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最后一门英语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姜梵把笔往桌上一扔，趴在桌上不想动。六月的天已经热得不行，考场里那台破风扇嘎吱嘎吱转了一百分钟，愣是一点凉风都没吹出来。
他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过着这几天的日子。上个月跟他妈吵的那一架到现在还没消停，他妈直接把他的东西收拾了扔在门口，门从里面反锁，他站走廊上抽了两根烟，最后扭头走了。好在学校旁边那间出租屋一直没退，钥匙还在，不然他真得睡大街。
姜梵把钥匙串从裤兜里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那间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简陋得跟什么似的，他妈当初租来陪读的，后来嫌条件差，在学校对面小区另租了一套，这间就空着给他中午午休用。现在是彻底转正了。
“哎，姜梵，走了走了。”
石龙的大嗓门从走廊传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先进来了。姜梵慢慢撑起身，收拾那几支差不多写完的笔。石龙挤进考场门，旁边跟着江涛，俩人都是一副考完解放的样子，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走走走，去撸串，江涛请客。”石龙勾着姜梵的肩膀往外拽。
江涛赶紧摆手：“我什么时候说请客了，你请。”
“你上次欠我的——”
“行了。”姜梵把石龙的手从肩膀上扒下来，“不去，累。”
石龙看他一眼，还想说什么，江涛悄悄拉了他一下。三个人从考场出来，六月的阳光白晃晃地铺在操场上，晃得人眼睛疼。很多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已经掏出手机玩起来了。
“安学霸也出来了。”江涛忽然说了句。
姜梵脚步顿了一下，抬头往教学楼方向看了一眼。俞安正从楼道里出来，背着那个深灰色的书包，一个人走，步子不快不慢，周围好几个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会叫他一声“俞安”，他就点个头，也没怎么搭话。
年级第九，在这个学校算是很不错的成绩了。俞安这个人吧，说不上多高冷，就是那种……不爱搭理人的感觉。对谁都那样，不冷不热的，好像在跟不跟他说话之间都无所谓。姜梵跟他做同桌做了快两个月了，最开始的印象就是这人话少，少到有时候一上午都不说一句话。
至于后来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那你俩去不去？”石龙又问了句。
“说了不去。”姜梵收回目光，声音有点懒，“要回去睡觉。”
石龙撇撇嘴，也不强求。他这人神经大条得很，姜梵最近跟他妈闹翻的事他不知道，就觉得姜梵这几天气压有点低，大概是‘大姨夫’
来了。江涛倒是好像多看出点什么，但也没说，三个人在校门口分了手。
姜梵站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没刻意等，只是掏出烟来点了一根。六月的风都是热的，吹过来裹着一股子灰尘味，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远处那排小叶榕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
俞安从校门口出来的时候，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他走过姜梵身边，也没停下来，只是步子放得很慢，声音也低，像是只说给姜梵一个人听的：“你钥匙带了吗？”
姜梵把烟灰弹掉，没看他：“带了。”
“嗯。”
俞安就这么走过去了，背挺得直直的，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姜梵把最后两口烟抽完，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然后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从学校到那间出租屋，走路也就七八分钟。经过一条窄巷子，两侧是老居民楼，墙皮剥落，爬山虎爬了半面墙。巷子里阴凉些，俞安的脚步在前面，姜梵的在后面，两个人的节奏不太一样，但谁也没加快谁也没放慢，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
俞安拐进那栋楼的楼梯口，姜梵在后面几米跟着进去。楼梯窄，只够一个人走，俞安走在前面，上到五楼，在501门口停下来，但是没有进去。
姜梵慢慢走上来，从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屋子里的热气扑面而来，闷了一天了，窗户关着，空气不怎么流通。他侧身进去，顺手把钥匙扔在门口的小桌上，头也没回地说了句：“要进来就进来。”
俞安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带上。
屋子不大，客厅里就一张旧沙发、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饮料瓶和一包拆开的烟。往里走是卧室，姜梵直接把卧室门推开了，一屁股坐在床上。床也没叠，被子皱成一团堆在角落，枕头歪歪斜斜地躺着，床单上还有几处可疑的痕迹，大概是之前吃宵夜的时候洒的油。
俞安跟到卧室门口就没往里走了，靠着门框站着，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脚边。他往屋子里扫了一圈，没说什么。
姜梵把鞋蹬掉，盘腿坐到床中央，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上，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了。他深吸一口，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慢慢往上飘。
俞安的视线跟着那缕烟往上看了看，又落回到姜梵脸上，也没做声。
姜梵吐出一口烟，忽然笑了，烟还叼在嘴里，声音有点含混：“我说，你不是要补偿吗？怎么光站着，不说话也算补偿？”
俞安眼睛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姜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抬眼看俞安的时候眼尾带着一点不耐烦的笑意。他这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以前跟人说话从来都是你爱听不听，但现在这个情况，说不上来，俞安不说话他就觉得有点烦躁，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上回怎么说的？”姜梵把烟灰弹在地上，声音低下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月考某人要复习没时间，考完你就补偿我。现在月考完了，你倒是说啊，怎么补偿？”
