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挑衅

七月的尾巴热得发烫,蝉鸣声从窗外涌进来,一浪高过一浪。

教室里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把刚发下来的语文模拟卷吹得边角翘起。俞安垂着眼,手里的笔匀速划过纸面,默写《词七手》,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旁边的姜梵难得安静地坐着,下巴搁在胳膊上,侧头看他。

从楼梯拐角那天算起,已经过去整整两个星期了。

姜梵至今想起来都觉得不真实——那天运动会结束后他脑子一热,把俞安堵在楼梯间说了那些话,说完腿都在抖,结果俞安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一个字,就这么简单。

“看什么?”俞安没抬头,笔尖没停。

姜梵被抓了个正着,耳朵尖迅速泛红,别过脸去:“谁看你了,我看窗外。”

窗外的香樟树被晒得发蔫,叶子都耷拉着。俞安写完最后一个字,才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嘴角只是微微一动,没真的笑出来。

姜梵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心想这人怎么能这样。

“安学霸”石龙从前排转过身来,把一张揉皱的数学卷子放在俞安桌上,“最后一道大题给我讲讲呗,我怎么算都不对。”

江涛也跟着凑过来,手里还捏着半根没吃完的火腿肠:“我也看看,我压根没做出来。”

俞安放下笔,很自然地接过卷子看了一眼,语调平稳:“辅助线画错了,这里做一条垂线,用勾股定理就能解。”他说着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步骤清晰得像标准答案。

石龙盯着看了十几秒,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拍了把大腿:“操,我就说我哪卡住了。”然后转头看姜梵,“梵哥你听懂没?安学霸讲得贼清楚。”

姜梵全程光顾着看俞安的手指了,那手指修长白皙,捏着铅笔在纸上轻轻划过的样子好看得不像话,他根本没注意听讲。但嘴上不能输:“当然懂了,这种题还用你问?”

江涛把最后一口火腿肠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梵哥你这次月考进步了二十多名,你是不是偷偷开挂了?”

这话倒是真的。姜梵以前成绩在班里吊车尾,最近几个月跟开了窍似的往上涨,虽然离俞安年级第九的层次还差得远,但班主任叶丹已经在家长群里表扬过他两次了,虽然姜梵他妈根本不带看的。

原因只有姜梵自己知道——坐在年级第九旁边,那人讲课讲题从不嫌烦,错的题会帮他把知识点列出来,考前还会把他的笔记扔过来让他抄。姜梵有时候觉得俞安这人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有条不紊地把他从沼泽里往外拽。

“你管我开没开挂。”姜梵说着从桌斗里掏出一瓶冰红茶,拧开盖放到俞安手边,“渴不渴?”

石龙看看冰红茶又看看姜梵,表情迷惑:“梵哥你啥时候变这么贴心了?我也渴啊。”

姜梵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自己买去。”

“你桌上这瓶不是现成的吗?你还没喝呢。”石龙说着就要伸手去够。

姜梵啪地把他的手拍开:“这是给俞安的,你喝个屁。”

石龙搓着被拍红的手背,夸张地“嘶”了一声,转头看江涛:“涛儿你说他是不是有病?一瓶水至于吗?”

江涛还在跟数学卷子搏斗,头都没抬:“他又不是第一天有病,你刚认识他?”

姜梵气笑了,正要骂回去,余光瞥见俞安拿起那瓶冰红茶,拧开喝了一口。

就那么一口,普通的动作,姜梵却觉得心跳又快了两拍。

他赶紧把脸转回前面去,耳朵红得发烫,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石龙一句什么。石龙和江涛都没在意,以为他单纯脾气上来了,这俩人神经粗得能跑马,根本看不出他们的梵哥现在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在害羞”四个大字。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弥漫着考前特有的焦躁气氛。有人在翻笔记,有人在默背古诗,有人干脆趴在桌上睡觉——反正明天就期末考试了,临时抱佛脚也抱不出什么花样。

叶丹走进来的时候班里瞬间安静了两秒,发现她只是来通知考场安排的,又嗡嗡地躁动起来。

“明天上午考语文,下午考数学,考场安排表我贴前面了,你们自己看。”叶丹把A4纸用磁铁吸在黑板上,“今天回去早点休息,别熬太晚,注意饮食,别吃坏肚子。还有,”她的目光在班里扫了一圈,“手机都别带进考场,带的话也不要玩,抓到就是零分,到时候别来找我哭。”

姜梵在桌下偷偷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最近确实没怎么用手机,俞安在旁边坐着的时候他连碰都不想碰那玩意儿。

叶丹走了之后,姜梵觉得胳膊肘被人碰了一下。低头一看,俞安推过来一张纸条。

他展开,上面写着:明天语文的古诗默写,你背了吗?

