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冰美式和乌龙茶

六月的风裹着燥热从窗外涌进来,教室里老旧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搅不动黏稠的空气。

俞安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姜梵。姜梵正低着头在本子上画什么东西,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浅浅的阴影。察觉到目光,他抬起头,耳根立刻染上了一点红,故作凶狠地瞪过来:“看什么看?”

俞安没说话,目光淡淡地收回去,继续写手里的数学卷子。

姜梵觉得没劲,又觉得心跳得有点快,拿笔戳了戳俞安的胳膊肘:“喂,周六有没有空?”

俞安笔尖没停:“嗯。”

“嗯是什么意思?有空还是没空?”姜梵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但他自己知道那更多是紧张。

俞安这才偏过头看他,清冷的眼睛在姜梵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有空。”

姜梵被那两秒看得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喉结动了动,才硬撑着把话说完:“那……早上十点,商业街那个公交站等我。”

“好。”

“别迟到。”

“好。”

姜梵被他两个“好”堵得没话说了,转过头去假装看黑板,耳根的红却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后排的石龙这时候突然探过头来,一巴掌拍在姜梵肩上:“梵哥,你耳朵咋红了?是不是热的?”

“滚。”姜梵头都没回。

石龙嘻嘻哈哈地缩回去,转头跟江涛嘀咕:“梵哥最近有点怪,动不动就脸红,是不是中暑了?”

江涛正低头看手机里新下的篮球视频,头都没抬:“可能吧,这鬼天气。”

俞安听着身后两个直男毫无知觉的对话,在最后一道大题旁边写下一个解字,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周六来得很快。

俞安到公交站的时候九点五十,姜梵已经在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短袖,头发像是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透,碎发软塌塌地垂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时校霸的凌厉,多了点少年人干净的味道。

俞安远远看见他靠在站牌边上踢石子,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姜梵抬头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怎么这么早?”

“你不也早到了。”俞安站在他身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姜梵被噎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手插进裤兜里,脚尖又开始踢地上的小石子。俞安垂眼看了他一瞬,伸出手去,手指勾住了姜梵插在兜里的那只手的小指。

姜梵整个人僵住了。

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些烈了,晒得地面发白。公交站旁边有人在卖水,蝉鸣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裹着人声车声,嘈杂得不行。但姜梵觉得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退远了,只剩下指尖那一点微凉的温度,像一根细细的线,从手指一路通到心口,绷得死紧。

他僵了好几秒,才猛地把手抽出来,脸涨得通红:“你干嘛!”

俞安收回手,面上没什么表情,甚至都没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牵一下怎么了。”

“你——”

“车来了。”俞安抬了抬下巴,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像是冰块里融化出来的一小洼水。

姜梵气结,但公交车已经停在他们面前了,他咬了咬嘴唇,率先上了车。俞安跟在后面,在投币箱前丢了两枚硬币,对司机说了一句“两个人”,然后在姜梵身边坐下来。

车子启动的时候惯性带了一下,姜梵身体晃了晃,俞安伸手在他腰侧扶了一把,力道不大,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姜梵腰腹的肌肉明显绷紧了。

“坐稳。”俞安说。

姜梵不说话了,把脸扭向车窗,看着外面往后退的街道和树影,耳朵红得几乎透明。车窗上映出旁边人的侧脸,俞安正低头看手机,下颌线线条利落,薄唇微抿,看起来很冷淡,但刚才那个扶他腰的动作又极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了一样。

姜梵想起他们刚在一起那几天,有一天晚自习停电,教室里点了几根蜡烛,大家都在闹,俞安在黑暗里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姜梵当时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下意识就想甩开,但俞安的力气比他大,五指收拢,把他的手完完整整地裹在掌心里。

掌心是干燥的,带着薄茧,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

黑暗中姜梵听见俞安低沉的声音,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别动。”

他就真的没再动了。

车子晃悠悠地开过五个站,他们在一家商场门口下了车。说是约会,其实也就是普通地吃了个午饭,看了一场电影,在商场里逛了几圈。姜梵发现俞安这个人表面上冷冷清清的,但很多事情都做得不动声色——吃饭的时候会把他碗里的香菜挑走,因为姜梵不吃香菜;买奶茶的时候直接说了“少冰三分糖”,连口味都没问,但姜梵确实就喝这种;过马路的时候会走在车流来的那一侧,看起来像是随随便便站的位置,但姜梵后来反应过来,他每一次都站在同一个方向。

看完电影出来已经下午三点多了,俞安的手机震了几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江涛发的消息,连发了好几条。

“梵哥跟你在一块儿不?江湖救急!”

