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灯忽然灭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变暗，而是像有人猛地拔掉了电源插头，整栋教学楼的日光灯在同一瞬间熄灭，世界被摁进了一片漆黑。紧接着，是雨。

六月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前一秒窗外还只是阴沉沉的云层，下一秒就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整条江。雨点砸在玻璃上，不是滴答声，而是近乎暴烈的“啪啪啪”，密集得听不出间隔。走廊上其他班级传来零星的惊呼，又被一阵沉闷的雷声压了下去——那雷像是从地底下滚过来的，先是不真切的嗡鸣，然后忽然炸开，震得窗户都在轻微地发颤。

英语老师放下粉笔，转过身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天色，说了句什么，但雷声太大，前排都没听清。她干脆不讲了，摸索着走下讲台，跟靠窗的学生一起试着推了推窗户——风已经灌进来了，把课桌上几张没压住的卷子吹得哗啦啦飞起来。

教室里乱了一阵，有人在笑，有人在骂这破天气，更多的是在趁着黑暗小声聊天。英语课代表的笔掉在地上，蹲下去摸了半天没摸到。后排几个男生兴奋地吹口哨，觉得这课大概是上不下去了。

俞安没动。

他甚至没朝窗外看一眼。黑暗里他的轮廓几乎是静止的，脊背挺得很直，只有右手在课桌上慢慢展开，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姜梵坐在他右边。

从第一声闷雷响起的时候，姜梵整个人就僵住了。不是那种夸张的害怕，不会尖叫不会躲，只是僵住。他的肩膀绷得很紧，两只手攥成拳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他咬着嘴唇，下巴微微收着，视线落在课桌边缘的某个点上，瞳孔像是忘了聚焦。

俞安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姜梵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抓住了他。

抓得很紧。

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最后一根浮木。

第二声雷来得更近。一道闪电先劈开了半边天，惨白的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没血色，然后雷声就到了——不是滚过来的，是直直地砸下来的，轰隆一声，整栋楼仿佛都震了一下。黑板上的粉笔灰簌簌地掉了一小撮。

姜梵的身体猛地一颤，攥着俞安的手又紧了几分。

俞安侧过身。

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清，但他太熟悉姜梵了，熟悉到他不需要光就知道姜梵现在的样子——下颌一定咬得很紧，睫毛在抖，呼吸会比平时短一截，像是怕自己的呼吸声也会招来雷声。

他靠过去，肩膀轻轻抵住姜梵的肩膀。不是那种用力的、刻意的靠近，就是自然而然地把身体的重心往那边移了移，让两个人之间的那点距离消弭于无形。

然后他抬起左手，覆上了姜梵的耳朵。

姜梵整个人顿了一下。

俞安的手是凉的。六月的教室开着空调，他写字的时候指尖总是微微发凉，此刻那点凉意贴上姜梵被雷声炸得发烫的耳廓，像是一小块冰敷了上去。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把那只耳朵盖住，掌心的纹路贴着软骨的轮廓，严丝合缝。

他的右手还覆在姜梵的手背上，感觉到那双手正一点一点地放松。

俞安微微偏头，嘴唇几乎贴着姜梵另一边的耳朵。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姜梵能听见，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没事。”

就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别怕”这种姜梵听了只会觉得丢人的话。就是“没事”，平平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好像雷声不是雷声，好像外面的暴雨不是暴雨，好像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他在这里。

又一道闪电。

光从窗户涌进来的瞬间，前排的韩范正好转过头拿后排何雨递过来的纸巾，余光扫到了黑暗最角落里的那一幕。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转了回去，动作快得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何雨大概也看见了，因为递纸巾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纸巾塞进韩范手里，小声说了句“给你”。

两个女生默契地什么都没说。

杨欣倒是没注意到这些。她正忙着帮前排的女生捡吹落在地上的试卷，一边捡一边嘀咕“这雨也太大了吧”，完全没有意识到教室最后一排正在发生什么。

雷声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近了。雨势倒是越来越大，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了一片灰白色调。教室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出一小圈惨绿色的光，模模糊糊地映出课桌椅的轮廓。

石龙坐在姜梵前面一排，正拿着手机偷偷录像。这种极端天气百年难遇，不拍下来发朋友圈简直暴殄天物。他举着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会儿，又转过来想拍教室里的混乱场面，镜头扫过最后一排的时候，被谁的手挡了一下。