姜梵拿着纸条沉默了两秒,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推回去:背了。你不是给我画了重点吗,那几篇我都背了。

俞安看了回复,没再传纸条,侧过脸来看他,表情认真的:“《琵琶行》前两段,背给我听。”

姜梵嘴角抽了一下:“你当你是老师啊?”

“背。”就一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姜梵张了张嘴,还真背了。从“浔阳江头夜送客”背到“犹抱琵琶半遮面”,虽然中间卡了两次壳,但整体算流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俞安听得见。

背完了,俞安点点头,没夸他,但眼底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

姜梵注意到那个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得意——能让年级第九露出这种表情的,全班大概也就他一个。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欢呼着冲出教室,有人还在最后挣扎着看错题。姜梵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其实没什么好收的,他就是想磨蹭到人少一点。

石龙和江涛早早就站起来等他了。石龙把书包甩到肩上,催他:“梵哥你快点,我们去买冰可乐。”

“你们先走。”姜梵说。

江涛看了他一眼:“你又有事?”

“有个屁事,我收拾东西慢不行吗?”

石龙和江涛对视一眼,耸耸肩先走了。他们走的时候还在讨论明天考完试去哪打游戏,压根没注意到姜梵的目光一直落在身边收拾东西的俞安身上。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把课桌的影子拉得很长。

俞安把文具袋收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姜梵也站起来,动作比他快一点,书包已经背好了。

“走吧。”俞安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姜梵走在俞安左边,书包带子滑下来一次,他耸了耸肩把它甩回去,动作随意又散漫。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周围彻底安静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两个影子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姜梵忽然停下来。

俞安也停下来,侧头看他。

姜梵抿了抿嘴,目光飘向别处又飘回来,耳廓染了一层很浅的粉色。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伸手扯了一下俞安的书包带子,声音压得很低:“明天考试加油。”

俞安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也是。”

就这么三个字,姜梵的心跳又乱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楼底下忽然传来石龙的声音:“梵哥——你磨蹭什么呢!可乐卖完了啊!”

姜梵的表情瞬间垮了,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操,这俩神经病。”

俞安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幅度极小,但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他先迈步往楼下走,经过姜梵身边的时候,手指不轻不重地勾了一下姜梵的手背。

姜梵整个人僵在原地,过了两秒才追上去,脸红得跟楼梯间贴的消防栓标志似的。

楼下石龙和江涛正在小卖部门口等着,石龙手里已经举着一瓶冰可乐了,见到姜梵就晃了晃:“刚最后两瓶,我抢到了,涛儿也有一瓶。梵哥你的没了。”

“我不喝。”姜梵说。

江涛揭开易拉罐拉环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啊”了一声,然后看着姜梵:“梵哥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姜梵面无表情地绕过他。

石龙吸了口可乐,纳闷地看看天边的夕阳:“这都快八点多了还热?”

江涛耸耸肩:“他不是说了吗,热的。”

两个人很快就忘了这茬,边走边讨论明天考完试去网吧开黑的计划。

俞安走在最后面,看着姜梵红透了的耳朵尖,在没人注意的角度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那天晚上俞安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

姜梵:你睡没?

俞安看着这两个字,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没有。

姜梵:明天语文考试你肯定班级第一。

俞安:不一定。

姜梵:我说一定就一定。

俞安:那你要给我争气。

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条消息:知道了。

又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我在你楼下。

俞安愣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

路灯底下站着一个瘦高的少年,穿着黑色短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仰着头往俞安窗户的方向看,距离隔得远,看不太清表情,但俞安几乎能想象到他此刻耳廓微微泛红的样子。

电话响了,俞安接起来。

“你出来一下。”姜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沙哑和犹豫。

俞安说好,穿着居家短裤就下去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他踩了两下才亮,昏黄的光晕染开,照亮了单元门口那个站着的少年。姜梵看到他出来,下意识地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又不知道该放在哪,最后插回去了。

