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安的手指搭在习题册边缘,没抽走,也没用力。姜梵的下巴还搁在那本书上,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像话。
“六一。”俞安忽然开口。
姜梵愣了一瞬,随即挑起眉:“嗯?”
“去哪玩。”俞安抬起眼看他,语气跟问一道数学题的标准答案差不多,平平淡淡的,但那双眼睛没移开过。
姜梵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痞气的笑,是嘴角慢慢弯起来的、有点懒有点认真的那种。他直起身,把那本习题册从俞安面前彻底抽走,随手丢到一边。
“你不是不过六一吗?”姜梵问,尾音上扬,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意思。
俞安没回答。他垂下眼,把桌上被姜梵弄乱的笔摆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多解释。但姜梵注意到他摆笔的时候,第三支和第四支之间多隔了两厘米,这在俞安身上,就是犹豫的意思。
石龙在旁边终于憋不住了,凑过来一脸认真地问:“不是,你们六一放假?我们学校六一不放假吧?”
“周日。”江涛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被风吹歪的课程表,点点头,“周日正常上课。”
姜梵没理他们。他转过身,半边身子靠在桌沿上,用脚轻轻踢了一下俞安的椅子腿:“问你呢,想好去哪了?”
俞安把最后一支笔摆好,抬起头。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甚至可以说有点冷,但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游乐场。或者随便。”
“随便是什么意思?”
“你想去哪就去哪。”
姜梵觉得自己可能被噎了一下,但又觉得这话听起来莫名顺耳。他伸手揉了一下俞安的头发,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敷衍,但那只手在俞安头顶停顿的时间明显比平时长。
“行,那就游乐场。”姜梵说,收回手揣进裤兜里,歪着头笑了一下,“你别到时候嫌吵。”
俞安没说话,只是把被姜梵揉乱的头发用手理了理,低头重新打开了那本被抽走的习题册。翻到刚才那一页,目光落在上面的题目上,但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淡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
姜梵没注意。他已经转过身,跟石龙和江涛商量六一怎么翘课了。
“周日的课,叶丹那第二节是她的,翘不了。”石龙掰着手指头算。
“第一节李春光的?”江涛倒吸一口凉气,“李春光那个老变态,上周刚说再抓到逃课的直接通报家长。”
三个人站在过道里,表情逐渐凝重,像在策划什么重大行动。俞安坐在旁边,笔尖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公式,安静得像一堵墙。
姜梵瞥了他一眼,忽然开口:“俞安。”
俞安没抬头,笔尖顿了一下。
“周六晚上我找你。”姜梵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一起吃早饭。
石龙和江涛同时转头看向姜梵,又同时看向俞安,再同时转回来,眼神里写满了困惑。石龙张了张嘴,那个“为什么”还没问出口,就被江涛一把拽住了胳膊。
“别问。”江涛小声说,表情深沉得像个过来人,“他们两个可能有女朋友了!。”
石龙更困惑了:“我草?啥时候”
江涛没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俞安在草稿纸上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把笔帽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他站起来,把课本和习题册摞在一起抱在怀里,经过姜梵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声音很轻地说了两个字。
姜梵侧了侧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走廊上的风吹过来,把俞安的校服下摆吹得微微扬起。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姜梵一眼。
姜梵正倚在门框上,手插在兜里,懒洋洋地看着他。阳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一直延伸到俞安的脚边。
俞安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石龙看着俞安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凑到姜梵身边,压低声音问:“他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姜梵看了石龙一眼,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笑了一下。
“有对象了呗。”
石龙:“……”
江涛在边上捂着嘴笑出了声。
六一那天是个阴天,云朵地挂在天上,整条街都阴暗下来。
姜梵到游乐场门口的时候,俞安已经到了。他站在售票处旁边的阴凉里,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手里拿着两瓶水,姿势跟等人这件事完全不搭——既没有看手机,也没有东张西望,就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
“来多久了?”姜梵走过去,顺手从俞安手里拿过一瓶水,拧开灌了一口。
“没多久。”俞安说。
姜梵低头看了一眼他后颈上细细的汗珠,没拆穿。他把水瓶盖子拧回去,用瓶底敲了敲俞安的肩膀:“走,买票。”
六一的游乐场全是人。到处都是家长牵着小孩,小孩手里拿着气球或者棉花糖,尖叫声和欢笑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姜梵走在前面,俞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排了二十分钟的队,第一个项目是过山车。
姜梵坐上去的时候表情很随意,甚至还在跟旁边一个陌生小孩聊天——那小孩非要跟他击掌,他就伸手配合了一下,完了还不忘回头冲俞安挑眉:“怕不怕?”
