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月考

月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整条商业街都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松弛感。奶茶店里坐满了临时抱佛脚的学生,摊开的练习册占满了每一张桌子,空气里搅着奶香和焦虑的气息。姜梵靠在店门口的栏杆上,校服拉链拉到最低,露出里面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T恤,嘴里叼着一根快抽完的烟,看来他已经忘了某人不让他抽烟的事了。样子痞里痞气的,路过的人都要多看一眼。

“你说你这次月考能考多少分?”石龙从店里端出两杯奶茶,递了一杯给江涛,自己吸了一大口,珍珠在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姜梵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那根快抽完的烟,漫不经心地说:“及格就行呗。”

江涛嗤笑一声:“你上次数学才考了18分,还及格?”

“13分怎么了?”姜梵把烟重新塞回嘴里,眉毛一挑,“18分也是分。”

石龙和江涛对视一眼,都笑了。他们仨从初中就混在一起,石龙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男生,什么都写在脸上。江涛瘦一些,但是脸上还有些肉,看着像个斯斯文文的好学生,实际上跟姜梵一样不把学习当回事,把打架当成家常便饭,甚至比姜梵更恶劣。三个人站在一起,活脱脱就是老师眼里那种“叛逆”的组合。

石龙确实什么都不懂。他是那种纯粹的直男思维,觉得兄弟就是兄弟,哥们儿就是哥们儿,世界黑白分明,从不在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上费脑筋。姜梵约他打游戏他就打游戏,姜梵说去网吧他就去网吧,至于姜梵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从来没琢磨过,也琢磨不明白。江涛也差不多,比石龙稍微敏感那么一点点,但也仅限于能看出来姜梵今天心情好不好这种程度,再深一点的东西,他就自动屏蔽了。

所以他们谁也没注意到,马路对面那棵行道树后面,站着一个人。

俞安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根本没落在书页上。他靠着树干,微微侧着头,视线穿过来往的行人和电动车,锁在奶茶店门口那个痞里痞气的身影上。姜梵正在跟石龙说什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边的小虎牙,那个笑容散漫又好看,像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光。

俞安把书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穿着熨得板正的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只是发尾长了点,整个人像一把刚刚校准过的尺子,精确到毫厘。谁见了都要说一句好学生,年级第九,优秀得无可挑剔。

可没人知道,这个好学生的眼睛,正一秒不落地黏在一个混混身上。

姜梵动了,他跟石龙江涛说了句什么,把烟屁股丢进垃圾桶,双手插兜往巷子口走去。石龙和江涛跟在后面,三个人勾肩搭背的,步子懒洋洋的,像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们着急。

俞安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姜梵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拐进巷子彻底消失。然后他低下头,把书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继续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某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

他成绩好,不是因为他比谁都聪明,是因为他把所有不该想的事情都压下去了。

周六下午返校,整个高二年级都笼罩在一种大战将至的肃穆气氛里。

姜梵骑着他那辆有些年头的电动车,风灌进校服里,把衣服吹得鼓起来。他不喜欢戴头盔,嫌麻烦,反正也没人管他。到了学校门口,他正要拐进去,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姜梵。”

这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姜梵刹车,一只脚撑在地上,转头看见俞安站在校门口的石柱旁边,校服穿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整个人干净得不像话。

“怎么了?”姜梵的语气很随意,像是跟任何一个“普通同学”说话。

俞安走过来,把文件袋递给他。他走近的时候姜梵闻到了一股橘子的香味,淡淡的,像是什么香水。俞安的手指修长白净,跟姜梵那双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带着点灰的手形成了鲜明对比。

“叶老师让我把数学复习提纲带给你,还有南城七中年级第一给我推荐的笨鸟先飞2017你先试试做,会了我再给你买进化版。”俞安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也平得像一面湖,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姜梵接过来,看了一眼文件袋上贴的便利贴,确实是叶丹的字迹。他把文件袋往车筐里一扔,随口说了句“谢了”,正要拧油门,又听见俞安说:“这次的题不难,你好好看看第三章的函数,基础题占了大半,你的成绩要先复习初中的基础题。”

这话说得平淡,但内容出乎意料地具体。姜梵多看了他一眼,俞安的表情依然没什么波澜,像是纯粹出于好学生的责任感才会说这么一句。姜梵“嗯”了一声,骑着车进了校门,没再回头。

