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点沙尘的味道。
江涛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扑上去,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翻身掏出手机。QQ消息提示音响了一下,他点开一看,是石龙发来的。
石龙:内蒙的第一次春假去哪玩
石龙:快点想
石龙:明天就放假了
江涛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你急什么
石龙:我急我太急了这破地方我待了快一年了哪都没去过
江涛想了想,确实。他们从出生到来内蒙通辽上这个学校大半年了,除了学校和市区那条街,哪儿都没去过。好不容易有个春假,五天,不出去玩简直就是浪费生命。
这时候手机又震了,不是石龙,是韩范。
韩范:你们在聊春假?
江涛愣了一下,往上一翻,才发现石龙发消息的时候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手滑,拉了个群。群里六个人:石龙、江涛、韩范、何雨、杨欣,还有姜梵。
姜梵的头像是黑的。
江涛:……你怎么也在群里
韩范:石龙拉的
韩范:他刚才问我通辽哪好玩
江涛无语了两秒,然后打字:然后呢,他有结论吗
韩范:没有,他连内蒙有几个城市都不知道
石龙这时候冒出来了:我知道!呼和浩特!包头!还有……还有那个什么……
韩范:什么
石龙:……
石龙:反正不少
江涛笑了一声。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看到韩范发了一长串东西,是通辽几个景点的大概介绍。石龙一个都没回,估计是看都没看完。
何雨:你们在说春假?
何雨的头像亮起来,后面跟着一个揉眼睛的表情。
韩范:嗯,商量去哪玩。你有什么想法?
何雨:我不知道啊
杨欣:我也是
杨欣的消息紧跟着发出来,像是和何雨商量好的一样。
韩范想了想,打字:那要不先去个简单点的地方?西拉木伦游乐场怎么样
石龙:游乐场???我们是高中生不是小学生
韩范:那你倒是说个地方
石龙沉默了三十秒。
石龙:……游乐场也行
江涛看着屏幕笑了笑。石龙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嫌弃,但真要他说去哪儿,他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何雨发了个欢乐谷的过山车图片过来,配文:有这种的吗
韩范:没有那么大,但也有过山车,小型的
何雨:也行,总比没有强
杨欣:那我也去
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江涛躺在枕头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嘴角一直微微弯着。春假,一群人,游乐场,他闭上眼睛想了想那个画面,觉得应该挺有意思的。
石龙:姜梵呢,叫他不叫
江涛:他手机刚才没电了,在充电
石龙:那你去跟他说一声
江涛:你自己不会说
石龙:我懒得打字了
江涛走向劝了姜梵八百次住宿舍的门。门没关,他推门进去,姜梵正靠在床头,耳机塞了一只,手机横过来拿在手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江涛走到他床边,姜梵没抬头,但把另一只耳机摘了。
“怎么了?”姜梵的声音有点懒,像是刚睡醒又不像。
“春假出去玩,去西拉木伦游乐场,你去不去?”
姜梵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目光从手机上抬起来看了江涛一眼:“谁去?”
“我,石龙,韩范,何雨,杨欣。”
“还有谁?”
江涛想了想,好像没漏谁,正准备说就这些人的时候,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群里的消息。
何雨:俞安去不去?人多好玩
韩范:可以啊,我问问他
韩范:俞安,春假去游乐场,来吗
群里安静了几秒。
俞安的头像是灰的,但消息发出去之后,状态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这个状态只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像是不小心点开了对话框又关掉了。
何雨:他是不是不想去
韩范:再等等
又过了大概半分钟,俞安的消息弹出来,就一个字:嗯。
何雨发了个撒花的表情。
韩范:那就是都去了
石龙:西拉木伦是吧
韩范:嗯,西门集合,别迟到
石龙:谁会迟到,我是那种人吗
江涛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笑出了声,因为上周石龙说好八点在食堂碰头,他八点二十才到,理由是闹钟没响。闹钟没响这种借口他用过无数次,每次都说下次不会了,每次都没有下次。
姜梵把手机扣在床上,拿过耳机准备重新戴上:“行,知道了。”
江涛看了他一眼。姜梵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江涛注意到他把手机翻过来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QQ消息的提示框闪了一瞬。江涛没看清楚内容,只看到“俞安”两个字。
他没多想,转身回自己宿舍了。
刚下过雨的通辽,风还是凉的。
西拉木伦公园门口,石龙蹲在石狮子旁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缩进领口里,像一只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鹌鹑。
“不是说通辽的春天挺暖和的吗?”石龙的声音从领口里闷闷地传出来。
江涛站在他旁边,把手插进裤兜里,风吹得他的头发往一边倒,他也没去理:“谁跟你说的。”
“网上。”
“你查的通辽还是海南?”
