞安耳朵上残留的那抹红色吹得更淡了一些。
出了巷口,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
石龙骑着那辆快要散架的自行车从对面马路经过,车后座上坐着江涛。江涛手里举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看见姜梵就大喊了一声:“姜梵!你家不是往那边走吗?你跟着俞安干嘛呢?”
姜梵没回答,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朝他们摆了摆,算是打了招呼。
石龙歪着脑袋看了看姜梵,又看了看前面推着车的俞安,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他挠了挠头,脚下用力蹬了两下,载着吃西瓜的江涛消失在了街角。
姜梵继续走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前面的俞安一直没有回头。
但姜梵知道他耳朵是红的。
姜梵知道。
五月的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点槐花的甜味。
俞安走在前面,姜梵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楼道的声控灯还是老样子,跺三脚亮一次,亮不了几秒就又灭了。姜梵在黑暗中踩空了半级台阶,手往前一探,抓住了俞安的书包带子。
俞安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些。
到了四楼,俞安掏出钥匙开门。锁芯有点涩,他拧了两下才打开,推门进去,摸黑按亮了客厅的灯。灯泡是那种暖黄色的,照得不怎么亮,但够用了。
这是一套老式的两室一厅,俞安住主卧,姜梵住次卧——至少理论上是这样。事实上姜梵的房间已经快变成一个单纯的储物间了,他的衣服挂在俞安衣柜的右边,他的充电器插在俞安床头的插座上,他的拖鞋整齐地摆在俞安拖鞋的旁边。
俞安换了鞋,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拿课本。
姜梵换了鞋跟进来,站在房间门口,没进去。
俞安把数学卷子铺开,压平折角,拿起笔,在右上角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有条不紊,不急不慢,好像今天下午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姜梵知道不一样。
因为俞安没有像往常一样,头也不抬地说一句“进来关门”。他什么都没说,沉默地写着名字,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姜梵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钟,然后走进去,把门带上了。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双腿随意地伸着,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俞安的背影。俞安坐在书桌前,背挺得很直,校服还没换,领口规规矩矩地翻好,后颈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姜梵看了大概有五分钟,站起来,走到俞安身后。
俞安没动。
姜梵弯下腰,把下巴搁在俞安的肩膀上,侧过脸,嘴唇贴上了俞安的耳廓。
俞安的笔尖在卷子上戳了一个小黑点。
姜梵亲了一下他的耳廓,然后又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他的吻技和下午在巷子里的时候一样糟糕,与其说是亲,不如说是拿嘴唇在俞安的耳朵上胡乱地蹭,毫无章法,毫无技巧,像一只不知道怎么讨好的小狗,只会用最笨的办法表达“你别生气了”。
俞安没躲,也没回应,只是握着笔的手收紧了一些。
姜梵从他的耳廓亲到耳垂,又从耳垂亲到耳后的那一小片皮肤。他的呼吸打在俞安的脖颈上,又烫又急,带着点薄荷糖的凉意——下午那颗糖他嚼了很久,味道到现在还没散干净。
“俞安。”他贴在俞安耳边喊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
俞安的笔顿了一下。
姜梵又亲了一下他的脖子侧面,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他的嘴唇从俞安的后颈一路亲到下颌线,每一处都只是蜻蜓点水般地碰一下,碰完就走,走了又回来,反复地、执拗地、不依不饶地。
俞安终于放下了笔。
他把笔搁在卷子旁边,笔杆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趴在自己肩膀上的姜梵。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姜梵能看见俞安睫毛的弧度,和那双眼睛里终于不再掩饰的东西。
不是生气了。
但也算不上不生气。
更像是一种被磨了很久之后无可奈何的松动。
“亲够了没有?”俞安问。声音还是那种淡淡的语气,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一个明知道答案的问题。
姜梵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没有。”
然后他又亲了上去。
这次亲的是嘴角。他的嘴唇贴着俞安的嘴角,停了两秒钟,然后移动到上唇,然后又回到嘴角,像是不确定目标在哪里,只好把所有可能的地方都覆盖一遍。
俞安被他亲得微微偏了偏头,但没有躲开。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推开姜梵,也没有按住他,就那么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姜梵亲了大概有七八下,每一下都毫无技术含量,嘴唇对嘴唇,碰一下就离开,离开又回来,像是在做某种只有他自己才理解的实验。
俞安终于偏了一下头。
这是一个明确的躲避动作。他的脸转向了另一边,把姜梵能够到的范围从整张脸缩小到了半边脸颊。
姜梵的嘴唇落在了俞安的颧骨上,停了一下,然后退开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几秒。
姜梵站在俞安身后,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下巴还搁在俞安的肩膀上,但嘴唇已经离开了他的皮肤。他看着俞安的侧脸,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一种不太确定的心虚。
“……你躲什么?”姜梵问,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俞安没看他,目光落在面前的数学卷子上,那个被笔尖戳出来的小黑点还在那里,像个不和谐的污渍。
“你又亲。”俞安说。
“我不能亲吗?”
