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操场发白，空气里浮着一层热浪。

“下一组，男生一千米。”

体育老师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刺耳的电流声。石龙蹲在起跑线旁边，脸已经白了，嘴里嘟囔着：“完了完了完了，我昨天打游戏打到三点，我感觉我要死在这了呜呜呜。”

江涛站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也很凝重：“没事兄弟，我陪你，兄弟咱们共进退。”

姜梵没说话，单手插兜站在起跑线前，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肩上，里面一件黑色短袖。他微微弯了弯腰活动脚踝，视线却越过半个操场，落在另一边的人身上。

俞安正把水瓶放在跑道边的台阶上，动作不紧不慢的。旁边有隔壁班的女生在看他，小声说着什么，他像完全没听见，把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白皙手腕。

姜梵飞快地收回目光，耳朵有点烫。

操场上很吵，到处都是说话声和哨声，石龙还在哀嚎，但他心跳声大得盖过了这一切。烦死了，姜梵想，烦躁地把校服外套随手扔给旁边的江涛，江涛手忙脚乱接住：“你干嘛？我又不是你仆——行吧行吧。”

“各就各位。”

所有人踏上起跑线。姜梵站在最外侧，余光里俞安在他右边两个跑道的位置，正微微俯身，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像在做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姜梵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他跑过无数次一千米，从来没有紧张过。

枪响的瞬间，所有声音都被风撕碎了。

姜梵第一圈就冲到了最前面，步子大，节奏快得像在跟谁较劲。他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这是石龙后来气喘吁吁跟别人说的原话，但当时石龙连抬头看他都费劲。

俞安跟在第二，速度不慢但姿态从容，呼吸很稳。他经过看台的时候，韩范和何雨、杨欣刚跑完八百，三个人正坐在台阶上喝水。韩范最先看到俞安，她拧紧瓶盖说：“俞安跑得很轻松啊，看着一点都不累。”

何雨靠在台阶上大口喘气，八百米第五名让她整个人都虚脱了：“别跟我提跑……我现在看见跑道就想吐……咳咳咳咳咳…yve！”

杨欣递了瓶水给她，自己也喘得不行。她八百米第四，比何雨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她们这组第一是韩范，从第二圈就开始领跑，最后甩了第二名小半圈，跑完只是脸有点红，气都没怎么喘。何雨当时冲线的时候看见韩范已经在那站着喝水了，心想这人到底是什么体质。

操场上加油声此起彼伏。第二圈的时候姜梵的优势已经很明显了，领先俞安将近五十米，但他没有减速，反而越跑越快，像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似的。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黑色短袖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着后背。

石龙和江涛已经稳稳地落在了队伍最后。石龙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红又变成了青，嘴唇发紫，步伐沉重得像在泥里跑。江涛在他旁边，也没好到哪去，两个人相顾无言，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最后一个直道，姜梵开始冲刺。他的速度让看台上的人都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喊声。他冲线的时候甚至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慢下来走了几步，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来。

第二名很快也冲线了，比姜梵慢了将近0.6秒。俞安的速度一直很均匀，最后一百米加速也很平稳，跑完不像姜梵那样剧烈喘息，只是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些，额头出了薄汗。他慢慢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姜梵站在几米外，用衣服下摆擦脸上的汗，露出腰腹的一截线条，很白很细。他其实已经看见俞安了，但他的眼睛盯着跑道，表情像在找什么东西。然后他听见俞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跳又快起来，他不确定是因为刚跑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姜梵转头，是俞安。他手里拿着一瓶没开过的水，递过来。俞安的脸因为运动染上了一点血色，不像平时那么苍白冷淡，眼睛里有细碎的光。他没说话，就是递水的动作。

姜梵看着那瓶水，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别过脸：“……我有水。”

他说完就后悔了，但他就是控制不住。每次俞安靠太近，他就变得很奇怪，说话也不对，动作也不对，连呼吸都不对。

俞安没收回手，就那么举着瓶子，等了两秒。

“拿着。”

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常，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意思。

姜梵的耳朵红透了。他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俞安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动作很快地握住了瓶子。他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的脸是热的。

这时候石龙和江涛终于冲线了。石龙倒数第一，江涛倒数第二，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像两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石龙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在跑道上，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发出濒死般的声音。

江涛双手撑着膝盖，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缓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姜梵你……你是不是人……yve！咳咳咳！咳咳咳！”

姜梵被他们逗笑了，走过去踢了踢石龙的鞋：“oi，起来，别躺地上，烫。”

石龙不动，声音带着哭腔：“让我死在这吧。我已经死了。现在是灵魂在跟你说话。咳咳咳。”

俞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站在姜梵身后不远处。他看了石龙一眼，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走开。

操场上的其他组还在跑，看台上的各班学生陆续散开。韩范朝这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子水，何雨和杨欣跟在后面。韩范把一个水瓶递给石龙，石龙感动得差点没跪下：“韩姐，你是我的再生父母。”

韩范笑了笑，又递了一瓶给江涛。她看了一眼俞安和姜梵，没说什么，转头问何雨：“你能走吗？去树荫底下坐着吧。”