石龙没理他。
韩范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穿着件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帘被风吹起来,她抬手按了一下,没按住,索性不管了。她扫了一眼门口的人:“就你们俩?”
江涛点点头:“何雨和杨欣说马上到,姜梵还没回消息。”
韩范“嗯”了一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靠在门口的栏杆上等着。
何雨和杨欣是一起来的。何雨穿着一件白色外套,围着一条灰色围巾,把半张脸都裹进去了,只露出一双眼睛。杨欣在她旁边,穿得简单得多,一件深蓝色运动外套,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
“俞安呢?”何雨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韩范摇了摇头。
话音刚落,一辆出租车停在路口。车门打开,俞安从后座下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比上次体测时长了一点,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风吹过来的时候头发微微晃动,露出下面线条分明的脸。
他扫了一眼门口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了不到半秒,最后落在韩范身上,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在公园门口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只是随意地看了看。
石龙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姜梵呢,他不是早就出门了吗?”
“堵车了吧。”江涛说。
又等了大概七八分钟,姜梵才到。
他走过来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校服换成了一件深红色的卫衣,帽子没戴,袖子撸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和一条黑色的编绳手链。他一只手插在卫衣前面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看路又像是没在看。
他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快速地扫了一圈,在俞安身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看着江涛:“人都齐了?”
“齐了。”
“那走呗。”
石龙第一个迈步,像关了很久的笼子终于被打开了一样,大步流星地往公园里走。江涛跟在他后面,何雨和杨欣并排走着,韩范走在她们旁边,偶尔说一两句话。
俞安走在最后面。
姜梵走在倒数第二。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三四步的距离。俞安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前面那个深红色的背影上,风吹起姜梵卫衣的帽子,帽檐在他后背轻轻拍打,一下一下的,像某种有规律的节拍。俞安看了两秒,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又放回口袋里。
西拉木伦游乐场在公园的最里面,要从门口穿过一片树林和一个人工湖才能到。路两边的杨树刚冒出嫩芽,那种绿色还很浅,带着点鹅黄,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鲜嫩。湖面上还结着薄薄的冰,但在靠近岸边的位置已经化了,能看到水在下面流动。
他们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游乐场的入口出现在视野里。五颜六色的游乐设施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有些突兀,像一片积木被人随意地丢在了草地上。摩天轮立在最远处,转得很慢,像一个巨大的钟表在数着时间。过山车的轨道在它旁边,规模不大,但弯弯绕绕的,看着也挺唬人。旋转木马在入口附近,音乐声远远地飘过来,是一首很老很老的儿歌,听不太清楚歌词,只有旋律在风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石龙第一个冲到了售票窗口前面,趴在窗口上往里看,像个小学生春游。江涛在后面排队买团体票,算了好几遍人数,最后买了张八人套票,游乐场里的项目大部分都包含了。
江涛把票分给每个人的时候,石龙抢过自己的那张,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项目列表,第一个指到的就是鬼屋。
“先玩这个!”石龙的声音兴奋得有点发颤。
江涛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胆小吗?”
“谁胆小?我那叫谨慎。”石龙把票往兜里一揣,“走不走?”