俞安没说话,低头把安全带扣好,手指稳稳当当的,看不出半点紧张。
过山车爬升的时候,姜梵感觉到手背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很轻,像是不小心的。他偏头看了一眼,俞安的右手就搁在两个人中间的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姿势看起来很正常。
但姜梵记得,俞安上过山车之前,左手一直握着那瓶水,右手在裤兜里。
过山车俯冲下去的那一刻,风灌进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被吞没了。姜梵感觉到那只手忽然反扣过来,五根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收紧了。
结实,用力,不像是在寻求保护,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失重的感觉过去之后,那只手又松开了,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过山车到站,姜梵解开安全带跳下来,转头看俞安。俞安正在解自己的安全带,低着头的姿势跟平时上课一模一样,只有耳廓的边缘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红。
“怂不怂?”姜梵笑着问。
俞安抬起头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
姜梵没再问了。他转过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等俞安跟上之后,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了一起,中间那半臂的距离被缩成了拳头宽。
俞安没躲。
第二个项目是鬼屋。俞安进去之前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扭头看向姜梵。
姜梵正在跟售票窗口的阿姨确认学生证能不能打折,余光扫到俞安的目光,咧嘴笑了:“不敢?”
“没有。”俞安还是那两个字,但这次说得比之前慢了半拍。
鬼屋里很暗,只有几盏绿色的应急灯在角落里发出幽幽的光。每隔几米就有一个音箱,循环播放着各种让人不适的音效——低沉的呻吟、刺耳的尖叫、金属摩擦的声音。姜梵走在前面,手插在兜里,脚步不紧不慢,甚至还凑到一个假骷髅面前仔细端详了一下:“这做的还挺像。”
俞安没有回应。
走到第二个拐角的时候,一个扮鬼的工作人员忽然从墙后跳出来,脸上涂着惨白的油彩,眼眶下面画着两道血痕。姜梵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后退了半步,肩膀撞上了一个温热的东西。
俞安就站在他身后,近到几乎贴上他的后背。
“操。”姜梵骂了一句,冲着那个工作人员摆摆手,“兄弟,吓死我了。”
那个工作人员咧嘴笑了笑,鞠了个躬,退回了黑暗里。
姜梵转过身,发现俞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得这么近了。昏暗的灯光下,俞安的脸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那双眼睛——平静,专注,没有恐惧,但比平时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你不怕?”姜梵问。
“不怕。”俞安说。
“那你跟这么紧干嘛?”
俞安没回答。他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变得更近了,近到姜梵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然后俞安伸出手,握住了姜梵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人扣住。
“走吧。”俞安说,语气跟说“这道题选C”一模一样。
姜梵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扣在自己腕骨上的手,忽然觉得这鬼屋也没那么可怕了。他没挣开,也没说话,就这么让俞安握着往前走。
从鬼屋出来的时候,外面阳光刺眼得很。俞安松开姜梵的手腕,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扶了他一下。他低头拧开那瓶一直没怎么喝的水,抿了一口,然后把瓶子递给姜梵。
姜梵接过来,注意到瓶口的水位下降了一截。他本来想说什么,但看到俞安已经转过头去看远处的摩天轮了,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干净得不像话。
“想去坐那个?”姜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俞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收回去:“来都来了。”
摩天轮比想象中慢得多。座舱缓缓上升的时候,整个城市像一张被摊开的地图,游乐场里的那些喧嚣和吵闹被拉远了,变成模糊的背景音。座舱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的座位,姜梵靠在一边,俞安坐在另一边。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俞安的肩膀上落下一片暖色的光。他低头看着窗外的风景,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很淡,像画上去的。
“俞安。”姜梵忽然叫他。
俞安转过头。
“你今天开心吗?”
俞安看着他,那双总是冷冷淡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不是笑,也说不上是柔软,更像是冰面上裂开一条缝,露出下面的水色。
“嗯。”他说。
姜梵笑了一下。他把腿伸过去,脚尖碰了碰俞安的鞋,动作跟平时踢石龙江涛没什么区别,但力道轻了很多。
“那就行。”姜梵说,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
摩天轮转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游乐场都在脚下了。那些花花绿绿的游乐设施缩成了小块的色块,人群变成了移动的点,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
俞安在那一刻忽然伸出手,指尖在姜梵的手背上碰了一下。
一触即离。
快到姜梵差点以为是风。
但姜梵知道那不是风。
他没有收回手。两个人之间的那一小段距离,在这一天里被一点一点地缩短,像是某种缓慢而不可逆的过程。从过山车上的五秒钟,到鬼屋里的手腕,再到摩天轮上这一个指尖的触碰。
每一步都不动声色,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座舱开始下降了。姜梵偏头看着窗外,嘴角挂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俞安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像是装满了整个六月的阳光。
不算烫,但足够让人知道,下面是真的热的。
过。六一。为什么。不。放假。讨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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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我?过六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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