何雨虚弱地点头，让杨欣扶着她慢慢往前走。

周围渐渐热闹起来，各班的体委在收成绩单，体育老师在喊下一组就位。姜梵刚拧开第二口水，就听见一个声音从右边传来。

“俞安！”

一个别的班的男生跑过来，手里拿着两瓶运动饮料，笑嘻嘻地递给俞安：“兄弟牛逼啊，第二。”

俞安看了一眼，没接：“不用谢谢。”

那个男生也不尴尬，把饮料塞进俞安手里，拍拍他的肩就走了。俞安看了看手里的饮料，随手放在旁边的台阶上，没有要喝的意思。

姜梵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不应该在意，但嘴巴比脑子快：“人缘挺好的啊？”

语气不对。

他自己听出来了，说完就懊恼地把水瓶举到嘴边假装喝水，目光游移到别处。石龙在旁边揉腿，完全没察觉到空气里的微妙变化，还在说：“那肯定啊，俞安可是年级第九，要是我我也给他送水，不对，我跑倒第一谁给我送水啊……”

江涛拉了他一把，石龙茫然地看看江涛，又看看姜梵的表情，没看懂。

这时候又来了一个。这次是个女生，梳着高马尾，校服穿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个粉色信封。

她走到俞安面前的时候，脸已经红透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女生深吸一口气，把信封递出去，声音有点抖：“俞、俞安同学，这个给你。”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石龙终于看明白了，张大嘴巴，被江涛一把捂住了嘴。

俞安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他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声音也没什么起伏：“不好意思，不需要。”

就四个字。

女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信封举在两个人之间，进退两难。俞安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再说什么，就是站在那里，态度温和但坚决。

女生低着头跑开了，旁边她的朋友们赶紧追上去安慰。

“没事没事，冰块脸不同意也正常，说不定以后性冷淡呢…”

“就是就是…别哭了啊…”

俞安转过身，准备去拿自己放在台阶上的水。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嗤笑。

姜梵靠在篮球架的铁柱上，手里转着他那瓶水，嘴角挂着一个不太好看的弧度。他的眼神不在俞安身上，也不在任何人身上，看着半空中某个虚点，但那种不太高兴的情绪一点都没藏住，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藏。

“挺会拒绝的。”姜梵说，语气漫不经心的，“平时对别人都这么说话？”

俞安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回答，先看了姜梵一眼，然后慢慢走过来。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卷起一小片灰尘。姜梵没有后退，但他握着水瓶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俞安走到他面前，很近的距离，近到姜梵能看清他睫毛上还挂着刚才跑步时渗出的细密汗珠。

“你吃醋了？”俞安问。声音不高，只有两个人听得到。

姜梵的脸色一瞬间涨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他猛地偏过头去，声音拔高了：“谁特么吃醋了？！你是不是有病？”

俞安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非常快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他伸手把姜梵手里的水瓶抽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紧，放回姜梵手里。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好像天经地义。

姜梵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瓶口的水痕还带着湿润的光泽，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脸更红了，红得彻底，连脖子根都没能幸免。

“你他妈——”姜梵的声音有点哑，“你喝我的水？”

“我的水。”俞安纠正他，“我给你的。”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张冷淡的脸，但姜梵觉得他眼睛里有一点不同寻常的光，像深水里亮了一盏灯，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姜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从小到大打过无数次架，骂过无数次人，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被一个平静的眼神堵得哑口无言。

他攥紧手里的瓶子，指节发白。操场上很吵，阳光很烈，石龙在远处大声喊他的名字说去小卖部，江涛在拉石龙让他闭嘴。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水。

只有面前这个人是清晰的，每个细节都清晰得过分。

“……你特么滚。”姜梵终于吐出一个字，但声音没什么底气，像炸毛的猫被人顺了毛以后还在强撑着的虚张声势。

俞安“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微微偏头，余光落在姜梵身上。

“下次体测，”俞安说，“我和你一组。”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向看台，留下姜梵一个人站在篮球架旁边，手里攥着一瓶被两个人喝过的水，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石龙总算挣脱了江涛的手，跑过来拽姜梵：“走不走走不走？小卖部可乐第二瓶半价，我和江涛去，你去不去？”

姜梵没动。

石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俞安的背影，挠了挠头，满脸困惑地转向江涛：“他这是怎么了？脸那么红，中暑了？”

江涛看了姜梵一眼，又看了远处的姜梵一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能是吧，”江涛说，“太阳太大了。”

石龙信了，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擦擦汗，你脸都红成猴屁股了，走走走小卖部有冰可乐喝一瓶就好了。”

姜梵回过神来，把俞安给的那瓶水攥得紧紧的，迈步往小卖部方向走。走了几步，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被风吹散了。

石龙没听清，追上去问：“你说啥？”

姜梵没理他。

他说的是：谁要跟你一组。

但耳朵还是红的。

讨厌。体测。傻逼。体测。滚蛋。妈的。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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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体测给我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