韩范看了看何雨和杨欣,两个人点了点头。韩范说:“行,那就先去鬼屋。”
韩范拉了拉帽子,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攥紧了杨欣的袖子。
杨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紧的袖口,没说话,也没抽开。
姜梵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听到“鬼屋”两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人。俞安站在他左后方大约两米的位置,正低头看手里的票,风吹起他额前的刘海,露出眉毛和眼睛。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和看一张超市小票没什么区别。
姜梵收回目光,下巴微微抬了抬,语气淡淡地说:“走吧。”
鬼屋在游乐场的东北角,建筑的外墙被刷成了灰黑色,墙面上画着一些张牙舞爪的骷髅和鬼脸,红色的油漆从骷髅的眼睛和嘴巴里往下淌,像血一样。入口是一个张开的巨大嘴巴形状,牙齿是白色的泡沫板,在阳光下白得有点假。入口上面挂着一个牌子,写着“惊魂秘境”四个字,字体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门口坐着一个工作人员,穿着黑色的工作服,翘着二郎腿在嗑瓜子。看到他们一群人走过来,他把瓜子壳吐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面无表情地说:“八个人?一组最多进六个,你们得分两批。”
石龙立刻举手:“我第一批!”
韩范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石龙的声音很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韩范又看了看其他人。俞安没有说话,站在一边,目光落在鬼屋入口那个张大的嘴巴上,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姜梵也没说话,但他的目光在俞安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假装在看旁边的告示牌。
何雨拉紧了杨欣的袖子,小声说:“我们第二批吧。”
杨欣点了点头。
韩范想了想,说:“那我和何雨杨欣第二批。第一批你们四个男生行不行?”
石龙说行,江涛说行吧,姜梵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俞安也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从鬼屋入口移到了姜梵身上,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去。
工作人员推开那扇黑色的门,一股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潮湿的霉味和一种说不出来的甜腻气味,像是香精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门里面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某个地方有一点微弱的光在闪,像是灯泡接触不良,一下一下地亮着,每亮一次就照出一小片模糊的轮廓,然后又暗下去。
石龙站在最前面,一副冲锋陷阵的样子,但他的腿已经在微微发抖了,只是裤腿宽大看不出来。江涛站在他后面,脸色还算正常,但他进门之前深呼吸了一口,这个动作出卖了他的紧张。
姜梵第三个走进去。他的脚步很稳,没有犹豫,但走进门的一瞬间,他的右手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攥紧了。
俞安最后一个。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门在身后关上了。黑暗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所有人都淹没了。只有前面远处那盏接触不良的灯泡还在闪,每闪一次,就能看到一排模糊的轮廓——石龙在前面僵硬的背影,江涛微微缩着的肩膀,姜梵挺拔但微微绷紧的后背。
然后灯光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石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刻意压低了但还是很响亮:“这也没啥嘛,就是黑了一点,能有啥……”
话没说完。
第一声尖叫从头顶传来的时候,石龙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声音不是从录音机里放出来的,是立体的,环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就在他的头顶正上方,贴着他的头皮在尖叫。声音尖细刺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持续了大概三四秒,然后戛然而止。
安静了不到一秒。
一个重物从天花板上掉下来,正好落在石龙面前。
石龙低头一看——是一个人头模型,惨白的脸上画着血红色的五官,眼睛是两个空洞,嘴巴张得很大,露出两排塑料牙齿。人头的头发是黑色的假发,乱糟糟地散在地上,像一丛枯萎的水草。
石龙的尖叫声盖过了刚才那个音效。
他往后猛退了两步,正好撞上身后的江涛。江涛本来就在紧绷的状态,被石龙这一撞,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开了。他的后背撞上了旁边的墙壁,墙上有个软绵绵的东西摸了一下他的手背,江涛“啊”了一声,声音又短又急促,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姜梵站在他们俩后面,被这两个人的反应搞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的心跳其实也快了一点,但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快速扫视了一圈,试图判断下一个吓人的点会在哪里出现。
那只从墙壁里伸出来的手又动了一下,这次碰到了江涛的脖子后面。江涛整个人弹了起来,跳到石龙身边,两个人在黑暗中抱在了一起,姿态狼狈得不像两个快十七岁的男生。
“走走走走走——”江涛的声音都在抖。
石龙头也不回地往前冲,江涛在后面拽着他的衣服,两个人以一种极其难看的姿态冲进了下一个区域。
