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最后一场的交卷铃响时，整栋教学楼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七月的风裹着热浪从窗户灌进来，走廊上全是搬书、打闹、对答案的声音。俞安不紧不慢地把笔袋拉好，把卷子上铺的草稿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身边姜梵早就趴桌上了，最后一门英语他做得飞快，写完就睡，连检查都懒得。

“走了。”俞安站起来。

姜梵抬起头，脸颊压出一道红印子，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跟着他往外走。楼道里人挤人，何雨在前面扒拉着人群喊“让一让让一让”，韩范跟在后头举着手机拍，杨欣垫后帮她俩挡着被挤掉的书本。石龙从隔壁考场蹿出来，一把搂住姜梵的脖子：“晚上打游戏啊，终于解放了！”

江涛也凑过来：“我开黑，三排。”

姜梵被搂得歪了一下，瞥了俞安一眼，动了动肩膀把石龙的手挣开，“再说。”

石龙没在意，转头又跟江涛约时间去了。

俞安走在旁边，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考完试的混乱与他无关，别人喊他“安学霸”他也不应，只是安安静静往楼下走。姜梵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指不自觉地勾了勾书包带子，又松开。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月。

楼梯拐角那个黄昏，运动会散场的人潮退去，夕阳把整面白墙刷成橘色。姜梵靠在栏杆上，耳朵红得快滴血，硬撑着说了那句话。俞安当时没说话，只是看了他很久，久到姜梵差点转身逃跑，然后俞安说了一声“好”。

一个字。姜梵心跳快得像是跑完了三千米。

现在他们之间还是跟以前差不多，俞安依然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姜梵依然是那个会让老师头疼的学生。唯一不同的是，课桌底下偶尔会碰到的手指，放学后一起走的路，还有姜梵不再像以前那样躲着俞安的目光——虽然还是会脸红。

这些东西，石龙和江涛那种成天只知道打游戏、聊女生（仅限于口头嚷嚷）的直男，根本看不出来。

回教室收拾东西的时候，叶丹从后门走进来，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俞安身上：“俞安，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语气不算重，但全班都安静了一瞬。

俞安把刚装进书包的水杯又拿出来搁桌上，说了句“马上回来”就走了。他经过姜梵身边的时候，姜梵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

俞安一走，教室里又闹腾起来。何雨跟韩范、杨欣窝在前排收拾卷子，何雨压低声音说：“完了，期末成绩肯定是出了，叶老师那表情……”韩范翻了个白眼：“俞安还用担心成绩？年级前十稳的。”杨欣没说话，只是朝姜梵的方向看了一眼。

姜梵已经在走廊上了。

他靠着办公室门边的墙站着，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能隐约听见叶丹的声音——不像平时训他的时候那么高亢，是那种压低了的、透着失望的语气。

“……你自己看看，从第九掉到第九十，八十一名的退步，俞安，你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你一直是班里的标杆，年级的榜样，这个成绩你让我怎么跟别的老师解释？你自己能接受吗？”

俞安的声音很低，隔着一道门听不清内容，大概只是简单的“嗯”或者“知道了”。姜梵把后脑勺抵在墙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眼睛被晃得发酸也没有移开。

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或者说，他觉得自己知道。

这学期后半段，他拉着俞安陪他做了很多事——帮他讲题讲到很晚，陪他去小卖部，放学绕远路一起走。他自己倒是从年级倒数进步了一点，但俞安……

姜梵攥紧了拳头。

办公室的门开了，俞安走出来。他看见姜梵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关上门，表情平淡得像刚去接了一杯水。

“你一直在这儿？”他问。

姜梵没回答，垂着眼睛，声音有点闷：“叶老师怎么说你？”

“训了两句。”俞安把口袋里的草稿纸掏出来扔进走廊的垃圾桶，“没事。”

“俞安。”姜梵叫了他的名字，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走廊上不时有人经过，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是因为跟我——”

“不是。”俞安打断得很干脆，“考得不好是我自己的问题。”

