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六月的风七月的甜

七月的风裹着热浪从窗口扑进来,头顶的老旧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着,把桌上摊开的数学卷子吹得边角翘起。俞安用笔压住卷子,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解题步骤,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教室里没几个人了,晚自习结束后大部分人都走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埋头苦读的。

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俞安没急着看,把最后一步推导写完,才伸手把手机捞出来。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备注是姜梵的头像旁边跟着四个字——“你学完没”。

俞安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才回了个“嗯”。

电话几乎是秒打过来的。

俞安按了接听,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收拾桌上的东西。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翻来翻去,过了两三秒才听到姜梵的声音,有点闷,像是把脸埋在什么东西里在说话:“俞安,你昨天讲的那道三角函数我又忘了。”

俞安把最后一张卷子塞进书包,拉好拉链,声音不大,教室里安静,也就刚好够那头听见:“哪道?”

“就是……最后一道。”姜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心虚,尾音往下掉。

俞安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拎着书包往外走。走廊上的声控灯已经灭了,他的脚步声不重,灯没亮,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牌泛着幽绿色的光。他把声音压低了半度:“我那道题给你讲了四十分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姜梵的声音变得又低又小,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这次肯定记住了,你就再讲一遍嘛。”

俞安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好在他身边没人,走廊空荡荡的,连风都没有。

他从教学楼侧门出去,外面的空气比教室里还闷,像是被蒸笼盖住了。六月底七月初的天就是这样,白天热得人发昏,晚上也不见凉快多少。俞安沿着操场边的路往校门口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手机那头传来姜梵翻书的声音,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透过听筒传过来,还夹杂着一点很轻的呼吸声。

俞安走出校门的时候问了一句:“你现在在哪?”

“在家附近的网吧。”姜梵说得很快,像是早就在等这句问话,“那个……我看了你今天给我发的笔记,前三道题基本懂了,就最后一题还是不太行。”

俞安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往公交站台走去。他知道姜梵说的“家附近”是哪个网吧,确切地说,是姜梵现在暂时住的那个小房子附近。姜梵被他妈从家里赶出来快一个月了,住在一个大概才80平的小房子里,俞安周末的时候去找过他一次,那个房间小得转个身都费劲,床头柜上堆着方便面桶和矿泉水瓶,唯一的桌子被姜梵拿来当电脑桌用了。

后来俞安就没再去过——不是不想去,是姜梵不让他去。说什么“这破地方你别来,味儿大”,语气凶巴巴的,但耳朵尖红透了,俞安隔着屏幕都看得出来。

他到公交站的时候刚好来了一趟车,末班车,车上就司机和两个乘客。俞安刷了卡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搁在腿上,把手机换到左手拿着,右手伸进包里把充电宝摸出来插上。

“你把那道题拍给我看看。”俞安说。

那头哗啦哗啦翻了一阵,然后微信上发过来一张照片。拍得歪歪扭扭的,右上角还缺了一小块,光线也暗,姜梵在网吧拍的,屏幕光把题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俞安把图片放大看了看,是道数列与三角函数结合的题,难度中等偏上,但确实不算是竞赛题。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前一天讲的时候跳了中间两步推导,姜梵基础本来就弱,跟不上也正常。

“你现在方便吗?我到家给你打视频,可能要讲半小时。”俞安说完等了一秒,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在网吧了也可以明天讲。”

“方便方便方便。”姜梵连说了三个方便,语速快得像是怕俞安反悔似的,“我现在反正也没什么事,你到了给我打就行。”

俞安垂下眼,嘴角又动了一下。

公交车上报站的声音机械地循环着,车子晃晃悠悠地驶过一盏又一盏路灯,橘色的光一道一道地从车窗上滑过去,落在俞安的脸上忽明忽暗。他把手机扣在腿上,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耳机里姜梵没说话,但也没有挂电话,能听到那头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和网吧里偶尔传来的喊麦声,混着不太清晰的电流杂音。

俞安其实不太喜欢网吧那种地方。倒不是说他对网吧有什么成见,只是那种密闭空间里的烟味和嘈杂声会让他头疼。但姜梵在那边,每次打电话的时候背景音都是那种调调,渐渐地他也听习惯了,甚至能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里精准地分辨出姜梵的动静——他咳嗽的声音,他挪椅子时轮子碾过地板的声响,他把笔掉在地上然后弯腰去捡的时候闷哼的那一声。