俞安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他刚才说了很多余的话。他是个向来懒得对别人多费口舌的人,同学问他题他都爱答不理的,唯独对姜梵,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多说几句。多叮嘱一句,多看一眼,多等一会儿。

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月考要紧,他是年级第九,这次要冲进前三,不能分心,过几天再补偿姜梵。

但每次他都这么告诉自己,每次都没用。

晚自习的时候,叶丹踩着高跟鞋走进了教室,怀里抱着一沓表格,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班主任特有的、介于严厉和关切之间的微妙神色。她四十出头的年纪,教语文,说话语速不快但很有分量,教室里的同学一看她进来,立刻安静了。

“月考安排下来了。”叶丹把手里的表格分给前排的同学传下去,“这次考试还是跟上次一样,单人单桌,考号我已经贴在讲台上了,大家自己来看。”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家传看着考试安排,有人哀嚎有人沉默,众生相各异。何雨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翘着腿,慢悠悠地翻着小说,好像这场考试跟她没什么关系。她是那种很韩系的女生,头发染成深棕色,穿搭精致,看起来像是从韩剧里走出来的人物,连校服都能被她穿出不一样的味道。她的成绩不上不下,但并不着急,因为她学的是美术,文化课的要求不算太高,家里条件又好,父母早就给她铺好了路。

杨欣坐在何雨前面一排,转过头来看了何雨一眼,笑着说:“你这次又打算考多少分啊?”

杨欣是那种非常标准的优等生长相,皮肤白净,五官柔和不张扬,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总是笑眯眯的,让人觉得很舒服。她的成绩比何雨好不少,但从来不会让人感到压力,因为她从来不会拿成绩说事。

“随便考考呗。”何雨放下手机,捋了捋头发,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反正我又不靠文化课吃饭。”

杨欣笑了笑,没接话,转回去继续看自己的书。她跟何雨关系还行,但是下课也见不了几面,因为她们本质上不是一类人。杨欣是靠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她深知每一次考试都重要,不能掉以轻心。

叶丹把表格发完之后,敲了敲讲台桌,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她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每个人身上都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后排角落里的姜梵身上。姜梵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手机搁在抽屉里,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

“姜梵。”叶丹叫了他一声。

姜梵抬起头,目光跟叶丹对上,没有心虚也没有慌张,就那么坦然地看回去,像是在说“叫我干嘛”。叶丹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

“你要是这次月考能进步十名,我请你吃饭。”

教室里安静了那么一瞬,然后“哗”地炸开了锅。石龙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桌子,嗷地一声叫了出来,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卧槽姜梵!叶老师请你吃饭!!!”

江涛也跟着起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用力拍着姜梵的肩膀:“兄弟,你这面子大了啊。”

何雨挑了挑眉,嘴角带着一点玩味的笑意,看向姜梵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好奇。杨欣也转过头来,目光在叶丹和姜梵之间来回看了看,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看书,仿佛这场热闹跟她没什么关系。

最安静的人是俞安。

他这次考试被分到前排靠墙的位置,从始至终没有回头。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右手握着笔,笔尖抵在一道数学题上,但没有动。教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姜梵身上,没人注意到他的笔尖在那个“解”字上停留了太久太久,久到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又向外扩散,变大然后变成一个丑丑的黑色圆点。

叶丹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他按住了。

没有意义。她想请他吃饭,是老师对学生的鼓励,仅此而已。跟他没有关系,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但他的手还是不自觉地攥紧了笔杆。

姜梵本人倒是没什么大反应。他靠在椅背上,用那种欠揍的表情看着叶丹,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边的小虎牙:“行啊叶老师,说话算话。”

叶丹被他这副德行弄得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俞安,你晚自习结束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月考的事情。”

俞安这才抬起头,应了一声“好”,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整栋教学楼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桌椅挪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收拾书包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了一股嘈杂的洪流。石龙和江涛几乎是同时从座位上弹起来的,一人一边搭着姜梵的肩膀,三个人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走走走,网吧走起,今晚通宵。”石龙兴冲冲地说。

姜梵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扒拉下去,懒洋洋地说:“不去。”

“啊?”石龙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你不去网吧?你没事吧?”