“怎么了?”俞安走到他面前。

姜梵别过脸,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把一个东西塞到俞安手里。

是一瓶常温的冰红茶,不是冰的。

“晚上别喝冰的。”姜梵说完这句话,耳朵已经红透了,转身就要走,“行了行了,我走了,明天考试。”

俞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红茶,又抬头看着姜梵走出去几步的背影,叫了一声:“姜梵。”

姜梵脚步一顿,没回头。

“谢了。”

姜梵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一下,然后他加快脚步走了,背影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姿态。

俞安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手指摩挲着瓶身上的塑料纸,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点——虽然还是不明显。

他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一次,他踩了一脚,灯光重新亮起来。

回到房间,他把那瓶冰红茶放在书桌上,和一堆复习资料摆在一起。拧开喝了一口,果然不冰了,温温的,像是在他手里捂了很久才送过来的。

手机又亮了。

姜梵:到家了。

俞安:知道了。

俞安:明天别紧张。

姜梵: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俞安:那早点睡。

姜梵:你先说你睡我才睡。

俞安打了一个字:好。

又打了一行:明天考完给你奖励。

过了大概二十秒,对面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但隔着屏幕俞安都能感觉到那人的慌乱:

不要什么奖励你别瞎说

俞安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没再回复,把手机放到一边,关了灯。

窗外蝉还在叫,七月底的热风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吹动桌上那张写满古诗的草稿纸。

期末考试的早晨,阳光好得不像话。

俞安到考场的时候还早,他把文具袋放在桌上,坐下来闭了一会儿眼。考场是按照上次月考成绩排的座位,他在第一考场,身边都是年级前三十的熟面孔,安静得只剩下翻卷子的声音。

第一场语文,他答得很顺。阅读理解是篇散文,论述类文本考的是人工智能,作文题目是“传承与创新”——中规中矩,他四十分钟写完,又检查了一遍默写题,确认没有错别字,提前十五分钟交了卷。

语文考完出来,走廊上站满了人。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背数学公式,有人干脆蹲在墙根底下补觉。

姜梵的考场在第四考场,俞安走过去的时候远远看见他正从教学楼里出来,手里捏着文具袋,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但眉头微微拧着。

“怎么样?”俞安走过去。

姜梵看到他,眉头松了一点,但还是很诚实地说了:“作文有点崩,写跑题了估计。”

“哪道题?”

“就是那个传承与创新,我写成了创新很重要,传承提了两句就没写了。”

俞安想了想:“不算跑题,只是偏了。立意还是在一个方向上的,阅卷老师不会扣太多。”

“真的?”姜梵的眼睛亮了一点。

“嗯。”

姜梵的表情这才彻底松下来,嘴角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嘴上还是不饶人:“那你说的奖励呢。”

“考完再说。”

数学考试前,大家都在操场上休息。有人坐在台阶上啃面包,有人趴在花坛边沿上临时背公式。石龙和江涛蹲在树荫底下打牌,输的人请冰可乐。何雨、韩范和杨欣三个人组坐在花坛边上,不知道在聊什么,韩范笑得前仰后合的。

姜梵靠在篮球架柱子上,把数学笔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俞安给他整理的必考公式,字迹工整到离谱,连等号都是用尺子比着画的。他看着看着有点走神,手指无意识地在公式旁边轻轻点了一下,那个位置是俞安写的,虽然没有署名,但他认得这笔迹。

一点半的预备铃响了,大家陆续往考场走。

姜梵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正要迈步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本不想理,但余光瞥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王浩宇。

这人他认识,隔壁班的,之前因为球场上的事起过冲突,后来被年级主任李春光各打五十大板,处分是免了,但梁子算是结下了。最近这王浩宇不知道抽什么风,总在QQ空间里阴阳怪气地发一些关于他的动态,姜梵懒得搭理,也就没当回事。

但今天不一样,明天是最后一天考试,他不想被什么东西影响心态。他本来想把手机直接关了,但手指不知道怎么的,还是划开了那条消息。

王浩宇:姜梵,听说你这次月考进步挺大啊?抄的安学霸的吧?就你这种废物也配跟人家坐同桌?

姜梵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他没打算回,但手机又震了。

王浩宇:你不是挺牛逼的吗?对了,你每天怎么都是一个人走啊?你是不是没妈没爸啊?