姜梵跟在后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但没有跑。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微微张开又握紧,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灯光在这时候彻底灭了,连那盏接触不良的灯泡都不亮了。
完全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姜梵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的方向感在这一瞬间消失了,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哪个方向,不知道前面的人是往前走了还是拐弯了。他听到了石龙和江涛的脚步声在左边,很远,又好像很近,在黑暗里完全无法判断距离。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还发出了一声闷响。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迅速收回脚,往旁边跨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准确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很稳。
姜梵的身体僵住了——不是被吓的,是被握住的。
那只手的温度微凉,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拇指搭在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上,正正好好压在那一小块跳动的皮肤上。他的脉搏跳动得很快,比平时快很多,快得不正常,他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惊吓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边。”
俞安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距离很近,大概只有二三十厘米,近到姜梵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掠过自己的耳廓。
黑暗里,姜梵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俞安在哪个方向,知道俞安的脸正朝着哪个角度,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短到可以感知到对方身体散发的热度。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的手腕还被人握着,俞安的拇指没有动,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搭在他的脉搏上,像在数他的心跳。
然后俞安拉着他往前走了一步。
姜梵被拽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好像短暂地失去了处理信息的能力,只剩下最基础的运动功能在运转——脚在动,身体在向前,眼睛在看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们走了大概五六步,灯光又亮了。
那盏灯泡又闪了起来,明灭不定地照着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边是镜子,镜子里映出无数个姜梵和俞安的倒影,层层叠叠地往深处延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镜面上画着一些血手印和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救我”“回头”之类的词,红色的油漆在灯光下反着暗沉的光。
姜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俞安的手还在那里。
他应该抽开。
他的大脑发出这个指令,但他的手臂没有执行。他就那样被握着,感受着那微凉的温度贴在他微热的皮肤上,感受着那几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圈住他腕骨的弧度。
“你找得到路?”姜梵听到自己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一些,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俞安“嗯”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狭小的空间里有轻微的回声。“进来的时候我看过地图。”
姜梵心想,这个人来鬼屋还要看地图。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的注意力又被别的东西拽走了——俞安松开了他的手腕。手指一根一根地离开他的皮肤,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中指、食指,最后是拇指。拇指是最后离开的,在他的脉搏上停留了最久,离开的时候指腹在他的皮肤上拖出一小段距离,像是不太想走。
姜梵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凉意,和周围微热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边界。他的大脑在这一刻有一个很短暂的念头——他想把那圈凉意留住。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几秒就被他掐灭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下巴还是微微抬着,目光还是淡淡的,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他走在俞安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稳定,呼吸均匀,看起来和走进鬼屋之前一模一样。
但他的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手腕上那一圈被握过的地方。
前面传来石龙的一声惨叫。
然后是江涛的声音:“什么东西抓我的脚!!!什么东西!!”