姜梵没解释,把桌上的东西胡乱塞进书包里,拉链都没拉就拎着走了。石龙和江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困惑,但也没多问,因为姜梵一向是这种性格,想解释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解释的时候问也没用。

他们三个走到校门口分的手。石龙和江涛住在同一个方向,两个人勾肩搭背地往巷子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还在商量到底去哪个网吧。姜梵往另一个方向走,骑上他那辆电动车,拧了钥匙,在引擎发动的声音里消失在了夜色中。

俞安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手里还拿着那份要给叶丹的材料。他低头看着校门口,看姜梵骑上电动车,看他的背影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看他拐进那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彻底融进了黑暗里。

俞安知道姜梵住在哪。他知道姜梵住在学校附近那栋老旧的出租屋里,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时好时坏,墙角总是堆着不知道谁家搬东西留下的杂物。他知道姜梵每天早上会路过那家早餐店,会买一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有时候会加一根油条或者一个三明治。他甚至知道姜梵骑的那辆电动车是哪一年的款,因为那个牌子那一年只出了这一个颜色。

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刻意去记过,但它们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长在了他的脑子里,像是藤蔓一样,不知不觉就爬满了整个房间。

“俞安。”叶丹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

俞安回过神,走进办公室,把材料递给她。叶丹接过去翻了翻,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露出了一个教师在下班后才会有的疲惫表情。

“你这次月考的目标是什么?”叶丹问。

“前三。”俞安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叶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点点别的什么东西,像是欲言又止。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俞安,我知道你成绩好,做事也有分寸,但我还是想问你一句——你跟姜梵,没什么吧?”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俞安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叶丹刚才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寻常。他看着叶丹的眼睛,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没什么,叶老师。我就是帮他带个东西,您安排的。”

叶丹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点了点头:“行,你回去吧,路上小心,看点车。”

俞安转身出了办公室,脚步不快不慢,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走过之后一盏一盏地灭掉。他走在明灭交替的光线里,影子忽前忽后,忽长忽短,像是一个拿不定主意该往哪儿去的游魂。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下来,靠着栏杆,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QQ上没有新消息。他其实知道不会有的,因为只要不是他主动姜梵是不会闲出屁给他发信息的,石龙和江涛的倒是加上了,石龙不知道从啥时候弄了个群,群里三天两头的吵架,几十分钟都能聊99 。

一切都是正当的。每一个理由都正当,每一次接近都有据可查,没有一次是越界的。

他在手机相册里翻了几下,找到一张照片。那是运动会的时候拍的,姜梵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一瓶水,那是俞安给他的。少年额头上有汗,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俞安记得那天,记得姜梵穿的是黑色的运动服,记得他跑完1000之后喘气的样子,记得他拒绝别人递来的水时眉毛皱了一下,那个皱眉转瞬即逝,但俞安全部都记得。

他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迈步下了楼梯。

与此同时,出租屋里的姜梵正对着手机发呆。

他躺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端松了,时不时闪一下,像是心脏在不规律地跳动。这间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塞得满满当当,墙上贴着几张明星的旧海报,不知道是前租客留下的还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他懒得撕。窗外的风从老旧的窗框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六月晚的凉意。

他手里拿着俞安给他的那个文件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随手往桌上一扔,纸袋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叶丹说请他吃饭,他无所谓,反正她欠他的,罚了他那么多次,请顿饭怎么了。但俞安不一样,他跟俞安已经谈了恋爱,俞安给他带东西,他就感觉欠了俞安一个人情。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从来都是欠债不还的人,但在俞安这里,他莫名其妙地觉得不太自在。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石龙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来啊姜梵,峡谷大乱斗,就差你了。”

姜梵正要回复,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是游戏群里一个不认识的ID发的表情包,配文是“不肝不是中国人”。他把手机丢到一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他盯着那只蝴蝶看了很久,眼皮越来越沉。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桌上文件袋的一角吹得微微翘起,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轻轻扇动着翅膀。

周一早自习,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考试前的微妙气氛。背书的声音此起彼伏,但每个人的音量和节奏都不一样,汇成了一种杂乱无章的白噪音。李春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走廊上,他背着手,隔着窗户往教室里扫了一眼,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所到之处学生们纷纷低头。

李春光是年级主任,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但是这好像是假发,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仰着头,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他每天早自习都会在各班教室外面转一圈,不说什么,就是看一眼,但那一眼足够让全年级的学生老老实实待上一整个早自习。

今天他的目光在俞安身上多停了一瞬。俞安正低头背书,脊背挺得笔直,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笔记证明了他的成绩不是凭空得来的。李春光满意地点点头,目光移开,继续往前走了。