车到站了。俞安住的小区离学校不近,坐公交要五站,走路得半个小时。小区是老小区,楼梯房,他爸住四楼。俞安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很轻,在楼道里几乎听不见,他摸出钥匙开门的时候特意放慢了动作,门锁咔嗒一声响,屋里黑灯瞎火的,他爸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

睡着了,或者不在家。

俞安没多琢磨,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带上,开了台灯。台灯是白色的光,照得桌面一片惨淡,他把书包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副用了快两年的耳机插好,然后给姜梵拨了视频过去。

视频接通得很快,屏幕上一阵晃动之后才稳下来。姜梵把手机靠在了什么东西上面,角度刁钻,从下往上拍的,能看到他的下巴、半张脸、还有身后网吧灰扑扑的墙壁和一台显示器的边角。网吧的灯光很暗,泛着冷白色的荧光,打在姜梵脸上显得他的皮肤白得有点过分。

“你到了?”姜梵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点不确定。他似乎是歪着头在看屏幕,下巴绷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俞安把手机支在桌上,低头翻到那道题的卷子,放在台灯下面照清楚,然后把摄像头切到后置,对着卷子。他说:“你卷子拿出来,翻到第二面,第三道大题。”

那头传来一阵翻动纸张的声音,姜梵的动作听起来有点手忙脚乱,东西掉了一次,他骂了句很轻的脏话,然后又捡起来。俞安安静地等着,没催他。大概过了十几秒,姜梵说:“好了,找到了。”

俞安开始讲题。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笔尖在纸上点着,把已知条件一条一条地列出来。他讲题的方式很细,不会一上来就给答案,而是先把题目的结构拆开,把里面的知识点一个一个捋清楚,再带着姜梵从头推。他讲到第二个关键步骤的时候停了一下,问姜梵:“这一步有没有问题?”

姜梵沉默了两秒,说:“那个……那个公式,就是你刚才写的那个……”

“三角恒等变换,课本一百二十四页的例题三。”

“啊对,那个。”姜梵的声音有点窘迫,“我记得做过笔记的,但是刚才翻了下没找到。”

俞安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想说那个公式他给姜梵在笔记本上单独写过,在第三页的位置,用红笔圈出来的。但他没说出口,只是把笔放下,重新从最基础的公式开始讲起,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把推导过程掰开了揉碎了往姜梵那边送。

讲了大概十分钟的时候,俞安停下来喝了一口水。他没关后置摄像头,但不知道是不是碰到了手机,画面晃了一下,前置摄像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屏幕上出现了他半张侧脸,台灯的白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俞安的眉眼生得淡,眉毛不算浓,眼睛也不算大,但五官凑在一起有一种很干净的感觉,像是冬天清晨的霜,干净到有点凉。

画面里俞安似乎没注意到自己开了前置,他放下水杯,又重新切回后置,继续讲。

但姜梵那边沉默了。

俞安讲了两步,察觉到不对劲,停下来问:“在听吗?”

“啊?在在在。”姜梵的声音有点不对劲,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尾音往上翘着,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

俞安皱了皱眉,正要问怎么了,视频那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是个男生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喊了一句:“姜梵你脸怎么红了?网管把空调调低点啊。”

姜梵的声音几乎是同时炸起来的:“石龙你他妈闭嘴!”

紧接着画面一阵剧烈晃动,像是姜梵把手机抓起来重新调整了角度,然后屏幕一黑——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可能是姜梵的手或者衣服。俞安听到那头传来压低了声音的争执,石龙的声音含混不清地说了几句什么,姜梵回了句脏话,语气又急又凶,但底气明显不太足。

几秒后,视频重新接通了,姜梵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这次他拿正了手机,但光线很暗,只能勉强看清五官的轮廓。他咳了一声,故作镇定地问:“刚才讲到哪了?”