姜梵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俞安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力道很轻：“别想多了，走。”

姜梵捂着额头愣了两秒，闷声跟上去。

学校门口那条街上什么都有的卖。七月的傍晚天还大亮着，地摊和推车已经摆出来了，水果摊上码着红瓤的西瓜、黄澄澄的芒果，空气里混着煎饼果子和铁板烧的味道。

俞安径直走向水果摊，挑了几根香蕉和两个桃子放进袋子里递给老板娘称重，又转头问姜梵：“芒果要不？”

“不要。”姜梵说。

俞安还是拿了一个大的放进去。

称完付钱，他又走到旁边的烤冷面摊前：“两份烤冷面，一个加辣一个不加。”

姜梵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付钱、接东西、把不加辣的那份递过来，全程自然而然。好像他不是那个掉到九十名的俞安，不是刚刚被班主任训完的学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十七岁男生，在傍晚的街边给另一个人买吃的。

“还你上次给我买的冰淇淋。”俞安说。

姜梵接过烤冷面的手一顿，耳朵尖又开始泛红：“……那都多久了。”

俞安没回答，嘴角有个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们没回学校，就在附近一个居民区的小花园边上坐着吃。花坛里的栀子花开了，香气浓得有些霸道。晚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这股甜味送到人跟前。

姜梵吃东西的速度很快，跟打架似的，俞安倒是吃得慢，一小块一小块地咬。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肩膀偶尔碰一下，谁都没有挪开。

吃到一半，姜梵忽然停下来，侧头看着俞安。

俞安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没有抬头，继续吃自己的烤冷面。

“你心情不好对不对？”姜梵说。

俞安嚼完嘴里那口，才抬起头。夕阳的光从楼房的缝隙里漏过来，把姜梵的半张脸照成暖橘色。这个人在所有人面前都天不怕地不怕的，跟他说话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变得安静，甚至有点小心翼翼。

像一只靠近人的猫，浑身紧绷着，随时准备跑开，但终究没有跑。

“没心情不好。”俞安说，“考差了是事实，下次考回去就行了。”

“可是掉了好多。”

“嗯，八十一名。”俞安的语气像在念一道数学题的答案，“涨回去也是八十一名。”

姜梵不说话了。他把手里的竹签子掰成两截，又掰成四截，碎渣掉了一裤腿。俞安看了一眼，伸手把他裤腿上的碎屑拂掉，动作很快，指尖擦过姜梵膝盖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

姜梵整个人僵了一下。

俞安已经收回手，继续吃烤冷面了。

过了好一会儿，姜梵把掰碎的竹签子捏在手心里，低着头说：“以后我不拉着你瞎跑了。”

“什么叫瞎跑？”

“就是……打游戏、逛小卖部、绕远路，那些乱七八糟的。”

俞安停下动作，转头看姜梵。姜梵没看他，脖子和耳朵都红着，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在罚站。

“姜梵。”俞安叫他。

“嗯。”

“我想跟你待着，不是因为我觉得应该陪你，是因为我想。”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没有煽情的语气，没有刻意的停顿，跟他说“这道题选C”差不多。但姜梵把脸别过去了，用后脑勺对着俞安，声音闷闷的：“你别说了。”

俞安看见他的耳廓红透了。

他没再说，把香蕉掰了一根递过去：“吃水果。”

姜梵接过去，掰开皮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几下又忽然停住，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下学期得考回去。”

“嗯。”

“第九。”

“嗯。”

“不许再掉了。”

俞安剥开桃子，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他舔了一下，说：“不掉。”

姜梵这才满意了似的，把剩下半根香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更厉害。俞安看了他一眼，拿出纸巾递过去。姜梵接过去胡乱擦了擦嘴，又瞥见俞安手腕上还挂着水珠，抽出另一张纸抓过他的手就擦。

动作太急太用力，俞安的手被拽得一歪，纸巾在皮肤上搓出一个白印子。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姜梵瞬间撒手，把那团湿答答的纸巾往自己裤子上蹭，眼睛四处乱看：“我、那个、你手上沾到了……”