“干嘛呢你。”江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低了的，“拍什么拍。”

“拍闪电啊，你不觉得——”

“转过去。”

江涛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像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江涛。石龙愣了一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江涛已经转回身去了，后脑勺对着他，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石龙撇撇嘴，到底还是把手机转回了窗户的方向。

江涛什么都没看见。

或者说，他什么都没去看。他只是比石龙早一步意识到，这种时候举着手机到处拍不太合适——具体为什么不合适，他也说不上来。他这人向来直觉比脑子快，反正就是觉得不该拍，所以就伸手挡了一下。

至于俞安和姜梵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他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过。

直男嘛，神经比钢筋还粗。

江涛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小人。倒是坐在另一边的李春光主任摸黑从走廊经过，用手电筒往教室里照了照，确认没什么状况就走了。

英语老师靠在讲台边上等雨停，时不时看一眼手表。这种天气谁都走不了，急也没用。教室里渐渐安静了一些，大概是意识到这课确实上不成了，大家都在安安静静地等。

就是在这种安静里，俞安的指尖在姜梵耳后慢慢动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抚摸，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个位置轻轻蹭了蹭，像是确认人还在，又像是在说：我还在。

姜梵的耳朵在他掌心里烫了一下。

俞安几乎能感觉到掌下那片皮肤迅速地升温，从微烫变成了滚烫。他顿了顿，手指停在原处，没有收回也没有继续动作。

他不知道的是，姜梵在这一刻无比庆幸停电了。

因为他的脸一定红得没法看。

从耳廓开始，一路烧到面颊，连脖子根都在发烫。如果不是这铺天盖地的黑暗帮他挡着，安学霸大概会看到一个从脸红到脖子的傻瓜，正死死攥着他的手不敢松开。

雷声终于远了。

远远地滚过天际，变成低沉的嗡鸣，像是巨兽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暴雨却没有要停的意思，密密匝匝地砸着窗户，节奏比之前平稳了许多，像是一首终于找到拍子的打击乐。

俞安的手还捂在姜梵耳朵上。

姜梵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推开他——雷声都没了，还捂着干嘛，两个大男人这样像什么话。但他的脑袋不太听使唤，身体也不听使唤，整个人像是被那个微凉的掌心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要命的安静。

“俞——”

声音哑得像不是自己的。

他立刻闭上了嘴。

俞安似乎听到了。因为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下巴几乎要抵上姜梵的肩膀。黑暗中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只说给一个人听的秘密。

“嗯。”

没有嘲笑，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多余的话。就是一个“嗯”，带着一点鼻音，懒洋洋的，像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关系。

姜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心全是汗，但俞安没有松开。

窗外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雨小了”，整个走廊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重新喧闹起来。各班的班主任开始从办公室出来清点人数，有人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在走廊上晃来晃去。

叶丹从楼梯口走过来的时候，齐膝的长裙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腿上。她先弯下腰把走廊尽头被风吹倒的指示牌扶起来立好，才快步走进教室。手电筒的光扫过每一张脸，像是在确认所有人都还在、都没事。光柱扫过最后一排的时候，她看到俞安坐得笔直，手搁在课桌上，旁边姜梵低着头，刘海挡住了表情。

没什么异常。她移开了光柱。

“都别乱跑，雨小了我来安排。”

叶丹说完这句话，又转身出去了，大概是去跟李春光商量放学的事情。教室里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书包了，拉链的声音此起彼伏。

俞安终于松开了手。

很自然地收回去，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拿起桌上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歪的笔袋，不紧不慢地放正，修长的手指从里面抽出一支笔，拧开笔帽在课本上写了点什么。姜梵余光瞥了一眼，课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化学方程式，这人刚才明明一直在安抚他，居然还能分心听课。

他正盯着那页课本发呆，忽然感觉桌面上被人轻轻放了个东西。

一小片锡纸包装的巧克力。

姜梵愣了一下，抬头看过去。俞安已经转回去了，侧脸在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里线条分明，表情和平常一样淡淡的，像是这事跟他毫无关系。

姜梵把那片巧克力攥在手心里，没拆。过了几秒，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交叠的手臂里。