王浩宇:也是,像你这种混混,也就配跟混混玩,别他妈祸害人家好学生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定位,学校后面那条巷子,附了一句话:敢来吗?孤儿?

姜梵盯着屏幕,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预备铃又响了第二次,催促考生尽快进入考场。周围的同学开始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走,有人小跑着经过他身边,碰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了声“不好意思”。

姜梵没动。

他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自己好不容易爬上来的成绩,想到了俞安每天晚自习给他讲题时耐心的声音,想到了俞安说“明天考完给你奖励”时平平淡淡的语气,想到了昨天晚上自己站在俞安楼下递出去的那瓶冰红茶。

然后他又想到了王浩宇发的那句话——“你这种混混”。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

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数学考试开考铃声打响的瞬间,断了。

姜梵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转身大步流星地往校门口走,步伐又快又沉,包都没拿,文具袋还搁在考场门口的桌子上。路过门卫的时候,老头正在看报纸,根本没注意到他。

出了校门往右拐,穿过一条窄巷子,就是王浩宇发定位的地方。

巷子不长,尽头是一堵墙,死胡同。

里面站了至少二十个人。

王浩宇站在最前面,叼着根没点的烟,看到姜梵一个人来,眼睛眯起来,嘴角挂着一抹意料之中的笑。

“哟,还真来了。”王浩宇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旁边一丢,“我还以为你不敢呢。”

姜梵扫了一圈那些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几个是体育班的,身上的肌肉线条把校服撑得紧绷绷的。他的心沉了一下,但面上没露出来,只是抬了抬下巴:“你他妈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王浩宇歪着头,慢悠悠地走过来,“就是想让你知道,你这种货色,别整天在年级里装大尾巴狼。考两次试就以为自己洗白了?你骨子里就是个混混,姜梵。”

姜梵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咔咔作响。

他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话。不是因为他觉得不对,恰恰相反,他怕这话是对的。他怕自己再怎么努力,在所有人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打架斗殴、不学无术的姜梵。

“给你个机会,”王浩宇站定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王浩宇比他矮了小半个头,“道个歉,说句‘我不配和俞安一个桌’,这事就算了。”

姜梵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少年人不要命的狠劲,和他在俞安面前温吞害羞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道你妈的歉。”

话音刚落,他的拳头已经抡出去了。

王浩宇显然没料到他真敢一个人动手,躲闪不及,被他一拳砸在颧骨上,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他捂着脸,表情从震惊变成暴怒:“**的,给我他妈的打!”

二十多个人一拥而上。

姜梵再能打,也就是个十七岁的学生。他撂倒了两个,但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他护住了头,背上挨了好几下,膝盖磕在地上,掌心和粗糙的水泥地摩擦出一片火辣辣的痛。

就在他被人从后面揪住领子拽起来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巷口冲了进来。

那速度快得不像是平时走路慢悠悠的年级第九。

俞安。

他跑得校服衣摆都飞起来了,头发被风吹乱,额前的碎发狼狈地甩到一边,脸上的表情不是冷漠,不是平淡,而是姜梵从没见过的一种东西——铺天盖地的、近乎失控的焦急。

俞安冲进人群,一脚踹开拽住姜梵衣领的那只手,一把拽过姜梵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拉到身后。

整个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然后他转过身来,张开手臂挡在姜梵前面。

他比姜梵高了不到半个头,身形算不上多强壮,站在那里却像一堵墙。

“谁敢动他。”

声音不大,但巷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有个想动手的混混举起拳头,对上俞安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又放下了。年级第九的眼神太冷了,那不是愤怒,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冷,像是在看一堆死物。

王浩宇捂着脸站在人群后面,从指缝里看清了来人,嗤笑了一声:“俞安?你他妈也来凑热闹?”

俞安没理他。他偏过头,侧脸对着身后的姜梵,声音压得很低:“还能跑吗?”

姜梵嘴角磕破了,铁锈味弥散在嘴里,他抹了一把,哑着嗓子说:“能。”

“跑。”

俞安一把握住姜梵的手腕,转身就跑。

两个人从人群的缝隙里挤出去,身后是王浩宇气急败坏的声音:“追!给我追!”