他没注意到的是,俞安在低头背书的间隙,余光始终锁定在姜梵身上。

姜梵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用一本竖起来的语文书挡着脸,实际上在低着头看手机。他的手机藏在书后面,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显然是在打游戏。俞安坐在他旁边,不过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就是知道。

他对姜梵的事情总是知道。

石龙坐在姜梵斜前方,也在偷偷看手机,两个人显然在联机。江涛在隔壁班,但很明显他也在和姜梵石龙一起玩。俞安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但最终什么表情都没有浮现出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背他的古文,声音不大不小,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背到“不求闻达于诸侯”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不求闻达。这四个字放在他身上真是讽刺。他什么都想要,他想要年级前三,想要所有人的认可,想要一个看起来无懈可击的人生。而在这之外,他还想要一个男朋友很明显这个已经实现了。

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何雨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校服下摆被拉起来一截,露出一小截腰线。几个男生的目光飘了过来,何雨浑然不觉,或者说是根本不在乎。

杨欣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何雨桌边,弯腰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何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推了杨欣一把:“你瞎说什么呢。”

“我没瞎说,你看那边。”杨欣抬了抬下巴,示意何雨看向后排。

何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俞安正拿着一本英语笔记本拿给姜梵,放在姜梵的桌边。

整个班都知道俞安这个人不怎么跟别人说话,也几乎不跟后排的人打交道。他的活动范围基本固定在前三排,不过这次他出奇的坐到了后排还是和姜梵一桌,出了这个圈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冷淡得让人不想靠近。所以当他拿着笔记本回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半个教室的目光都不动声色地跟了过去。

俞安把笔记本放在姜梵桌上,语气平平淡淡的:“英语笔记,上次月考的重点词组,英语老师让我给你复印一份。”

姜梵抬起头看他。

这是最近的距离了,俞安想,他站在姜梵的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能看到他嘴角那道轻微的伤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还是被人打的,已经结了痂,变成一条细细的黑线。姜梵的脸确实不太容易红,不管什么情况都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但今天不一样,俞安觉得姜梵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探究。

“俞安你是不是喜欢给人送笔记?”姜梵问,语气里带着一点烦躁,反正不像是对待男朋友的样子。

俞安没接这句话,只是说:“你有空看看,初中基础的,不难。”

姜梵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种目光让俞安的后脊背微微发紧,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白杨树,风吹不动。

“行吧。”姜梵终于松了口,把笔记本往旁边一推,“谢了。”

俞安点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回前排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的手指,会发现他右手食指的指节泛着白,那是因为他把手指折起来的时候用了太大的力。

何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歪了歪头,目光在俞安的背影和姜梵之间来回游移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给杨欣发了一条QQ:“你有没有觉得,俞安对姜梵有点不太对劲?”

杨欣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消息,皱了皱眉,打字回复:“你想多了吧,再说了他们不早就谈上了吗?而且还是你撮合的”

何雨看着这条回复,撇了撇嘴,没有继续追问。杨欣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正了,什么事情都不往歪处想,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她是在故意装傻。但何雨不一样,她是学艺术的,观察力比一般人敏锐得多,她能感觉到一些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比如说俞安看姜梵时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光,但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光,而是一种藏在暗处、怕被人看见的光。

何雨没有说出来,但她把这个发现记在了心里,像是一个还没有解开的谜题。

月考前一天,学校里弥漫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叶丹在下午最后一节课开了个简短的班会,主要是强调考场纪律和注意事项。她把考号、考场安排、考试时间又说了一遍,然后忽然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后排的两个人身上。

“这次月考,我不要求每个人都考得多好,但有一点——不许作弊。被抓到作弊的,直接叫家长,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她说“叫家长”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重。

全班的目光又一次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后排。姜梵靠在椅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还有点想笑。他确实从来不作弊,不是因为他多有原则,而是因为他懒。抄来的分数有什么意思,不如堂堂正正地考个十八分来得痛快。

石龙也一脸坦荡,他根本就不在乎分数。

叶丹的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去,继续讲考场安排。没有人注意到她在收回目光之前,视线从俞安身上掠过了一瞬,那个眼神里包含的信息比说出口的话要多得多。

俞安自然注意到了。他很擅长捕捉这种细节,这是他生存的本能。叶丹看他的那一眼,意思很明确——看好姜梵。叶丹不止一次在私下里跟俞安说过类似的话,让他多帮助帮助姜梵,让他把成绩带一带。老师们的逻辑很简单,一个好学生跟一个差生走得近,一定是好学生在帮助差生,这种思维定式根深蒂固,以至于叶丹从来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性。

放学的时候,石龙大声问姜梵:“明天考完试你去哪?”