“快点快点,石龙那傻逼跟人杠上了。”

“南城体育场,来晚了要出事。”

俞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手机递给姜梵看。姜梵接过去,脸色立刻变了:“操,这俩傻逼又惹什么事了?”

他一边骂一边拨了石龙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石龙的声音又急又燥:“梵哥!你跟俞安哥在一块儿呢?你快来一趟,体育场这边,三中的那几个孙子不讲武德,打球输了就叫人——”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叫骂声,然后像是手机被人打掉了,通话断掉了。

姜梵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脸色沉了下来。俞安看了他一眼,说:“过去看看。”

他们打了一辆车赶到南城体育场的时候,篮球场边上已经围了一小圈人。场子中间两拨人对峙着,一边是石龙和江涛,石龙脸上挂了彩,嘴角破了皮,身上那件白色球衣上面有几个醒目的鞋印子;江涛比他好一点,但衣服也被扯歪了,正死死挡在石龙前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对面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剃了寸头的男生,比他们都高半个头,穿一件花哨的篮球背心,抱着胳膊站在那里,一脸不耐烦。

姜梵走进去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俞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石龙一看见姜梵,眼睛立刻亮了,声音都拔高了:“梵哥!他们先动的手!”

那个寸头男生偏过头来打量了一下姜梵,嗤了一声:“你就是姜梵?我听说过你,科尔沁一中的是吧?你兄弟打球输了骂人,一句‘你他妈会不会打’就给我们吃上了,要不要脸?”

姜梵没接这个话茬,侧头看了石龙一眼。石龙理直气壮地回视他,但嘴角那点血还是让他少了点气势。江涛在一旁小声补了一句:“梵哥,他们说我们犯规在先,但那个球明明是好盖帽……”

“行了。”姜梵摆了摆手,转向那个寸头,“我兄弟嘴臭,我先替他道个歉。但你们把人打了,这事儿也得有个说法。”

寸头挑了下眉毛,目光在姜梵和俞安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最后停在了俞安身上。俞安穿着简单干净的白T恤,神色淡漠地站在那里,跟他身后那些浑身汗臭和火药味的少年截然不同,像一把雪亮的刀被收进了鞘里,安静地、不动声色地倚在姜梵身后。

“这人谁啊?你带的保镖?”寸头笑起来,语气轻佻。

姜梵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俞安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往前走了半步,跟姜梵站到了并肩的位置。他比姜梵高小半个头,垂眼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天生的压迫感,即使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那股冷淡的、不容侵犯的威压就自然而然地铺展开来。

寸头的笑僵了僵。

姜梵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正看着对面的七八个人,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他打架不怂,但对面人多,石龙已经挂了彩,江涛也不是特别能打的那种,要是真打起来,他自己没问题,但俞安——

俞安是年级第九,是要考好大学的人,脸上要是挂了彩,别说叶丹了,李春光年级主任能直接把他碎尸万段。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刚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把局面稳住,俞安突然开口了。

“三中的是吧。”俞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篮球场上嘈杂的人声似乎都被他这句话压下去了一些。他看着那个寸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认识你们年级主任赵卫东,上周市里开了个会,他跟我班主任叶丹坐一桌。你们学校的纪律处分规定我刚好也看过,校外聚众斗殴,轻则记过,重则开除学籍,你要不要试试?”

寸头的脸色变了。

俞安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无聊的语气说:“我现在就可以打个电话给叶丹,让她转告赵主任,说我在这边被三中的学生堵了。你觉得赵主任会怎么处理?”

全场安静了两秒。

石龙和江涛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种表情——什么叫学霸打架靠脑子?这就是。

寸头身后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势肉眼可见地泄了下去。寸头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着牙骂了一句:“算你狠。”然后一挥手,带着人散了。

人群散开之后,体育场又恢复了空旷的热闹,远处有人在踢足球,喊叫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石龙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摸了摸嘴角的血,嘶了一声:“疼死我了。”

江涛捡起滚到一边的篮球,走过来拍了拍姜梵的肩:“梵哥,谢了。”然后又转向俞安,神情复杂地竖了个大拇指:“安学霸,你牛逼。”

俞安没接话,目光落在姜梵身上。姜梵正蹲下来检查石龙的伤势,动作不太温柔,掰着石龙的下巴左右看,嘴里骂骂咧咧:“打篮球就打篮球,骂什么人?嘴贱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石龙被掰得龇牙咧嘴:“那不是他们先——”

“闭嘴。”姜梵松开他的下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行了,去处理一下伤口。”

四个人离开体育场,在附近找了一家奶茶店。石龙和江涛去前台点东西,姜梵和俞安先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姜梵注意到俞安从刚才开始就没怎么说话,不知道是不是不高兴了,想开口问一句,但石龙和江涛端着饮品过来了,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石龙点了一杯柠檬水,江涛要了一杯原味奶茶,姜梵喝的是冰美式,俞安面前放着一杯热乌龙茶——六月的天,他喝热的。