俞安跑得很快。姜梵从来不知道年级第九跑起来是这个样子的,不是那种冲刺式的爆发,而是一种冷静的、有节奏的快,像一只在灌木丛中穿梭的鹿,敏捷又安静。七月底的热风灌进校服领口,把姜梵的衣领翻起来,他无暇顾及,只能死死盯着前面那个背影,用力回握住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

他们拐进一条窄巷,又拐进另一条,身后的叫骂声渐渐远了。

俞安显然对这片很熟悉,七拐八拐之后,从一条姜梵从没走过的小路穿了出去,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老小区的入口,门禁形同虚设,铁门大敞着,绣迹斑斑的牌子上面写着“东风小区”四个字。

俞安刷了单元门的门禁卡,拉着他爬楼梯。没有坐电梯,可能是怕电梯太慢暴露了楼层,也可能是他们俩现在都没那个脑子去想电梯的事。

五楼。

俞安掏出钥匙开门,动作快而准,手指微微发抖但钥匙没有一次插歪。门开了,他先把姜梵推进去,然后反手关上门,上了锁。

玄关很暗,客厅的窗帘拉着,只有边缘透进来一线光。

俞安站在门口喘了一会儿,胸口起伏得很厉害,额前的头发湿透了,贴在前额上。姜梵站在玄关,后背靠着鞋柜,也在喘,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

两个人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俞安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卫生间,拿了碘伏、棉签和一卷纱布出来,放在茶几上。他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姜梵面前,膝盖几乎碰到姜梵的腿。

“伸手。”

姜梵乖乖把手伸出去。

俞安拧开碘伏的盖子,动作机械地浸湿棉签,然后握住姜梵的手腕——那只刚才被他拽着跑了不知道多远的手,掌心全是擦伤,混合着灰尘和血丝,看上去触目惊心。

消毒的时候俞安没说话。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姜梵闷哼了一声,俞安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擦,力道轻了一点,但速度没有变慢。

姜梵看着俞安垂着眼给他处理伤口的模样。他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特别明显,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任何弧度,但是那张脸白得过分,白到嘴唇都失了血色。

姜梵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俞安在生气。

不是那种摔东西骂人的生气,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让人害怕的生气。他不说话,不看姜梵的眼睛,所有的动作都精准而克制,像一台运转正常的机器,但姜梵能感觉到——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指节上的伤口处理完了,俞安放下姜梵的手,拿起另一根棉签蘸了碘伏,朝他倾过身来。

姜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抵住鞋柜。

俞安抬起手,棉签轻轻按在他磕破的嘴角。碘伏渗进伤口,一阵刺痛,姜梵皱了一下眉。俞安的手指很凉,捏着棉签的动作很轻,但那种凉意透过碘伏传过来,让姜梵觉得自己的伤口像是被人用手指直接摁住了。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他们交错的呼吸声。

俞安处理完嘴角的伤口,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又拿起一个新的,蘸了碘伏,继续处理姜梵颧骨上的一块擦伤。

他的手终于停下来了。

俞安把棉签和碘伏放回茶几上,垂着眼睛收拾那些用过的棉签和纸巾,一样一样地归拢,放到一边。然后他站起来,拿着纱布转身要放进医药箱里。

从始至终,他没有看过姜梵一眼。

姜梵坐在玄关的地上,后背抵着鞋柜,看着俞安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恐慌。

他不是没见过俞安生气的样子——其实他根本没见过,俞安这个人好像不会生气,对谁都是那种不远不近的冷淡,礼貌而疏离。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俞安在生气,而且是因为他。

“俞安。”姜梵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俞安没回头,把纱布放好,关上医药箱的盖子。

姜梵深吸了一口气,撑着鞋柜站起来,膝盖还有点疼,他龇了一下牙,一瘸一拐地走到俞安身后。

“俞安。”

俞安终于转过身来,对上他的目光。

那张脸上的表情让姜梵心里咯噔了一下。俞安的眼眶泛着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那种拼命克制住什么之后,眼眶充血的那种红。他的嘴唇还是抿着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你知不知道——”俞安开口,声音有些哑,但他立刻停住了,像是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偏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句话说一半的样子,比说完整了更让人难受。

姜梵看着俞安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心里有一个地方忽然塌了一块。

他伸手,扣住俞安的后颈,把人拉过来。

嘴唇贴上去。

俞安僵了一下,身体绷得像一张弓。姜梵的嘴唇上还有碘伏的味道,苦涩而刺鼻,混着铁锈味的血腥气,所有的一切都带着一股兵荒马乱的狼狈劲儿。但他不在乎,他只是笨拙地、用力地贴着俞安的嘴唇,生涩地蹭了一下,然后退开一点距离,鼻尖几乎碰到俞安的鼻尖。