俞安看着自己手腕上被擦到发红的那一块皮肤，慢慢收回了手。

“谢谢。”他说。

姜梵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要热死了。

天色暗下去的时候，他们把塑料盒和果核扔进垃圾桶，沿着小区的路往外走。路灯刚刚亮起来，橙黄色的光照着地面，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被风吹开。

俞安走得不快，姜梵也不催他。这个时间段街上人少，偶尔有遛狗的经过，狗绳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经过一棵大梧桐树的时候，俞安忽然停下来，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样东西递给姜梵。

姜梵接过来一看，是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一沓打印好的东西。他翻了翻，是下学期的数学和英语知识点纲要，每页都画了重点，标了优先级，甚至还有每周建议的学习时长。

“你什么时候弄的？”姜梵翻了翻，有些页面上还有手写的补充说明，字迹很小，排得密密麻麻。

“复习周的时候。”俞安说，“晚上回宿舍没事写的。”

复习周。那是考试前最紧张的时候，大家都在刷题背书，俞安自己从第九名往下掉，晚上回宿舍还趴在桌上给他写这些东西。

姜梵把文件夹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俞安。”

“嗯。”

“你真的是……”姜梵喉结滚动了一下，后半句被吞进了嗓子眼里。他把脸转向别处，看着远处楼顶一闪一闪的红色航标灯，声调压得极低，“你怎么什么都自己扛啊。”

俞安没接这句话。

他只是把手伸过去，很自然地握住了姜梵攥着文件夹的那只手。姜梵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让俞安的手指穿过来，扣住。

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带着点潮气。

七月的风吹过来，把花坛里栀子花的香味送到他们身边。远处有人家在阳台上浇花，水流下来打在楼下遮雨棚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姜梵。”俞安说。

“干嘛。”

“烤冷面好吃吗。”

“……还行。”

“那下次还买。”

姜梵没应声，但也没有把手抽回来。

他们就那样牵着手，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谁都没说话，也没人觉得需要说什么。

期末考砸了，被班主任训了，年级第九掉到九十名——这些事今晚好像都变得没那么大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条灯光昏黄的街上，在栀子花浓得化不开的香气里，它们都不算什么。

俞安把牵着的那只手轻轻晃了一下。

姜梵耳根又红了，但还是回晃了一下。

不远处的便利店亮着白晃晃的灯，里面有穿着校服的学生在买雪糕。更远的地方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鼓点一下一下的，像这个七月的夜晚不紧不慢的心跳。

石龙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姜梵正被俞安牵着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手机在裤兜里震得欢实，他单手掏出来接了，石龙的大嗓门隔着屏幕都听得清清楚楚：“姜梵你到底来不来啊？江涛都开好了，就等你一个！”

姜梵看了俞安一眼。

俞安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既没有说不让去，也没有说你去吧。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示意姜梵自己决定。

“不去了。”姜梵说。

“啊？你干嘛啊？”

“有事。”

“什么事啊？你一个暑假闲得冒泡你有什么事？我跟你说你——”

姜梵挂了电话。

俞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很浅很浅的柔软，像是冬天晚上屋子里漏出来的那点灯光。

“不去打游戏了？”俞安问。

“不去了。”姜梵把手机揣回兜里，垂着眼睛看着两个人还牵着的手，“陪你走回去。”

俞安没再说什么。

他们转过街角，往学校的宿舍区走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近到看起来像一个人的影子。

俞安想起两周前的那个黄昏，楼梯拐角，姜梵耳朵红透的样子，还有那句硬撑着说出来的话。

他当时只说了一个“好”字，但他在心里补了很多遍。

每一遍都是同一个意思。

夏天的风从背后追上来，裹着烤冷面和栀子花的味道。俞安握着姜梵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想，下学期一定要考回第九名。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因为姜梵说了，不许再掉。

喜欢吃香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2章 九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