石龙咬着吸管,还在复盘刚才的事:“那帮三中的就是输不起,明明是个好球非说我犯规,还骂我菜,我他妈能忍?我就回了一句嘴,好家伙,他们直接电话摇人,几分钟就来了七八个,要不是我机智把地点改到体育场不是当场干架,提前蹲了江涛在那,他们那架势是要直接在校门口堵我。”

江涛在旁边点头,表情还有些后怕:“石龙那会儿嘴也真是够臭的,什么难听骂什么,对面那个寸头脸都绿了。要不是梵哥和安学霸来得快,我俩今天怕是要被抬回去。”

石龙嘿嘿笑了两声,转头看姜梵:“对了梵哥,你今天跟安学霸在一块儿干嘛呢?你们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姜梵喝美式的动作一顿,差点被苦得呛出来。他避开了石龙的目光,含糊地说:“碰巧遇上的。”

石龙哦了一声,没多想。江涛倒是多看了俞安一眼,但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在他的认知里,俞安就是那种成绩好、不爱搭理人的高冷学霸,他跟姜梵坐同桌,两个人走得近一些也正常。

俞安自始至终没参与这个话题,端起乌龙茶抿了一口,修长的手指拢着杯身,指节微微泛白。杯沿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看起来遥远又安静。

聊了一会儿,石龙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递给姜梵一根。姜梵接过来,石龙打火机凑过来给他点上,淡蓝色的烟雾立刻散开。江涛也拿了一根,三个人就这样在奶茶店的角落里吞云吐雾起来。

俞安放下茶杯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人注意到。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吸管搅茶包,也没有看手机,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墙上的饮品单,表情依然是那种惯常的冷淡。

姜梵叼着烟,余光扫到俞安的侧脸,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他认识俞安快一年了,同桌也做了两个月,虽然俞安平时就是这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他隐约觉得不太对劲。俞安真的冷淡的时候跟假的冷淡是不一样的,假的时候他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在玩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游戏;但真的冷淡的时候,那一点光会熄灭,整个人变成一座被抽走了温度的冰雕。

现在就是后者。

姜梵脑子里嗡了一下,烟灰落了一截在桌上,他都没注意到。

“梵哥?梵哥!”石龙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怎么了?烟都要烧到手了。”

姜梵猛地回神,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有点急。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引得旁边桌的人看了过来。

“我去一下厕所。”他说。

他没去厕所。他绕到俞安那边,在俞安面前站了两秒,然后一把拽住俞安的手腕往外走。俞安被他拉起来,椅子和桌子碰了一下,杯子里的茶晃了晃,溢了一点在杯垫上。

“哎,梵哥你们干嘛去?”石龙举着烟,一脸茫然。

“有事。”姜梵头都没回。

石龙和江涛对视了一眼,石龙小声说:“梵哥今天怎么怪怪的?”

江涛吐出一口烟,深沉地分析道:“可能中暑还没好。”

奶茶店外面是一条背街的小巷子,午后阳光被旁边的居民楼挡住了一半,巷子里一半明一半暗,像被一条线整齐地切开。墙角堆着几个旧轮胎,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风吹过的时候叶子沙沙地响。

姜梵拽着俞安的手腕走到巷子中间,确定奶茶店里的人看不到了,才停下来。他转过身,俞安就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来的那几公分在此刻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姜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不是会解释的人,从小到大都不是,打架打输了不解释,翘课被抓了不解释,抽烟被叶丹抓到了也不解释。那些他可以硬扛过去,但面前这个人跟他以前面对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掐进掌心里,疼了一下,那点疼痛反而让他镇定了一点。

“你是不是不生气了?”他问。

俞安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喜欢人抽烟。”姜梵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紧张,跟他平时在球场上或者在学校走廊上那种嚣张跋扈的样子完全不同,“平时不怎么抽的,今天就是……石龙递过来了,我就接了。”

俞安依然没说话,但他的目光很沉,落在姜梵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爬山虎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姜梵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整条巷子都在跟着震动。他想抽一根烟来缓解这种紧张的窒息感,但是俞安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足半步。姜梵微微仰起脸,俞安比他高,这个角度他不得不抬起下巴,喉结的线条从领口一路延伸上去,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发凉,轻轻捏住了俞安的衣领。

俞安垂眼看他,瞳孔颜色很深,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姜梵闭了一下眼,然后踮起脚尖,嘴唇笨拙地贴上了俞安的嘴唇。