俞安终于动了。他把靠着门框的身体直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床边，但没有坐下，就这么站在姜梵面前。他比姜梵高一点，大概高个两三厘米吧，站在这的时候姜梵得仰着点头看他。
“你想怎么补偿？”俞安问。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也平，但跟平时跟别人说话那种“无所谓”不太一样，多了一点什么。姜梵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俞安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跟看别人不太一样。
姜梵把烟叼回嘴里，靠在墙上，两手撑在身体两侧，散漫地岔着腿坐着。他想了想，脑子里其实早就有想法了，但现在说出来好像又有点——他嫌自己想太多了，就随便说了句：“你自己想，你欠我的。”
俞安微微低头看着姜梵。
姜梵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他肤色有点白，大概偏小麦色，脖子线条瘦削好看，喉结微微凸起，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了一下。因为姿势的原因，他岔开的双腿一条曲着一条伸直，整个人看起来又慵懒又混不吝的，像只还没睡醒的野猫。
姜梵其实没注意到俞安在看什么，他只是觉得俞安站在这，屋子里的温度好像又高了两度。他把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床头那个没有水的易拉罐里，然后抬眼，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
他看见俞安的脸。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俞安的眼睛好像比平时暗了一点，那种暗不是阴沉，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里面，沉着，收着，没有往外放。
然后姜梵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用什么样的姿势坐着。
岔着腿，靠着墙，衣领歪着，头发也没怎么打理，刘海有一搭没一搭地垂在额前。他平时不怎么在意形象，但这一刻不知道怎么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姿势，好像挺方便别人亲他的。
姜梵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姜梵这人从小到大就没怎么脸红过，初中跟人打架被叫家长的时候没红过脸，高中被班主任当着全班骂的时候没红过脸，就连上回跟俞安确定关系的时候——那个晚上他记得很清楚，两个人在学校楼梯口的拐角，姜梵那时候红着脸说“俞安，我同意了，我们谈吧”，他当时心脏跳得很快，但脸上愣是红的跟苹果似的。
这会儿倒好，耳朵根先烫了，然后脖子，然后整张脸。热浪从脖子往上涌，连鼻尖都红了。
他妈的。
姜梵偏过头去，想掩饰一下，但卧室就这么大，灯光虽然暗，可那么明显的红，根本藏不住。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手都在发烫，手心有点出汗。
俞安看着姜梵的脸一点一点红起来，从颧骨蔓延到耳廓，连耳垂都变成了浅粉色。姜梵偏过头去不看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忽然往前倾了身。
没有多快，也没有多慢，就是很自然地向前倾了过去。一只手撑在姜梵身侧的床面上，指节压住了皱巴巴的床单，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姜梵的下巴，把他偏过去的脸转过来。
姜梵的睫毛颤了一下。
俞安的手指从姜梵的下巴滑到脸颊，感觉到指尖下面的皮肤烫得厉害。姜梵的皮肤说不上多细腻，但很干净，就是那种男生该有的样子，微微粗糙的质感，被指尖轻轻抚过的时候，姜梵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你不是要补偿吗。”俞安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直接送出来的，气息拂在姜梵的嘴唇上。
姜梵想说“你他妈倒是快点”，但嘴唇刚张开一条缝，俞安就吻了上来。
那个吻落在姜梵的嘴角，轻轻地，像是什么试探。然后稍微偏了一点角度，准确地覆上了他的嘴唇。
姜梵闭了眼睛。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闭眼，好像是不闭眼不行，俞安靠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俞安睫毛的弧度，那个人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闭了眼反而好一点，至少心脏跳得没那么明显。
俞安的嘴唇是凉的。可能是来的路上在巷子里那阵阴凉的缘故，也可能是他这个人本来就没什么热度，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跟姜梵嘴唇上因为紧张而升高的温度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他吻得很轻，不像平时做任何事那样笃定，嘴唇贴着姜梵的，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感受那个触感。姜梵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床上抓了抓，抓到一把皱巴巴的床单，又松开了。
俞安的手从姜梵的脸颊滑到了他的后颈。姜梵脖子后面那一小块皮肤很敏感，俞安的指腹按上去的时候，姜梵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然后听到俞安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就一声，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姜梵不服气地往前凑了凑，本来是想要夺回一点主动权，但他的动作太急了，嘴唇撞上俞安的嘴，磕得有点疼。他皱了下眉，刚想退开一点，俞安的手在他的后颈上收紧了一点，把他定在原位，然后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变得不一样了。
俞安的气息从姜梵张开的唇缝里探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像是什么橘子薄荷类的东西，又或者只是他本身的味道。姜梵觉得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所有的思绪都被搅成一团浆糊。他闻到了俞安身上的味道，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可能是书卷气——虽然他觉得书卷气这个说法太矫情了，但确实就是那种干净的、没什么攻击性的气息。