俞安看着屏幕里那张看不太清的脸,顿了一拍,然后把话题拉回到那道题上,继续往下讲。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调子,好像在图书馆里跟人讨论问题一样平静。

但他说完一句之后,忽然补了一句:“你那边太暗了,找个亮一点的地方。”

姜梵噢了一声,画面又是一阵晃动,等他再出现的时候,光线亮了不少,应该是换了个位置。网吧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确实比刚才红了不止一个度,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带着脖子都染了一层薄薄的红。

俞安看见了,但他只是说了一句“看得清了”,然后就继续讲题。

后面那道题讲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俞安把笔放下,靠到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台灯的光直射太久,眼睛有点酸。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听到姜梵在那头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没听清。

“你说什么?”俞安睁眼看向屏幕。

姜梵低头在卷子上写着什么,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又没声了。过了几秒,他把笔放下,抬起脸来正对着摄像头,表情看起来挺坦然的,但耳朵尖上的那点红还没退干净。

他说:“我说你讲得挺好的,我听懂了。”

俞安看着屏幕里的人,没说话。

姜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在镜头前晃了一下,说:“干嘛?我脸上有东西?”

俞安收回视线,把手机拿起来,切到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的脸看了一眼。台灯的光把他的黑眼圈照得很清楚,他在学校虽然有好好吃饭,但这段时间瘦了不少,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明显了一些。不过他自己倒不太在意这些,看了一眼就切回去了。

“明天考数学?”俞安问。

“嗯,下午第二节。”

“那今天把第三道和第五道再巩固一遍,第七道是压轴题,你先看第一问就行,后面两问不会做就空着,把前面的基础分拿住。”

姜梵啊了一声,拖长了尾音,听起来不太情愿,但还是点了一下头,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在卷子上写写画画起来。他的字迹不太好认,笔画拐得有些随意,但俞安之前看过他认真写的字,虽然不好看,倒也算不上丑。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一个在写题,一个在看着另一个写题。网吧的背景音一直没断过,键盘声、说话声、游戏音效,混在一起嗡嗡的。俞安不太喜欢这种声音,但通过耳机传过来的时候,反而觉得有些安心,因为那些声音里面夹杂着姜梵呼吸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翻页的声音,甚至还有姜梵哼了一句什么歌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哼出声来就戛然而止的那一瞬间的静默。

俞安听到那个戛然而止的瞬间,差点笑出来。他忍住了,但姜梵还是从屏幕里他那微微弯起来的眼睛判断出了什么。

“你笑什么?”姜梵的声音立刻警觉起来。

“没笑。”

“你明明就笑了。”姜梵把笔放下,凑近屏幕看了看,然后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猛地往后一仰,动作大到椅子都往后滑了半寸,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俞安没忍住,这次嘴角确实弯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表情。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十一点过七分,然后说:“你先把那道题自己做一遍,做完再找我。”

“现在?”

“嗯,我看着你做。”俞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把手机在桌上重新支好,拿了一本英语阅读出来翻开,意思很明显——他就坐在这里等。

姜梵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嘀咕了一声“知道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重新低下头,把卷子扯过来摆正,开始写。俞安低着头看英语阅读,手机里偶尔传来姜梵写字的沙沙声和笔停顿又继续的声音。两个人的声音通过屏幕连在一起,但谁也不说话,安静得像是在同一间教室里自习。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姜梵闷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写完了。”

俞安放下英语阅读,把手机拿过来,让姜梵把卷子举到镜头前。他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第二步算错了,符号搞反了。”

姜梵把卷子收回去看了看,啊了一声,然后笔尖在纸上划了几下,改了一个符号,又重新算了一遍。这次结果对了,他有点得意地把卷子举到镜头前晃了晃:“好了吧?”

俞安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尾音和带着点小得意的表情,嗯了一声。然后他合上阅读书,说:“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早上把三角函数那一章的公式再背一遍,我八点打电话问你。”

“八点?”姜梵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八点我还没醒呢!”

“那你就定七点半的闹钟。”俞安的语气不容商量,“你上次测验数学月考79分,这次不补上去,暑假补考名单上肯定有你。”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浇下来,姜梵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闷闷地说了句“知道了”,尾音里带着点委屈的意味。俞安看到了他那种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说:“等你考完试,我带你回我家住几天。”

姜梵愣了一下。

俞安看着他愣住的表情,又补了一句:“俞胜女——他现在不敢惹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很平静,但如果仔细听,能感觉到尾音比平时稍微短促了一点,像是下了一个决定之后不想给自己反悔的机会。

姜梵眨了眨眼,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认真的?”