“回我那儿。”姜梵把书包甩到肩上,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就你那狗窝?”石龙哈哈大笑,“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你怎么复习啊?”

姜梵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石龙的笑声戛然而止。不是凶,甚至算不上生气,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看了一眼,但石龙莫名觉得有点心虚。他挠了挠头,讪讪地说:“行行行,你去你那狗窝复习,我跟江涛去网吧。”

江涛在旁边笑,但笑容里带着一点点别的什么东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

俞安在教室里收拾东西,把他的文具、水杯、复习资料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地放进书包里,然后背上书包走出教室。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往楼下看了一眼,看见姜梵正走向车棚,电动车停在最角落里,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忽然想到,那辆电动车已经很旧了,链条生锈了,刹车片也磨得差不多了,转弯的时候会有刺耳的响声。他是在某天放学后偶然听到的,姜梵的车在转弯时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那声音扎进了他的耳朵里,也扎进了他的心里,让他记住了。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关你的事。他骑的什么车,安不安全,能不能刹住,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年级第九,你要冲刺前三,你要考一个好大学,你的人生不该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耽误。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他是我对象我不能不管他,大到盖过了一切理智。

俞安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校门口。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摩挲着手机光滑的屏幕,想了很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

晚上九点,出租屋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姜梵坐在床上,后脑勺靠着墙壁,把俞安给他的笔记本翻开了。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个字母都站得端端正正,让人看了就觉得这本书的主人一定是个极其自律的人。姜梵看了两页,觉得那些单词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不认识了,像是一堆熟悉的陌生人站在他面前,他叫不出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他把笔记本合上,扔到一边,拿起手机。游戏群里已经炸开了锅,石龙发了十几条消息,从“快点上线”到“你是不是死了”再到“姜梵你个孙子”,情绪层层递进,生动地演绎了一个人在等待中的心路历程。

姜梵没回,而是点开了微信通讯录。他的好友不多,大部分是游戏里认识的,还有一些是以前学校的同学。

这时姜梵手机响了一声:你的特别置顶发消息啦。

【俞安:这几天要月考了,我要复习没时间,过两天我去你家补偿你】

姜梵看了一眼没回,不是他讨厌俞安,恰恰相反,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俞安这个人让他觉得不太自在,不是因为俞安不好,而是因为俞安太好了。好到不像真的。好到他觉得俞安对他的每一次接近都是有目的的,但他不知道那个目的是什么。他不喜欢这种被盯着的感觉,不喜欢有人在暗处关注他,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习惯躲在暗处的人,他熟悉暗处的每一个角落,知道暗处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一个像俞安这样的人,不应该待在暗处。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灯管闪了一下,又一闪,像是一个欲言又止的人在不断地张开口又闭上。窗外的风大了些,把老旧的窗框吹得吱吱作响,那声音混杂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织成了一首属于夜晚的杂音。

离他三公里外的某栋居民楼里,俞安坐在书桌前,一个俞安爷爷留下的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比白天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他的桌上摊着五本复习资料,每一本都已经翻了至少两遍,红笔和蓝笔的笔记交替出现,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

他放下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没有新消息。

他点开了姜梵的头像,那个头像是一张杜宾犬的照片,像是随手拍的。他把那个头像看了五秒钟,然后退出微信,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笔。

他翻开英语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写的:“不要想了,你不想考年级前三了吗?”