耳朵尖红红的，半天没抬起来。

雨还在下，但已经不那么急了。空气里都是湿润的味道，混着旧书本的纸张气息和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远处又有闷闷的雷声滚过来，但已经很远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石龙终于等到雨小了一点，举起手机对着窗外录了一段，又在朋友圈配了句文案：“六月的天，孩子的脸。”发出去之后才忽然想起来，刚才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

算了，想不起来了。

江涛在他后排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继续在草稿纸上画小人。画着画着，不经意间抬头朝斜后方看了一眼。俞安正低头写着什么，姜梵趴在桌上，两个人都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任何端倪。

江涛低头，继续画他的小人。

什么也没看出来。

教室的前门被推开了，叶丹站在门口拍掉裙子上的水珠，提高了声音：“好了，雨小了，收拾东西准备放学。走读生先走，住校生在教室等一会儿。”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俞安，你留下来帮我理一下作业本。”

“好。”俞安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姜梵终于从臂弯里抬起头来，巧克力在他手心里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他偷偷撕开锡纸的一角，把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飞快地放在俞安摊开的课本上。

甜味在舌尖化开，黏糊糊的，却又带着一点可可的苦。

俞安看了一眼那块巧克力，没说什么。

但姜梵看见他的嘴角动了。

很浅很浅地弯了一下，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窗外的雨终于小了，淅淅沥沥地收着尾，像是舍不得下完。天边隐约透出一线光来，灰蒙蒙的，算不上明亮，但比起之前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已经好太多了。

俞安把巧克力收进笔袋的侧兜里，合上课本，起身把椅子推进桌下。

外面走廊里，杨欣正拉着何雨的手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念叨：“吓死我了，刚才那道闪电真的绝了，我以为要劈到我们教室了。”何雨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地跑，笑着说“哪有那么夸张”。

韩范走在她们后面，安安静静的，路过最后一排的时候目光从俞安和姜梵身上掠过去，什么表情都没有，脚步也没停。

“韩范，快点！”杨欣在前面喊她。

“来了。”

她小跑着跟了上去，三个人并排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

教室渐渐空了，只剩下桌椅乱七八糟地歪着，地面上还有踩进来的雨水印子，歪歪扭扭地连成一片。俞安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没有催姜梵，只是安静地等着。

姜梵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好在谁也没注意到。他把书包带子挂在肩上，低着头往前走了一步，袖子忽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他侧头。

俞安就站在他旁边，近得能看清他校服领口没翻好的那一小截标签。教室里的光很暗，但俞安的眼睛很亮，像是一直在看着他，从始至终都在看着他。

“走吧。”俞安说。

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和刚才说“没事”的时候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平淡，一样的让人没来由地觉得安定。

姜梵快步走到前面去了，书包带子在背上颠了两下，脚步快得像在逃。

但俞安知道，只要他追上去，姜梵就会慢下来。

然后他确实追了上去。

然后姜梵也确实慢了下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教学楼。雨后的风带着潮湿的热气扑过来，路面上还有浅浅的积水，踩上去啪嗒一声，溅起小小的水花。头顶的云层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傍晚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校园里的香樟树照得发亮，每一片叶子都在滴水，每一滴水都在发光。

石龙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姜梵的脖子：“卧槽梵哥，你刚才看到闪电没？帅炸了！”

姜梵被他勒得一个踉跄，气急败坏地挣开：“你有病啊！”

江涛慢悠悠地从后面跟上来，双手插兜，看着前面三个人打打闹闹地走在校园的小路上。他忽然想起刚才停电的时候，石龙举着手机到处拍的画面，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也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

下一秒石龙就回过头来冲他喊：“江涛你走快点，再慢食堂红烧肉没了！”

江涛的思绪立刻被红烧肉三个字精准地截断了。

“来了来了。”

他小跑几步追了上去。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和前面几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六月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教学楼的灯还没亮起来，食堂的灯倒是先亮了，橙黄色的光从窗口漫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把潮湿的傍晚烘得暖和起来。

俞安走在最后面，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无意识地碰到了笔袋侧兜里那小块巧克力的锡纸。

他垂下眼睛，什么都没说。

但脚步不知道为什么，比平时轻了一点。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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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