“嗯。”

姜梵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动了,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画面稳定了一些。他低着头看着屏幕里的俞安,光线从他的侧后方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但俞安觉得这个字的分量比姜梵平时说的任何话都要重。

挂了视频之后,俞安又坐了一会儿,把明天要抽查的公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把手机充上电,洗漱完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最上方有一条新消息,是姜梵发来的,就一句话。

“你早点睡。”

俞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个“嗯”发过去。发完他顿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空调别开太低,上次你感冒了。”

他发出去之后就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枕头边,闭上眼睛。房间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设定的是二十六度,不高不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脖子,脑子里过了一下明天的安排——早读背英语,第一节语文,第二节数学,第三节物理,第四节化学。中午帮姜梵把化学笔记整理出来,下午第一节历史,第二节数学考试。

想着想着,他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姜梵回了一条:“知道了。你也别开太低。”

俞安在黑暗里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把手机重新扣回去,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风热乎乎地吹过来,穿过纱窗,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六月的最后一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明天是七月一号,期末考试前最后一周的冲刺周。

俞安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想起刚才视频里姜梵低头写题的样子,想起他耳朵尖上的那点红,想起他说“你认真的?”时候那个小心翼翼的语气。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明天要讲的题目又过了一遍,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早上七点,俞安的闹钟准时响了。他按掉闹钟,没有赖床,直接坐起来。去卫生间洗漱完,换了校服,走到客厅的时候发现他爸不在家,厨房灶台上放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豆浆和包子,还冒着热气。袋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潦草地写着两个字——“吃了”。

俞安看了一眼纸条,把它折了两折,塞进了口袋。然后他坐下来吃早饭,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中间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他给姜梵发了一条消息:“起了吗?”

发完之后他就着豆浆把最后一个包子吃完,把保温袋和垃圾收拾干净,洗了手,回到房间拿起手机。消息还是未读状态。他又等了五分钟,到七点二十八的时候,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六声,接通了。

那头的声音含混得像是一团浆糊,姜梵明显还没醒透,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似的,发出的声音又哑又碎:“嗯……喂……”

“起了。”俞安说。

“嗯……”

“你昨天说八点起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被窝里挣扎着翻了个身,又像是一条虫子在茧里面蠕动。姜梵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含混地说了句什么,俞安没听清,但大概能猜到意思——大概是“再睡五分钟”之类的话。

俞安没有让步,语气平淡但坚定:“姜梵,起来。你先把公式背一遍,背完了再睡。”

“不睡,不睡了……”姜梵的声音总算清晰了一些,但嗓子还是哑的,像是一夜没喝水的那种干涩感。他咳了一声,电话那头传来拖鞋踩在地上的踢踏声,然后是杯子碰到水壶的声音,水倒进杯子的声音,灌了一口水然后咽下去的声音。

俞安没有催,拿着手机坐在书桌前,翻开数学课本,手指在第一百二十四页的公式上划了一道。

过了大概半分钟,姜梵的声音重新传过来,这次清楚多了,但还是带着刚睡醒的那种低哑:“背哪几个?”

“诱导公式全套,半角公式,和差化积,积化和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是姜梵有点心虚的声音:“……全都要?”

“全都要。”

俞安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姜梵听出了那种不容商量的意味。又过了一两秒,电话那头传来翻书的声音,纸张被翻得哗哗响,接着姜梵开始念公式。他开始几遍念得磕磕绊绊,有些符号念错了,俞安没有打断他,等他念完一遍才开口纠正。到第三遍的时候,基本上能完整地顺下来了。

“差不多了。”俞安说,“你记一下,今天晚上考完试回来,我帮你把这几天的错题过一遍。”

“今天晚上?”姜梵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一个度,“今天晚上不是还要跟你视频吗?”

俞安拿起书包,一边往肩上挎一边说:“嗯,讲完错题再视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哀嚎,声音不大,但情感充沛,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似的。俞安把门锁好下楼,走上街道的时候,七月底的早晨已经开始热了,太阳升起来没多久,但热度已经像一层薄薄的热雾一样笼罩着整个城市。行道树的叶子被晒得微微发蔫,蝉鸣从四面办法涌过来,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开关在控制着这些蝉的合唱。

“姜梵。”俞安忽然开口。

“嗯?”

“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打游戏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你嗓子哑了,声音也不对,没睡够的样子。”俞安的语气还是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电话那头的姜梵莫名觉得自己的后脖颈有点发凉。

“就……打了两把。”姜梵的声音小了几分。

“几点睡的?”

