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着燥热从窗口涌进来，吹得桌上的试卷哗啦啦地翻页。

姜梵趴在桌上，半边脸埋在胳膊里，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半睁半闭地盯着身旁正在写题的俞安。俞安的笔速不快不慢，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连演算过程都写得一丝不苟。

“看什么？”俞安忽然偏头。

姜梵立刻把脸往胳膊里一埋，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闷闷地说了一句“谁看你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俞安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戳穿他，继续低头写题。

前桌的韩范转过头来想借橡皮，看到姜梵趴着就顺手敲了敲他桌角：“姜梵，英语笔记本借我抄两行，上节课我睡着了。”

姜梵抬起头，脸上的红还没完全退下去，他面无表情地从桌斗里抽出笔记本扔过去，动作干脆利落，跟刚才那个脸红到耳根的人简直判若两个。

韩范接过本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教室里不热啊。”

“热的。”姜梵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顺手把校服领口往下拽了拽，露出一截锁骨。

俞安余光扫到那一小片皮肤，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微不可见的墨点。他没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视线收回到试卷上，心底某个地方却被轻轻挠了一下。

上午最后一节是叶丹的语文课，叶丹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沓批改好的作文。她把作文本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这次作文，大部分同学写得不错，尤其是俞安。”叶丹的语气平静中带着满意，“立意深刻，结构清晰，全班最高分。”

全班稀稀拉拉地鼓起掌来，俞安坐在座位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在草稿纸上算着数学题，仿佛叶丹夸的是别人。

姜梵在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还真是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别烦我”的劲儿。可偏偏就是这股劲儿，让他每次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叶丹拿起第二本作文：“这篇也还行，姜梵的，比上次进步了十分，看得出来是用心写了。”

姜梵愣了一下，他确实认真写了，但没想到能被叶丹点名表扬。他下意识地去看俞安，俞安恰好也偏头看向他，两个人目光撞在一起。

姜梵又红了。

他迅速别开脸，伸手去拿桌上那瓶没拧开的水，拧了两下没拧动，耳根的红直接蔓延到了脖子。

俞安把自己的水递过去，瓶盖已经是松的。

姜梵看着那瓶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接过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俞安的手指，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动作快得差点把水瓶打翻。

“笨。”俞安低声说了一个字，语气里没什么波澜，但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出卖了他。

下午第二节下课，石龙和江涛从篮球场上大汗淋漓地跑回来，石龙一进门就把校服外套脱了往桌上一扔，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还带着汗珠的光泽。

“梵哥，走啊，去小卖部，渴死了。”石龙大大咧咧地拍姜梵的肩膀，手掌带风，拍得姜梵往前一栽。

江涛跟在后面，同样一身汗，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就往嘴里灌，灌到一半才发现那是俞安的瓶子，他停下来看了看瓶身，又看了看俞安，一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大大咧咧地说：“安学霸，不好意思啊，你的水我喝了，等会给你买个新的。”

俞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没事，喝吧。”

江涛嘿嘿一笑，仰头把剩下的水全喝了，然后打了个响亮的嗝。

姜梵在旁边看得眉头直跳，嘴唇动了好几次，终究什么都没说。他总不能冲上去说“你喝了我对象的水”，先不说这话他能不能当着全班人的面说出口，光是“对象”这两个字，他想想就觉得脸要烧起来。

石龙完全没注意到姜梵的异样，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往外走：“走走走，快上课了，赶紧去买瓶水。”

姜梵被他拽着往外走，经过俞安身边的时候，手腕忽然被轻轻扣了一下。那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像是一片羽毛拂过皮肤。

他低头一看，俞安的手指正搭在他的腕骨上，指腹微凉，很快又收回去，全程不到两秒钟。

教室里人声嘈杂，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姜梵的心脏却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似的，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后背。他加快脚步走出教室，耳朵红得几乎透明。

石龙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奇怪道：“梵哥你今天咋了，脸这么红，中暑了？”

“没有。”姜梵双手插兜，把头偏向一边，声音压得很低，“快走，废话那么多。”

俞安坐在教室里，透过窗玻璃看着走廊上姜梵被石龙拽着走远的背影，目光落在他通红的耳朵上，足足看了三秒钟，才垂下眼睫，重新翻开桌上的习题册。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了今天最后一题的第一个步骤。

窗外的风吹进来，卷起桌上那张还没写完的草稿纸，纸页翻飞间，能看到纸的边角写着一个名字，笔迹极轻，像是无意识间写下的。

俞安把那页纸翻过去，继续做题，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晚自习前的课间最是吵闹，教室里乱哄哄的，说话的说话，吃东西的吃东西，还有几个男生在过道里追逐打闹，被韩范一嗓子吼得安静了两秒，随即又恢复原状。

姜梵从食堂回来得晚，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他走到座位坐下，把塑料袋往俞安桌上一放，也不说话，从桌斗里抽出手机低头看。

俞安看了一眼那个袋子，又看了一眼姜梵，发现对方的耳根又开始泛红了。

“吃过了。”俞安说。

“买了就买了，你爱吃不吃的。”姜梵头都没抬，语气硬邦邦的，但那只握着手机的手明显紧了紧。

俞安没再说什么，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还是温的。他吃东西的速度不快，一口一口地嚼，目光落在面前的英语阅读上，整个过程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姜梵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看到他在吃，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继续装作认真看手机的样子。