但他的手还是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笔迹轻得像是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窗外的路灯把光洒进来,落在草稿纸上,照亮了那两个被反复描摹的字。

月考的考场上,单人单桌,每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让余光够不到隔壁的试卷。姜梵坐在最后一排最后一个位置,左手边是窗,窗外是一棵刚要冒芽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个举起双手投降的人。

他拿起笔,在试卷顶端写下名字,然后看第一道选择题。

题很简单,俞安说过,第三章的函数,基础题占了大半。他脑子里忽然就蹦出了俞安的声音——不是真实的,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不紧不慢地说:“基础题,不难。”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函数图,歪歪扭扭的,像个被压扁的馒头。他盯着那个馒头看了三秒钟,然后随便选了一个C,翻到下一题。

他不知道的是,离他二十米远的前排考场里,俞安正埋头答题,笔尖在试卷上游走的速度快得像一台精密的打印机。他会的全都会,不会的也能蒙个七七八八,年级前三的目标对他来说不是一个问号,而是一个时间问题。

俞安答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检查了一遍答题卡,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姜梵所在的考场,但他知道姜梵就在那个方向。这种知道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就像他知道自己的心跳不会停一样确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他路过校门口那家早餐店的时候,姜梵正好在里面买包子。他站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门看到姜梵跟老板说了句什么,老板笑了笑,多给他装了一个茶叶蛋。姜梵接过袋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老板的手,说了句“不好意思”,那个瞬间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少见的、笨拙的礼貌,跟他在学校里那副痞里痞气的样子判若两人。

俞安站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门,把那个瞬间看得很清楚,清楚到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骨头里。

他把思绪拉回来,低下头,继续检查试卷。选择题第三题,应该选B。他改了过来,在答题卡上把C涂掉,涂成B,动作干脆利落,就像把心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个个涂掉一样。

但涂掉之后,痕迹还在。

月考持续了两天。第三天成绩就出来了,快得像是根本没有经过复核。叶丹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表情是一种很复杂的平静,既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更像是某种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她站在讲台上,念了一遍班级前十名的成绩。

第一名是杨欣,第二名是俞安。

俞安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杨欣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是真心的,没有一丝嫉妒的意思。俞安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个结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想的是为什么差了杨欣三分——错在哪了,哪一科丢的分,哪个知识点没掌握牢固。

叶丹念完前十名之后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成绩单上往下扫了几行,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大家都没听过的语气说:“姜梵。”

姜梵正靠在椅背上发呆,听到自己的名字,眼皮抬了抬。

“你这次考了年级第九百七十名,上次是九百八十名。”叶丹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克制的欣慰,“进步了十名。”

教室里安静了那么一秒,然后石龙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大得像是在放炮:“卧槽!!姜梵你进步了十名!!叶老师请你吃饭!!!”

这动静太大了,大到隔壁班的同学都从窗户探出头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姜梵被石龙这一嗓子吼得耳朵嗡嗡响,伸手推了他一把:“你小声点会死啊。”

但他的嘴角是不由自主地上扬了的。不是因为进步了十名,而是因为叶丹真的算过了——她说了进步十名就请他吃饭,她真的算过了,十名,不多不少。

叶丹看着他那副明明高兴却非要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行,我说话算话,周末请你吃饭。”

“我也要去!”石龙举起手,嗓门依旧大得惊人。

“我也去。”江涛慢悠悠地跟进。

叶丹看了他们一眼,无奈地摇摇头:“行行行,都去,都去。”

教室里又是一阵哄笑,气氛轻松得像是在过年。

俞安坐在前排,背对着这一切,手里的笔一动不动。他在听,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包括姜梵那句“随便”说出来的漫不经心和藏在漫不经心里面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高兴。

他一直没有转头。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转头,他就会看到姜梵微微上扬的嘴角,看到他眼里那点明亮的光,看到他跟石龙闹着玩时露出来的小虎牙。这些他都知道,每一个画面都能在他脑子里精准地成像,比任何照片都要清晰。

而他承受不了。

他承受不了看到姜梵开心的样子不是因为他,也承受不了看到姜梵的笑容里没有他的位置。他宁可背对着这一切,把那些画面留白,让它们在他脑子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至少这样不会太伤心。

下课铃响的时候,俞安第一个走出教室,步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何雨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意味深长,像是终于解开了心里的那个谜题。

她什么都懂了。

而杨欣还什么都不懂,她正拿着成绩单跟旁边的同学讨论这次考试的题型,语气认真而纯粹,是一个学生对待学习应有的样子。

石龙和江涛更是什么都不懂,他们正勾着姜梵的肩膀,兴高采烈地讨论周末要宰叶丹一顿什么好。他们没注意到姜梵在被勾住肩膀的一瞬间,目光有一秒钟的偏离,那个方向是一扇已经空无一人的教室门。

风从走廊里灌进来,把那扇门吹得微微开合,像是什么人在犹豫着要不要走进来。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在六月的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在说,夏天快来了。

昨天和今天的存稿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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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月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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