“……三点。”

俞安沉默了两秒,说:“今天晚上考完试,你十点半必须睡。我十点半打电话查岗。”

“十点半也太早了——”

“十点半。”俞安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姜梵在那头憋了好几秒,最后闷闷地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俞安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刚好七点五十。校门口陆陆续续有人往里走,俞安夹在人群里穿过校门,沿着主路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他远远地看到升旗台旁边站着三个人,正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是韩范、何雨和杨欣,学校里有名的三人组,永远黏在一起,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韩范最先看到俞安,她用手肘捅了一下何雨,何雨又捅了一下杨欣,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俞安。

俞安跟她们不算熟,但也不完全陌生,毕竟在一个班待了大半年,座位也隔得不算远。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准备直接从旁边走过去,但韩范叫住了他。

“俞安!”韩范的声音不大,但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感,好像她说出来的话天然就比别人的更有分量似的。

俞安停下脚步,看向她们。

韩范往前走了两步,何雨和杨欣跟在后面,三个人在俞安面前站定。韩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看着他,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俞安没想到她开口会问这个,微微一顿,说:“没有。”

“有。”何雨在旁边帮腔,声音比韩范轻一些,但语气也很确定,“你以前脸颊没这么瘦的。”

杨欣没说话,但从她的表情来看,她也同意另外两个人的看法。

俞安不太习惯这种被人审视的感觉,但他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说了一句“可能是天气热了吃不下饭”,就准备走。

韩范没让他走,她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问:“姜梵最近怎么了?我看他好几天没来上课了。”

俞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知道姜梵的事情迟早会有人注意到,姜梵被妈妈赶出家门的事情虽然没在学校里传开,但以姜梵平时的做派,突然连续好几天请假,同桌不说什么,别人不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何况姜梵在班里虽然不算什么风云人物,但他那张脸摆在那里,存在感本来就不低。

“家里有点事。”俞安说,语气淡淡的,没有多做解释。

韩范看了他两秒,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七岁女生的洞察力。然后她笑了一下,笑意浅浅的,但很真诚,说:“那他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你跟我们说。虽然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多个人多份力嘛。”

何雨和杨欣在旁边跟着点头,三个人点着头的时候动作出奇地一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俞安看了她们一眼,心里动了动,但面上只是说了句“好,谢谢”,然后就往教学楼走了。他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稳,背影笔直,书包带子在肩头服帖地挂着。韩范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转回头跟何雨杨欣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但谁也没说什么。

俞安走进教室的时候,石龙和江涛已经到了,两个人坐在倒数第二排的位子上,中间隔了一个空座——那个位子本来是姜梵的,但姜梵不在的时候,他们两个就把书包堆在上面,当成了一个共享的储物空间。石龙看到俞安进来,立刻把手举高了朝他挥了挥,动作幅度大得像是在机场接人。

“俞安!这边这边!”石龙的声音大得几乎整层楼都听得见。

俞安走过去,把书包放到自己的位子上——他是姜梵的同桌,在石龙和江涛的前一排。他的位子靠窗,窗户大敞着,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上摊着的几张纸吹得哗啦啦响。他伸手把纸按住,用笔袋压好,然后坐下来开始整理上午要用的课本。

石龙从后面探过头来,下巴搁在俞安的椅背上,声音压低了但不是很多:“哥们儿,姜梵今天还来不来?”

“不来。”俞安把数学课本抽出来摆在桌角,“请了病假。”

“又病假?”江涛也从后面凑上来,眉头皱起来,“他不是前两天就说感冒了吗,怎么还没好?”

俞安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姜梵的“病假”其实是说辞,他妈把他赶出来这件事,姜梵不让俞安跟任何人说,俞安也答应了。但石龙和江涛是姜梵在学校最铁的兄弟,从高一就混在一起的,这种刻意隐瞒让俞安觉得有些别扭,但他还是恪守了承诺。

“可能严重了些。”俞安说,声音不高不低。

石龙和江涛对视了一眼,石龙还想再问什么,但上课铃响了,叶丹拿着保温杯从前门走进来,腋下夹着一沓厚厚的卷子。叶丹是他们的班主任,教语文的,五十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不急不慢的,但管起人来绝不手软。

