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第一天,俞安是被蝉鸣吵醒的。
七月初的阳光已经带着灼人的热度,透过窗帘缝隙在床单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时间,而是昨晚姜梵发来的那条消息:“明天几点?”
消息是晚上十一点发的,那个时候俞安已经睡了。他的作息一向规律得近乎刻板,十点半睡觉,六点半起床,雷打不动。但昨晚稍微有点例外——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阵才睡着,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姜梵在楼梯拐角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俞安,我也喜欢你。”
那天运动会刚结束,操场上还飘着彩旗和广播里的进行曲,所有人都集中在操场上。姜梵把他拉到楼梯拐角,耳朵红得几乎透明,声音不大,语气却倔强得要命。俞安记得自己沉默了很久,久到姜梵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攥紧校服裤缝,久到那双总是带着点痞气的眼睛开始往别处瞟。
然后他说:“我知道。”
不是“我也喜欢你”,不是任何一句浪漫的话,只是“我知道”。可姜梵听懂了,因为俞安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伸手握住了他攥着裤缝的手指。
俞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有点发烫。他从不在任何人面前失态,对谁都保持着一层礼貌而疏离的冷淡,这是年级第九的优等生该有的体面。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比如他总是在姜梵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多看他两眼,比如姜梵和别人打闹时他会不动声色地放下笔,比如他书包里多出来的那瓶冰水,永远在姜梵打完球之后才“恰好”出现。
俞安回完消息,起床洗漱。镜子里的少年眉眼清俊,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漠,看不出任何端倪。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转身去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最后挑了件简单的白色短袖和黑色长裤。很普通的搭配,但他穿什么都显得干净利落。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把那瓶常喷的香水放回了桌上。
十点半,俞安到达商场门口。他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这不是刻意的,他习惯早到。商场门口的广场上人不多,几个小孩在喷泉边跑来跑去,阳光把地面晒得发白。俞安找了个阴凉处站着,低头看手机。
他没有发消息问姜梵到哪了。
十点三十三分,一个身影从公交跑出来。俞安几乎是同时抬起头,像是某种本能。姜梵今天穿了件黑色短袖,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头发没有像在学校时那样全部撩上去,刘海放下来,软塌塌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乖了不少。
他在广场上张望了一下,目光扫过俞安的方向,然后顿住。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俞安看到姜梵的耳朵又红了。
姜梵走过来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抬起,努力维持着平时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但俞安注意到他插兜的手指在微微蜷缩,脚步也比平时乱了一点。
“等多久了?”姜梵问,声音有点紧。
“刚到。”俞安收起手机,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顿了一下,“你今天不太一样。”
姜梵的表情瞬间僵住:“……哪里不一样?”
“刘海。”俞安说,“挺好看的。”
姜梵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他别过脸去,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俞安没听清。他没有追问,只是转身往商场里走,姜梵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商场里的冷气很足,和外面的暑热形成了鲜明对比。俞安提前看好了吃饭的地方,一家做江浙菜的餐厅,环境安静,不辣。他不确定姜梵能不能吃辣,但在学校里观察了半个学期,发现姜梵带的零食里从来没有任何辣味的东西,大概率是不太能吃的。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姜梵站在俞安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俞安的后脑勺上,然后又迅速移开,假装在看楼层按钮。轿厢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姜梵舔了舔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俞安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没有回头,但他稍稍侧了侧身,让那个距离从半臂变成了不到一拳。
姜梵盯着那个缩小的距离看了两秒,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平。
餐厅人不多,俞安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递来菜单,他示意给姜梵。姜梵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又把菜单推回来:“你点吧。”
俞安没有推辞,翻了两页,报了几个菜名: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龙井虾仁、一碗酸辣汤。他没有看菜单,像是早就想好了。姜梵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他点菜的样子,眼神不自觉地放柔了。俞安点菜的时候没什么表情,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但服务员能听清每一个字。他做什么事情都是这样,有条不紊,不急不躁,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你不问问我想吃什么?”姜梵故意问。
俞安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抬眼看他:“你又不吃辣的”
姜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
“猜的。”俞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
姜梵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带着点痞气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浅的笑,眼睛微微弯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柔软地击中了。俞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视线移到窗外,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菜上得很快。糖醋排骨色泽红亮,虾仁晶莹剔透。姜梵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俞安没说话,低头吃饭。他的吃相很斯文,咀嚼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姜梵吃饭的样子就随意多了,偶尔还会用筷子戳戳盘子里的菜。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默契。姜梵会把自己觉得好吃的菜往俞安那边推一推,俞安会把凉了的汤换到姜梵手边。
吃到一半的时候,姜梵忽然停下筷子,看着俞安:“俞安。”
“嗯。”
“你是不是做过攻略?”