俞安沉默了两秒。他的耳廓还是红的,从下午在巷子里一直红到现在,这抹红色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一直蔓延到了脖子侧面。但他的表情依然很淡,淡到姜梵完全读不懂。
“你亲了我九下。”俞安忽然说。
姜梵愣了一下。他没有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亲了多少下,他只是觉得应该亲,所以就亲了。但俞安数了。在被他亲的时候,俞安一直在数。
这个认知让姜梵的耳朵突然烫了一下。
“下午在巷子里亲了两下,”俞安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加起来十一下。”
姜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干。
“十一下,”俞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终于偏过头来看他,“没有一下是对的。”
姜梵眨了眨眼睛。
“什么是对的?”
俞安看着他,看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个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姜梵听见了。不是因为他的耳朵有多好,而是因为他离俞安太近了,近到能感觉到俞安叹气时胸腔微微的起伏。
俞安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
姜梵直起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俞安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看他的时候目光微微向下,姜梵看俞安的时候需要仰一点下巴。这个身高差他们早就习惯了,但此刻在卧室暖黄色的灯光下,这个差距突然变得格外分明。
俞安伸出手,拉住了姜梵的手腕,把他拉到床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来。
姜梵坐在床沿上,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俞安。
俞安垂着眼睛看他,表情还是那副惯常的冷淡模样,但他的手指在姜梵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指尖微微用力,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他也在床沿上坐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姜梵。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在一起。卧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那盏台灯亮着,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俞安的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外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
“姜梵。”俞安叫他。
“嗯。”
“你亲我之前,能不能先看一下我在哪儿?”
姜梵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因为他每次亲俞安的时候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就是想亲,然后就亲了。
俞安看着他那副茫然的表情,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把那点弧度压了下去。
“你亲我的时候,”俞安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嘴唇要对准了再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在给一个理解能力不太好的学生讲题,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确保对方能听懂。
姜梵听懂了,但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然后是角度,”俞安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要被台灯的嗡嗡声盖过去,“你每次都是从侧面过来,只能碰到嘴角。”
姜梵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还有力度,”俞安的耳廓红得几乎要滴血,但他的表情还在努力维持着那副淡定的样子,“不是越用力越好。”
姜梵又点了点头。
俞安看着他。
姜梵也看着俞安。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姜梵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直接示范一下?”
俞安的睫毛颤了一下。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变得不太够用了。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了晃,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俞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准备自己再尝试一次的时候,俞安忽然伸出手,按住了姜梵的后颈。
他的手指微凉,贴在姜梵脖子后面的皮肤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冷静的控制力。姜梵的后颈不自觉地绷紧了,但没有躲。
俞安把他的头微微按低了一些,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凑近了一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二十厘米缩到了十厘米,又从十厘米缩到了五厘米。姜梵能看见俞安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愣住的人影,嵌在那双总是清清淡淡的眼瞳里。
俞安的嘴唇贴了上来。
和姜梵之前那十一下完全不一样。他的嘴唇是凉的,带着刚刚喝过的水的味道,不轻不重地覆上来,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安静而确定。他不是随便地碰一下就离开,而是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调整了角度,让两个人的嘴唇完全贴合在一起。
姜梵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因为那个吻本身——虽然那个吻确实比他自己亲的要好上一万倍——而是因为俞安在亲他。俞安,那个对谁都客客气气冷冷淡淡的年级第九,那个他暗恋了不知道多久的人,正坐在他面前,手按着他的后颈,嘴唇贴着他的嘴唇。
这个认知让姜梵的呼吸彻底乱了。
俞安退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离开,两个人的嘴唇还几乎碰在一起。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耳廓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脸颊。
“看清楚了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姜梵说:“没看清楚。”
俞安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妥协,还有一点点姜梵读不懂的、更深的什么东西。
“那就再看一次。”俞安说。
他又亲了上来。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慢,慢到姜梵能清楚地感知到每一个细节——俞安的手从他的后颈滑到了他的脸颊,拇指贴着他的颧骨,掌心贴着他的下颌线;俞安的嘴唇从他的上唇移动到下唇,中间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像是在确认方向;俞安的鼻尖碰到了他的鼻尖,两个人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姜梵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攥住了俞安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俞安再一次退开。
“看清楚了?”
姜梵的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点了点头。
俞安松开了他的脸,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一个比一个不平稳。
“那你试试。”俞安说。
姜梵看着他。
俞安也在看他,目光平静,但心跳快得连校服都在微微震动。
姜梵往前倾了倾身子,伸出手,学着俞安的样子,把手贴上了俞安的后颈。他的手比俞安的手热一些,指尖碰到俞安皮肤的时候,俞安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姜梵把他的头按低了一点——俞安比他高,所以这个动作做起来有点费劲,但俞安很配合地低下了头。
然后姜梵凑上去,亲了他。
这次和之前的十一下都不一样。他的嘴唇找到了正确的位置,角度也对了,力度也比之前轻了很多。他贴着俞安的嘴唇,停留了几秒钟,感觉到俞安嘴唇上的温度慢慢从凉变暖。
俞安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让他亲着。
姜梵退开一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俞安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微微颤动着,脸颊上那层薄红还没有完全褪去,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
“这次对了吗?”姜梵问,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俞安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姜梵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冰面下终于涌上来的温水,不烫,但足以让人知道,下面是热的。
“差不多。”俞安说。
姜梵笑了一下。
他又凑了上去,亲了俞安一下。
这一次已经不需要俞安教了。
好吃。喜欢。吃。吃。吃。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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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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