叶丹把卷子放到讲台上,抬头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姜梵的空位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看向俞安,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下课之后去找她。

俞安接收到了这个信号,点了一下头。

两节语文课连上,叶丹讲的是一篇课外文言文,翻译的时候逐字逐句地讲,讲得细得很。俞安听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难度,就在底下偷偷整理化学笔记,把他自己整理的知识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好,打算考完试给姜梵复印一份。

第二节课下课后,俞安拿着笔记本去了办公室。

叶丹的办公桌在办公室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桌上堆着一摞摞的作业本和教辅资料,中间留出一小块空地放着她那个永远泡着枸杞的保温杯。她看到俞安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

俞安坐下来,等着叶丹开口。

叶丹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才看向俞安。她的眼神不算严厉,但很专注,像是一个老师在认真端详自己的学生时才会有的那种眼神。

“姜梵的事,你知道多少?”叶丹开门见山地问。

俞安沉默了一下,斟酌着措辞:“他家里出了点状况,他妈让他暂时不要回家。”

叶丹点了点头,显然她已经知道了一些情况。她叹了口气,用手指推了推眼镜,说:“他妈昨天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了一些事情。具体的情况我不方便跟你多说,但是——”她顿了一下,看着俞安,“他现在住的地方安全吗?”

“安全。”俞安说,“他在租房,在学校附近,每天晚上十一点之前回去就行。”

叶丹又看了俞安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她说:“你跟他是同桌,平时多看着他一点。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他的成绩你也知道,之前落下的太多了。如果他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不管是学习上的还是生活上的,你让他直接来找我。”

俞安点了点头。

叶丹想了想,又说:“你帮他补课这件事,我当班主任的,不能明着鼓励,但你如果有空的话,帮帮他也不是坏事。不过你自己的成绩不能掉,你年级第九的位子要是保不住,我可饶不了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但俞安知道她是认真的。叶丹这个人就是这样,管你是什么学霸不学霸的,该批评的时候绝不嘴软。不过她对俞安一直还算放心,因为俞安确实不需要她操心什么——成绩稳定,纪律也好,不迟到不早退不惹事,是那种让班主任省心的学生。

俞安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的石龙。石龙跑得气喘吁吁的,看到俞安就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然后抬起头说:“叶丹找你干嘛?是不是问姜梵的事?”

“嗯。”俞安没否认。

“你怎么说的?”

“照实说。”

石龙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表情有些纠结。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那个……俞安,我问你个事啊,你别多想。”

俞安看着他。

“姜梵他……最近是不是跟你走得很近?”石龙问这句话的时候表情颇有些微妙,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只好随便抓了一个比较模糊的说法。

俞安的目光微微一顿,但没有回避。他看着石龙的眼睛,语气很平静:“怎么?”

石龙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说:“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姜梵最近好像变了不少,就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打游戏叫他,他永远都是第一个来的,现在叫他打,他有时候居然说不打,说要写作业。”石龙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是在描述一件离奇的事件,“写作业!你想想!姜梵!说他要写作业!”

俞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耳朵尖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还有,”石龙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他最近老是盯着手机看,就是那种——你懂的,那种好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消息的那个样子。我们打游戏的时候他都不专心了,动不动就切出去看一眼。”

俞安垂下眼,想了一瞬,然后说:“可能是他妈给他发了消息。”

石龙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就没再追问。他拍了拍俞安的肩膀,力道大得俞安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石龙大大咧咧地说:“行吧,你要是见到姜梵,跟他说我们想他了,让他快点回来。妈的少了他一个,打游戏都没意思了。”

说完他就跑了,脚步声咚咚咚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

俞安站在走廊上,夏天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之后的特殊气味。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消息列表里有一条姜梵发来的未读消息,是几分钟前发的,就一句话:“中午吃啥?”

俞安打字回复:“食堂。”

发完之后他觉得两个字好像有点太简短了,但又不知道加什么好。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你中午吃什么?”