“俞安,别生气了。”他说,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的。

俞安的睫毛颤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滚烫又急促。

然后俞安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而是伸手反扣住姜梵的衣领,把他往回拉了一把,重新吻了上去。

这一次比刚才的更深更重,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决堤的凶狠。俞安吻他的方式不像他平时做任何事的方式——不冷静,不克制,不精准。他甚至咬到了姜梵的嘴唇,让姜梵疼得闷哼了一声,但没有人停下来。

姜梵被顶得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餐桌边缘,他倒吸一口气,俞安的手立刻垫到他的后腰和桌沿之间,护着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那双手还是凉的,但贴在皮肤上让人安心得想闭眼。

俞安的另一只手从姜梵的衣领上移到他的后颈,指尖微微用力,指腹按在他后脑勺的发根处,姜梵的头发蹭着俞安的指缝,有些扎手。姜梵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俞安吻他的那种感觉——像是怕他碎了,又像是恨不得把他揉进骨头里。

他们吻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移动了位置,从茶几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久到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不太够用,但谁也没有先松开。

最后是俞安先退开的,不是因为他想停下,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姜梵嘴唇上的碘伏味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血腥味——刚才咬破的那个小口子。

他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姜梵的额头,□□而滚烫,打在姜梵的嘴唇上。

姜梵睁着眼睛看他,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俞安睫毛的每一根弧度。俞安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就那么倔强地撑着,望着他。

“你下次再这样,”俞安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我不管你了。”

姜梵知道这是气话。

俞安不会不管他的。就像今天,明明数学考试已经打铃了,明明叶丹就在考场门口站着,明明跑出来可能会被处分,他还是来了。他丢下了笔,丢下了试卷,丢下了年级第九的身份,穿过整个操场跑出来找他。

就为了他一个混混。

“不会了。”姜梵哑着嗓子说,额头抵着俞安的额头没有动,他的手还搭在俞安的腰上,隔着薄薄的校服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以后不会了。”

俞安闭了一下眼。

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断开了又接上。

窗外的蝉又开始叫了,和着客厅挂钟的滴答声,填满了整个房间。七月底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堪堪落在他们的鞋尖上,明明灭灭的,像是什么人提着灯笼路过了一场好大的雨。

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三点。

数学考试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而他们两个人,一个身上带着碘伏味,一个嘴唇上磕破了皮,挤在老小区五楼并不宽敞的客厅里,谁也没想起那场被抛下的考试。

过了很久,俞安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姜梵膝盖上青紫的瘀伤,眉头皱了一下。

他转身走进厨房,姜梵以为他是去倒水,结果听到冰箱门开合的声音,然后俞安拿了两个冰袋出来,用毛巾裹了,走回来蹲下身,把冰袋敷在姜梵膝盖上。

冰袋贴上皮肤的那一下,姜梵“嘶”了一声,低头看着俞安的头顶。

俞安蹲着,垂着眼,睫毛下面是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的手指隔着毛巾摁着冰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俞安。”姜梵又叫了一声。

俞安抬起头看他。

从下往上的角度,他的眼睛显得格外大,眼底的情绪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水,波澜还在轻轻地荡。

姜梵看着他的眼睛,那些在他肚子里转了很久的话忽然之间全都变得无足轻重了。他想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想说谢谢你来救我,想说很多很多的废话。

但最后他只是弯下腰,在俞安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明天还有两科,”他说,“考完了带你去吃好的。”

俞安垂下眼,继续给冰袋换了个位置,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波澜不惊的调子,但如果仔细听,尾音里还藏着一点没散干净的抖:“先把你膝盖治好再说。”

姜梵抿着嘴笑了。

窗外的阳光比刚才更斜了一些,照在俞安的发旋上,镀了一层柔软的光。七月的最后几天总是很热,但他们谁也没觉得这间没开空调的小客厅热得难受。

因为俞安蹲在那里给他敷冰袋的样子,看起来凉丝丝的,像一瓶在冰箱里放了很久的冰红茶,不急不躁地等着人来拧开。

哦不不不我无疑是累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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