跟姜梵自己完全不一样。
姜梵身上是烟味，是那种在网吧坐一下午会沾上的味道，是街头大排档的铁板烧味。他跟俞安站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就像从两个世界来的。
但现在俞安在吻他。
这个年级第九、平时对谁都不冷不热的俞安，在吻他。一只手撑在他身侧，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颈，嘴唇贴着他的嘴，舌尖轻轻描摹他的唇形。
姜梵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伸手拽住了俞安的衣领，不是要把他推开，也没有把他拉近，就是拽着，好像不拽点什么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哪。俞安的衣服是浅灰色的冰丝T恤，被他拽得皱成了一团。
俞安终于停下来，微微退开了一点距离。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还碰在一起，呼吸交缠着，都是热的。姜梵睁开眼，俞安的脸就在几厘米之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俞安眼睛里的自己——满脸通红，嘴唇微张，表情有点傻。
姜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脸好红。”俞安说。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低低的，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那种刻意的笑，就是控制不住的那种，眉眼间带着一点柔软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温度。
姜梵想回一句“谁他妈脸红了”，但张开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说出来就变味了，干脆闭嘴，把脸往旁边偏了偏。
俞安没有让他偏过去。那只扣在他后颈的手稍微用了一点力，把他的脸转回来，然后低头，在他微微发烫的眼皮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轻得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姜梵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拽着俞安衣领的手又紧了几分。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用力了，俞安倒也没挣扎，就这么让他拽着，然后吻落在他的鼻梁上，落在他的脸颊上，最后又回到他的嘴唇。
这一次比之前的都要温柔，温柔得不像俞安这个人能做出来的事。姜梵觉得自己大概是出现了幻觉，不然怎么感觉俞安的嘴唇上有了温度，不是最初那种微凉的触感了，而是跟他自己嘴唇差不多的热度。
屋子里的光线暗下来，外面的天应该在慢慢变黑，但没有人去开灯。六月的傍晚来得晚，现在大概七点多钟，天边应该还有一点余光，透过那扇没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把俞安的轮廓镀上一层很淡的暖色。
姜梵闭着眼睛感觉到那一层光落在自己的眼皮上，温温热热的，跟俞安吻他的力度差不多。
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丢人了。
俞安的嘴唇从他的嘴唇上离开，但没有退开很远，额头抵着姜梵的额头。两个人都没说话，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又慢慢变得一样快，一样慢。
“你耳朵还是红的。”俞安又说了句。
姜梵忍无可忍地伸手捂住了自己耳朵，眼睛瞪得圆圆的，用一种“你再敢说一个字我就咬你”的表情瞪着俞安。
俞安看着他那副炸毛的样子，眼底的光软下来，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化开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额头在姜梵的额头上蹭了蹭，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抚。姜梵捂住耳朵的手慢慢放下来，犹豫了一下，最后垂在了身体两侧，没再去拽俞安的衣服，也没推开他。
两个人就这么额头抵着额头，呼吸混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姜梵才用那种很不经意的、带着点鼻音的声音说了一句：“你他妈也太会亲了。”
俞安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说：“没亲过别人。”
姜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接这句话，偏过头去，看到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正在消失，屋子里的东西都变成了模糊的轮廓。俞安的轮廓在这些模糊的东西里格外清晰，肩膀的线条，脖颈的线条，还有那双在昏暗中看着他、依然看得很认真的眼睛。
“饿不饿？”俞安问。
“还行。”
“我去买点吃的。”
俞安直起身，被姜梵拽住了衣角。他低头看姜梵，姜梵没看他，眼睛盯着墙角那个歪着的饮料瓶，声音不大：“别走远。”
俞安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说了声“好”。
屋子里静下来，姜梵听着俞安的脚步声从卧室走到门口，门开了又关上，然后是很轻的下楼梯的声音。他一个人坐在床上，膝盖曲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后知后觉地觉得嘴唇上好像还留着那个吻的触感。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又像是被烫到一样把手拿开，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他妈的。
好好的一个混混，栽得彻彻底底。
哈哈哈哈写的我好爽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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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怎么？说话不算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