俞安的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他,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什么攻略?”
“就吃饭的地方啊。”姜梵指了指周围的布置,“你选这种餐厅,一看就是提前查过的。而且你点的菜全是我爱吃的,我又没告诉过你我喜欢吃什么。”
沉默了几秒。
“你上次在食堂吃了糖醋排骨。”俞安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连吃三天,第四天食堂没做,你去小炒窗口问有没有。”
姜梵筷子悬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他的耳廓红得像要滴血,连带着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俞安。”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
俞安没等他说完,夹了一块虾仁放进他碗里:“吃饭。”
姜梵低下头,用力扒了两口饭,耳朵红得几乎透明。他心想,俞安这个人真的太犯规了。明明什么都没说,明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是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选择,都像在说“我在意你,我喜欢你”。而这种在意不是轰轰烈烈的,是悄无声息的,像春天的雨,等察觉的时候,已经湿透了。
吃完饭两个人从商场出来,外面的太阳更毒了。姜梵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顺手递给俞安。俞安接过去也喝了一口,很自然的动作,像是做过一百遍。
他们在商场附近随便走了走,经过一家抓娃娃店的时候姜梵忽然停住脚步,看了一眼橱窗里一只灰色的小猫玩偶。只看了不到一秒,然后就走开了。
俞安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你喜欢吗我抓给你”这种话,而是直接走进店里换了二十个币,走到那个装灰小猫的娃娃机前,开始抓。第一次没抓到,第二次也没抓到。俞安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像一个学霸在做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冷静、专注、有条不紊。
第三次,爪子稳稳地抓着灰兔小猫掉进了出口。
俞安弯腰把小猫拿出来,转身走向站在门口发呆的姜梵,把玩偶塞进他怀里。
姜梵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猫,又抬头看了看俞安。俞安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甚至微微皱着眉,像是在思考一个概率问题。
“二十个币,”俞安说,“第三个币抓到的,概率是百分之十五。”
姜梵把小猫抱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小猫头顶,声音闷闷的:“俞安,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可爱。”
俞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前走。姜梵抱着小猫跟上去,没看到他转过身去之后,耳尖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下午两点多,两个人到了电影院。俞安选的是一部剧情片,不是什么爱情题材,他只是单纯觉得这片子的叙事结构和镜头语言值得看。姜梵对这些不太感兴趣,但他也没意见,安静地跟在俞安后面取了票、买了爆米花和可乐。
电影院里很暗,冷气开得很足。姜梵穿的是短袖,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凉,但没吭声,只是把手臂抱了起来。俞安注意到这个动作,没有说话,把自己的手臂贴了过去。皮肤相触的地方带着微凉的温度,姜梵侧头看他,俞安的目光依旧在屏幕上,侧脸被荧幕的光映得线条分明。
姜梵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影院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觉得俞安一定听到了,因为俞安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俞安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扣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看对方。两个人的手就那样扣着,放在座椅中间的扶手上,像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散场的时候姜梵的手心全是汗,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俞安的。俞安松开手的时候面色如常,只是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出了影院,黄昏的光线把整条商业街染成了暖橘色。姜梵抱着灰小猫走在俞安身边,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跟来时不太一样了。来的时候那层沉默里带着试探和紧张,现在的沉默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河水慢慢流,不急不躁。
分别的时候,俞安站在车门外面,姜梵站在里面。人流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匆匆忙忙,有人说说笑笑。姜梵把灰小猫举到脸旁边,用它的小爪子朝俞安挥了挥:“回去吧,别送了。”
俞安点了下头,却没有转身。他看着姜梵,看了两秒,忽然说:“明天见。”
姜梵愣了一下:“明天还出来?”