然后是两个人同时发出的、毫无形象可言的嚎叫。
俞安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他绕过走廊尽头的拐角,踩上几级台阶,推开一扇贴着“出口”标志的门。阳光猛地灌进来,刺得人眯起眼睛。
他站在出口的台阶上,微微侧身,给身后的人让出位置。
石龙和江涛跌跌撞撞地从鬼屋里冲出来,像两个刚从灾难现场逃出来的幸存者。石龙的脸色发白,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嘴里反复说着“再玩这个我是狗”“我真的再也不玩了”。江涛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还在抖,不是哭,是那种被吓得浑身发软之后控制不住的生理性颤抖。
姜梵从门里走出来,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像是刚才在鬼屋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走到一边的栏杆旁,双手插回卫衣口袋,下巴微微抬着看远处那个慢悠悠转动的摩天轮。
但他的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腕,一圈一圈的,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舍不得放手的旧物。
俞安最后走出来。他站在出口的台阶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他的目光扫过蹲在地上的江涛、扶着栏杆喘气的石龙、站在旁边喝水看手机的韩范,最后落在姜梵身上。
姜梵正偏着头看远处的摩天轮,侧脸被阳光照得很亮,下颌线干净利落,卫衣的领口微微松垮,露出一截锁骨。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抬手把头发拨开,动作随意而自然。
俞安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走下台阶,靠在栏杆的另一端。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什么消息都没有。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去,抬头看着那架摩天轮。
摩天轮还在慢慢地转,一圈又一圈,像这个春假的时间,缓慢而悠长地流淌过去。
韩范、何雨和杨欣从鬼屋里出来的时候,石龙和江涛已经缓过来一些了。石龙靠在栏杆上喝水,江涛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脸色还是有点发白,但至少不抖了。
韩范的表情和进去之前没什么区别,就是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抬手理了理。何雨的手还攥着杨欣的袖子,但已经松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介于“吓到了”和“其实也还好”之间。杨欣走在最后,表情平淡,像是刚从超市买完东西出来,而不是从一个号称“通辽最恐怖鬼屋”的地方走出来。
“你们怎么那么慢?”石龙问。
韩范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我们在里面等了你们五分钟。工作人员说前面一组走得太慢,让我们等一下。”
石龙被“走得太慢”这四个字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在鬼屋里跑得飞快,中间还被吓得蹲在地上蹲了将近一分钟,怎么都反驳不了。他把嘴边的话咽回去,又灌了一口水。
江涛坐在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突然开口:“我觉得那个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人头,它掉下来的那个角度是有问题的。”
“什么问题?”何雨问。
“它是冲着我脸掉下来的。”
“它是冲着你脸掉下来的,”韩范重复了一遍,“鬼屋的道具不是为了吓你,是为了冲着你脸掉下来的?”
“对,”江涛的语气很认真,“你们没发现吗,它掉下来的那个抛物线,从天花板的那个位置到我的脸的这个位置,那个角度,那个速度,明显是计算过的。”
石龙看着他,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
“你一个倒数第二,”石龙说,“你在鬼屋里分析抛物线?”
江涛沉默了。
何雨笑出了声,笑声在风里散开,像一小串铃铛。杨欣也笑了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确实在笑。韩范没笑,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嘴角动了一下。
俞安靠在栏杆的另一端,目光在远处。他好像听到了这些话,又好像没听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指搭在手机屏幕上,屏幕是灭的,他也没有要按亮的意思。
姜梵站在离他两三米的位置,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目光也在远处。两个人都看着那个方向,但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根平行线,各自延伸,谁也不碰谁。
石龙从栏杆上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一个玩什么?”
“过山车?”何雨提议,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那个过山车也太小了,”石龙嫌弃地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弯弯绕绕的小型过山车,“像小孩玩的。”
“你先从小的开始玩吧,”江涛终于从长椅上站了起来,“你刚才是从鬼屋里跑出来的,不是走出来的。”
石龙的脸红了一下,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那是……战术性撤退。”
“你管跑叫战术性撤退?”韩范看了他一眼。
石龙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这群人面前说什么都会被拆穿,索性不说了,大步流星地往过山车的方向走,背影透着一股“我不想跟你们说话了”的意思。
江涛跟上去,何雨和杨欣也跟上去。韩范走在最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没动的姜梵和俞安。
“走啊。”韩范说。
姜梵“嗯”了一声,从栏杆上直起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过山车的方向走去。他经过俞安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米。姜梵的目光看着前方,没有偏转,步子也没有停顿,但他经过的那一瞬间,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个很轻微的、几乎不可见的收拢动作。
俞安在他经过之后动了。他收起手机,从栏杆上直起身,跟上了队伍的步伐。他走在最后面,和前面的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落在姜梵的背上,那个深红色卫衣的轮廓在阳光下颜色变浅了一点,像熟透了的樱桃。
风吹过来,带着湖面上水汽的味道,还有远处小卖部烤肠的香味。摩天轮还在转,过山车开始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尖叫声由远及近地传过来,有男生的也有女生的,混在一起,被风吹散。
六月五日的通辽,春天来得晚,但总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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