何雨从前排走过来借充电器，经过两人座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俞安手里的包子和姜梵通红的耳朵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过去了。但她回到座位上之后，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被同桌韩范看到，韩范问她笑什么，她摇摇头说没什么。

杨欣从门口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刚复印的数学卷子，是李春光让她帮忙去办公室拿的。她把卷子放在讲台上，冲着全班喊了一声：“数学卷子，一人一张，多的放讲台上。”然后回到自己座位，路过俞安和姜梵的时候，随手把一张卷子放在姜梵桌上，另一张放在俞安桌上。

“谢了。”俞安说了一句。

杨欣摆摆手，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瞥了一眼两人的方向，看到姜梵正低头摆弄手机，俞安在吃包子，看起来和班里的其他同桌没什么区别。她收回目光，翻开自己的数学课本，在卷子上写下名字。

晚自习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李春光照例在走廊上巡视，手里拿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保温杯，透过窗户一间一间教室地看过去。走到四班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目光准确无误地锁定在后排姜梵的位置上。

姜梵正拿着一支笔，在本子上画什么东西，画得还挺认真。

李春光推门进来，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他走到姜梵跟前，低头看了看那个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火柴人，火柴人旁边写着“李春光”三个字，还画了个箭头指过去。

“姜梵。”李春光的声音不大，但极具压迫感。

姜梵面不改色地把本子合上，抬头看着李春光，表情无辜得像只被冤枉的猫。

“自习课能不能干点正事？”李春光问。

“我在思考。”姜梵一本正经地编瞎话，“思考的时候需要手上有点动作，这是我们家的习惯。”

前排的韩范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春光深吸一口气，看了姜梵三秒钟，转头看向俞安：“俞安，你看着他点，别让他影响周围同学。”

俞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李春光，点了下头：“好。”

这个“好”字说得极为自然，自然到李春光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他又看了两人一眼，转身出去了。

等李春光的脚步声走远，姜梵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看着我什么？”

俞安没回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道数学题，然后把草稿纸推到姜梵面前，指了指题目，又指了指姜梵。

意思是，做。

姜梵看着那道难度明显超纲的导数题，又看了看俞安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拿起笔，老老实实地在草稿纸上写了起来。

写了没两步就卡住了，他咬着笔帽，眉头皱在一起，试着往下推了一步，发现不对，又划掉，再推，又不对。

俞安把草稿纸拿回来，在他卡住的地方圈了个圈，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公式，又把纸推回去。全程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姜梵一眼，眼睛始终盯着自己面前的那篇英语完形填空。

姜梵看着那个红笔写的公式，忽然觉得胸口那地方有点发紧。他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就是胸口那一块软了一下，像冰块掉进了温水里，哗地一下就化了。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俞安，俞安偏头看他。

姜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挤出来两个字：“谢谢。”声音很小，小到几乎是气音，带着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认真。

俞安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姜梵低头一看，俞安的字迹清隽端正，写的是——

“不用。”

没有标点，没有表情，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但姜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俞安把那篇完形填空做完了，他才把那页草稿纸折起来，小心地夹进自己的课本里。

下课铃响的时候，石龙和江涛从前排冲过来，石龙一屁股坐在俞安前排的桌子上，浑然不觉自己坐了多么危险的一个位置。他勾着姜梵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梵哥，周末去打台球呗，新开的那家店听说不错。”

江涛在旁边点头附和：“叫上安哥一起呗，上次安哥打了两杆还挺准的。”

姜梵看了一眼俞安，俞安正在收拾桌上的书本，把课本和笔记本按科目分类放进书包里，动作有条不紊，看起来和班里那些好学生没什么区别。

“他周末要上补习班。”姜梵替俞安回答了。

石龙遗憾地“哦”了一声，又问：“那咱俩去呗，顺便叫上三班那几个。”

“行。”姜梵答应得很干脆，从桌斗里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时间。

石龙和江涛满意地走了，走的时候还嘻嘻哈哈地互相推搡，砰地一声撞翻了杨欣桌上的笔袋，杨欣骂了一句，两个人笑嘻嘻地帮她捡，嘴里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一点诚意都没有。

教室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同学们陆续离开，走廊上嘈杂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个还在收拾东西。

俞安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着的姜梵。

“走吧。”他说。

姜梵抬头看他，教室的日光灯把俞安的轮廓照得有些发白，他站在那里，校服干净整齐，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

但姜梵知道，这个人会在自己拧不开瓶盖的时候递过来一瓶已经拧松的水，会在自己写不出题的时候用红笔圈出关键步骤，会在自己被人拽走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扣一下他的手腕。

姜梵站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达室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俞安。”姜梵忽然叫他。

俞安偏头看他。

月光和灯光混在一起，落进姜梵的眼睛里，那双眼睛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子。他在黑暗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住了俞安的校服袖子，只勾了一秒就松开，然后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背影僵得不像话，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俞安看着那个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角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六月的风里飘过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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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谁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