“嗯。”俞安说,“你想去哪?”
姜梵的嘴角慢慢扬起来,那是一个藏不住的、毫无防备的笑,带着十七岁少年该有的所有明亮和热烈。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灰兔子,又抬起头看着俞安,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去哪都行。”
俞安终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是他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很轻,很短,快得几乎看不见。但对姜梵来说,足够照亮一整个夏天。
地铁开走了,姜梵靠着车门站着,把灰小猫举到眼前看了看。小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圆圆的黑色眼珠反射着车厢里的灯光。姜梵忽然笑了一下,把小猫塞进怀里,下巴抵着它的头顶,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俞安说“明天见”时候的眼神,明明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写了太多东西。年级第九的安学霸,对谁都冷淡疏离的俞安,他的喜欢从来不是用说的,而是藏在每一个细节里。藏在连续观察三天的糖醋排骨里,藏在第三个币抓到的小猫玩偶里,藏在十指相扣的沉默里。
这样的喜欢,比任何轰轰烈烈的告白都让人心动。
而俞安站在地铁站出口,看着姜梵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尽头。夏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热度和一丝夜晚将至的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刚才和姜梵十指相扣的那只手。掌心里还有一点潮湿的触感,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姜梵说“去哪都行”时的表情,那个笑容太过明亮,亮得让他有点恍惚。俞安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自己的情绪,从来不让自己失控。可是当姜梵笑起来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是掌控不了的。
就像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在食堂里注意姜梵吃的每一道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书包里总会多带一瓶冰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考试的时候会提前十分钟写完,只为了用剩下的时间看旁边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人。
年级第九的安学霸,冷静自持的俞安,他的喜欢像一场蓄谋已久的计划,每一个步骤都经过精确计算。可心动这件事,从来就不在他的计算范围之内。
俞安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地铁站反方向走。他今晚要多做一套数学卷子,不然会觉得这一天过得太奢侈了。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和姜梵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很简单,大部分是“明天几点”“到了”之类的话。俞安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复三次之后,他最终只发了四个字。
“到家说一声。”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秒回了一个“知道了”。紧跟着又来了一条:“小猫我已经起好名字了。”
俞安看着屏幕,没有问什么名字,因为他知道姜梵会主动说。
果然,又过了几秒,第三条消息弹出来。
“叫安仔。”
俞安站在街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晚风把他的衣领吹得微微翻起,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少年的耳尖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好听。”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七月的晚风中,觉得这个夏天大概会是他十七年来最漫长也最短暂的一个夏天。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
姜梵发来一个句号。
俞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是“晚安”的意思。因为在聊天记录里,每次他说完“晚安”之后,姜梵都会回一个句号。后来这个句号就代替了晚安,成了他们之间一个不成文的暗号。
现在姜梵先发出来了。
俞安看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句号,站了很久,久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进被晚霞染红的街道。
他没有回那个句号。
不是不想回,是觉得回了的话,今晚就不用做数学卷子了。而他不做完那张卷子,就没法安心入睡。没法安心入睡,明天就会状态不好。状态不好,就不能好好陪姜梵。
所以为了明天能好好陪姜梵,他今晚必须做那张数学卷子。
这个逻辑链条完美无缺,俞安走路的步伐都因此更加笃定。
但如果有任何一个人看到他锁屏时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就会知道,年级第九的安学霸,他所有的冷静和克制,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壳。壳下面藏着的,是一个会在七月的晚风里偷偷弯起嘴角的十七岁少年,和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最用心的喜欢。
安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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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安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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