姜梵秒回:“泡面。”

俞安皱了皱眉,又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买点正经的吃。”

姜梵发了一个语音条过来,俞安点开,放到耳边听了听。里面是姜梵的声音,有点含混,但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意:“买了买了,你个学霸说的话我哪敢不听。”

俞安把语音条听完,把手机揣进口袋,往教室走了。走廊拐角的地方有一面玻璃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个明亮的方形。俞安走过那道光的时候,影子在光里拉长了又缩短,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弧度小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如果有人恰好在这个角度、这个时候、这个光线下看到的话,就会发现——那个被称为“安学霸”的俞安,正在笑。

下午的数学考试在第二节下课之后开始,考试时间一百分钟。卷子发下来之后,俞安先通览了一遍,难度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太偏太怪的题目。他拿起笔,在试卷密封线内填好班级姓名学号,然后开始答题。

他做题的速度不算快,但准确率高,基本上没有回头检查的习惯。写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他忽然想到,这道题和昨天晚上给姜梵讲的那道数列题很像,只是把数列换成了函数,解题思路几乎如出一辙。他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了个箭头,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换元法,注意定义域”。

这行字不是给他自己看的,是他在心里替姜梵记的。

考试结束后,俞安把试卷交了,没有跟人对答案。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的时候,正好看到韩范、何雨、杨欣三个人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一场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地面还是湿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俞安!”韩范又喊住了他。

俞安看了过去。

韩范撑着伞走过来,何雨和杨欣跟在后面,三个人共用一把伞,走得歪歪扭扭的,但谁也没掉队。韩范走到俞安面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过来,袋子里装着几盒药——感冒灵、退烧贴、消炎药,还有一盒润喉糖。

“这个你帮我带给姜梵吧。”韩范说,语气稀松平常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俞安看着那个塑料袋,没立刻接。

何雨在旁边帮腔:“韩范昨天听说姜梵感冒了,专门去药店买的。你就帮他带过去呗,反正你们住得近。”

杨欣难得开口,声音细细的:“他一个人在外面住,不方便买药。”

俞安接过塑料袋,里面几盒药在袋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他说了声谢谢,然后把袋子放进书包里。

韩范笑了笑,撑着伞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让他好好休息,考试的事情不用太着急。”

俞安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然后转过身往校门口走。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路面上还有浅浅的积水,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他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的间隙给姜梵打了个电话。

“考完了?”姜梵接得很快。

“嗯。”俞安说,“你在哪?”

“老地方,还是那个房子。”

“吃饭了没有?”

“吃了。”姜梵回答得很快,快得有点不太对劲。

俞安沉默了一秒,说:“吃的什么?”

“就……正常的饭。”

“姜梵。”

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姜梵小声说:“泡面。”

俞安没说话,那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有分量。姜梵在那头明显慌了,声音开始连珠炮似的往外蹦:“不是不是,你听我解释,我今天本来打算下去买饭的,但是我做你布置的那个英语卷子,做到阅读理解的时候忘了时间,等做完一看快七点了,外面的餐馆都快关门了,我就——”

“你旅馆附近有一家馄饨店,十点才关门。”俞安打断了他。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姜梵才重新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有点委屈又有点认命的语气:“我知道了,我明天下去吃。”

俞安没再说什么,因为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到最后一排,把耳机戴好,然后把韩范买的药的事情告诉了姜梵。姜梵听了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韩范这人还挺好的”,语气里有种不太习惯接受别人好意的别扭感。

“是挺好的。”俞安附和了一句。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窗外的城市夜景在雨后的水汽里变得模糊而柔和,霓虹灯的光晕被水雾晕染开来,像是一幅没有边界的油画。俞安靠着车窗,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姜梵聊着,聊今天的数学考试,聊姜梵做的那张英语卷子,聊叶丹找他说的话,聊石龙问他姜梵是不是变了。

聊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俞安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姜梵在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

“石龙说什么了?”姜梵问,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

“他说你变了,不打游戏了,开始写作业了。”俞安顿了顿,“还说你老看手机。”

“我哪有老看手机!”姜梵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就看一眼时间而已!”

俞安没有拆穿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快到站的时候,俞安说:“明天下午没有考试,我下午请个假去找你,帮你看一下英语卷子。”

“你请假?”姜梵有些犹豫,“你班主任能批?”

“叶丹老师同意的。”俞安说,“我跟她说了,你的英语基础太差,需要集中补一下。”

姜梵在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俞安以为信号断了。他拿下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还在继续,就又把手机贴回耳边。过了几秒,姜梵的声音传过来,很小声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俞安。”

“嗯。”

“……没事。就是叫叫你。”

俞安的车到站了,他在语音提示里下了车,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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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六月的风七月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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