那个吻生涩得不像话。姜梵的嘴唇有些干,碰到俞安微凉的唇瓣时整个人都在轻微地发抖,他甚至不知道接吻的时候嘴唇应该是什么状态,是抿着还是微微张开,是用力还是轻轻碰一下就好。他不知道,他什么都没想过,他只是觉得必须要做点什么,必须要让俞安知道他是认真的,他不想看到俞安眼里那一点光熄灭掉。

生涩的、青涩的、毫无技巧可言的亲吻。他的嘴唇从俞安的唇上滑开了一点,又慌乱地贴回去,像一只刚学会飞行的鸟在风中笨拙地扑棱翅膀,急切而真诚。

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轻得像蜻蜓点水,每一次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颤栗和虔诚。

俞安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任由姜梵笨拙地亲着他,一动不动。

然后他动了。

在姜梵即将第四次贴上来的瞬间,俞安抬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姜梵的嘴唇还在微微发颤,就被俞安用力地、不容拒绝地吻了回去。

不一样了。

如果说姜梵的吻是一阵微凉的夜风,轻轻地、试探性地拂过湖面,那么俞安的吻就是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裹挟着酝酿已久的、深沉的、滚烫的情绪,兜头浇下来。

俞安的手掌牢牢地扣在姜梵的后脑,五指插进他的发间,力道精准地控制着他头部的角度。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揽上了姜梵的腰,将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零,胸膛贴着胸膛,心跳隔着薄薄的衣衫互相撞击。

姜梵被吻得整个人都软了,膝盖发虚,要不是俞安那只手牢牢地箍着他的腰,他恐怕已经站不住了。俞安的嘴唇比他的温暖得多,带着乌龙茶微苦的茶香,在他唇上碾磨、厮磨,像一场精心计算的攻城略地,没有给他任何退路。

姜梵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先是攥着俞安腰侧的衣服,布料在他指间皱成一团,后来慢慢往上,攀上了俞安的肩膀,最后双手交握在俞安的后颈,像溺水的人抱住了一块浮木。

他喘不过气来了。

不是真的喘不过气,是那种从胸口涌上来的、满涨的、近乎窒息的感觉让他产生了溺水般的错觉。俞安的吻太深太沉,像是要把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所有欲盖弥彰的心事全部从他身体里吸出来,然后在阳光下摊开,一件一件地告诉他:你看,我都知道。

舌尖轻轻抵开齿列的时候,姜梵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声音,像小动物被踩到了尾巴尖。他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但始终没有闭上。

俞安也没有闭眼。他垂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姜梵,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嘴唇被自己吻得微微发红的狼狈样子,眼底翻涌着浓烈到几乎失控的占有欲。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嘴唇分离时那一声轻响。

俞安微微退开了一点距离,额头抵着姜梵的额头,呼吸还有些急促。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姜梵的气息,是冰美式的苦涩,和一点点烟草残余的味道。他不太喜欢那个味道,但他喜欢这个人喜欢得要命。

姜梵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深水里被捞上来一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感觉自己的脸在烧,耳朵在烧,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燃烧。他想说点什么来挽回一点面子,但脑子里跟糊了一层浆糊似的什么都想不出来。

俞安的手指从他的发间滑下来,指腹轻轻地、慢慢地擦过他的嘴角,擦掉了一点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水光。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以后还抽不抽烟了?”俞安的声音有些哑,低低沉沉地在窄巷里回荡,像一把大提琴被缓缓拉动。

姜梵的睫毛还在抖,他看着俞安近在咫尺的、沾染着他气息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抽了。”

俞安看着他,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此刻盛着满满当当的光,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终于找到了出口,倾泻而出。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但姜梵听见了。

俞安很少笑。

姜梵想,这个人笑起来是真的很好看,像六月的风吹过所有的燥热和不安,最后落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石龙那天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给姜梵打电话救急的时候,姜梵说“跟俞安在一块儿呢”。那个时候是周末下午三点,他们两个人怎么会在一起?

他想了想,没想通,翻了身就睡着了。

江涛睡前刷了会儿朋友圈,刷到俞安发了一张照片,是一杯喝完的乌龙茶,配了一个句号,没有文案。江涛觉得学霸的朋友圈就是不一样,高深莫测的,点了个赞也睡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俞安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拿起手机看到姜梵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

“今天的事不准说出去。”

然后第三条,隔了几秒。

“晚安。”

俞安看着屏幕上那三条消息,嘴角慢慢地、不易察觉地弯了起来。他没回消息,而是点开了那个没有名字的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教室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一个少年趴在课桌上睡着了,睫毛很长,嘴唇微抿,侧脸被光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轮廓。

他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

窗外六月的夜风裹着栀子花的香气涌进来,蝉鸣声声,夏天还很长。

喜欢喝乌龙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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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冰美式和乌龙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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