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号。俞安早上九点醒的。窗帘没拉严，白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被子边缘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痕。他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上一排未读消息。最新一条是姜梵八点四十发的："醒了没？"

他没有立刻回。先把手机放回去，又躺了两分钟，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整个过程比平时慢了半拍，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但嘴角一直微微翘着，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出门之前他回了一条："醒了。"

姜梵秒回："那中午见！"

俞安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两秒，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到图书馆的时候十一点刚过，从一楼楼梯拐上二楼，远远就看见姜梵已经坐在老位置了。桌上两杯柠檬水，一杯少冰半糖，姜梵正低头翻一本杂志，耳朵里塞着耳机，没察觉到俞安走过来。俞安在他旁边站了两秒，抬手敲了一下桌面。

姜梵抬起头来，耳机线从耳边掉下来。"你这么早？"

"醒得早就过来了。"俞安放下书包，目光扫过姜梵面前的桌面——草稿纸摊着，上面画了几条物理受力分析的草图，旁边是一本翻到一半的英语阅读题。"你上午做题了？"

"闲着也是闲着。"姜梵把耳机线卷起来塞进书包侧袋，顺手把那杯少冰半糖的柠檬水推到俞安面前，"你吃饭了吗？"

"没。"

"那正好，我查了一家新店，离这儿三站公交。"姜梵站起来把书包背上，动作利落，"韩范说那家煲仔饭特别好吃。走吧。"

俞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柠檬水拿上跟了过去。公交车上人不多，两人在后排并排坐下。姜梵靠窗，俞安坐在外面。车开了两站，空调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姜梵打了个哈欠。俞安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然后往姜梵那边坐了坐，肩膀挨了上去。

姜梵偏过头来，俞安没看他，目光平视前方。但肩膀贴着肩膀，隔着两层薄薄的夏衫，温度实实在在地传过来。姜梵耳朵红了，但没躲。

"你干嘛。"他小声说。

"靠一下。"俞安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好"一样自然。

姜梵的耳朵更红了。他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表情——嘴角压都压不住。公交车刚好经过一段林荫路，树影在窗玻璃上一块一块地划过，明暗交替打在姜梵脸上。

到站下车的时候，俞安先站起来往门口走，姜梵跟在后面。下车台阶姜梵踩得急了一点，脚下一绊，俞安头也没回，往后伸手准确地扶了一下他的胳膊。等姜梵站稳了才松开，继续往前走。

姜梵跟在后面揉了揉自己的胳膊，觉得被俞安碰到的那一小块皮肤烫得发麻。

煲仔饭店在一条小街里，门面不大，里面坐了不少人。姜梵挤到柜台前点了一份腊味一份牛肉，转头冲俞安喊："加蛋？"

"加。"

姜梵对着柜台补了句加蛋，然后掏手机付钱。俞安站在他身后，等姜梵转过身来的时候，他没让路，就那么挡在狭窄的过道里，看着姜梵。

"怎么了？"姜梵举着手机晃了一下，"付完了。"

"嗯。"俞安说，然后伸手把姜梵手机屏幕按暗了，"你微信头像什么时候换的。"

姜梵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已经黑了，但他知道俞安说的是什么——他前天把头像从游戏截图换成了图书馆窗外那棵香樟树的照片，拍的是某个下午的光透过叶子照下来的样子。他自己都没跟俞安提过。

"前天啊。"姜梵说，"怎么了。"

"没什么。"俞安侧了侧身让他过去，两人往里面的空桌走。坐下来的时候俞安又说了一句，"挺好看的。"

姜梵把筷子拆开递过去，遮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脸。"好看就好看呗。"

煲仔饭端上来的时候滋滋响，腊味的油渗进米饭里，沿着锅壁结成一层焦香的锅巴。姜梵把牛肉那碗推到俞安面前，自己扒着腊味那碗大口吃。俞安吃得慢，但他的筷子会时不时伸到姜梵碗里夹走一块腊肠，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一样。

姜梵第三次被夹走腊肠的时候抬头抗议："你自己碗里不是有牛肉吗。"

"你碗里的更香。"

"你——"姜梵被噎住了。俞安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姜梵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算了你吃吧。"

俞安没推让，又夹了一块，放在自己碗边，慢慢吃掉。

吃完出来外面正是太阳最烈的时候。两人沿着街边树荫往回走，路过一家奶茶店，姜梵说口渴要买一杯，俞安在外面等他。姜梵进去排队的时候透过玻璃门看见俞安站在外面的一棵梧桐树底下，双手插在裤兜里，微仰着脸看树冠缝隙里的天空。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眯着眼，嘴角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看起来很松弛。

姜梵端着两杯奶茶出来，俞安收回目光接过去。两人站在树荫底下喝了几口，蝉声在头顶连成一片，街上没什么人，午后的城市像是被晒睡着了。

"俞安。"

"嗯。"

"你今天——"姜梵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冰块，想了半天措辞，"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俞安偏过头来看他，把嘴里那口奶茶咽下去。"哪里怪。"

"就……"姜梵说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今天的俞安比平时离他更近一些，那种近不只是坐的位置和走路的距离，是一种更软的东西，像今天早上的太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时候你来不及躲它就已经落在你身上了。

俞安没有回答。他喝完了最后一口奶茶，把杯子捏扁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走回来的时候在姜梵面前停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臂，俞安低头看着姜梵手里的奶茶杯，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的脸。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俞安说，"你说我太累。"

姜梵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俞安又走近了半步。梧桐树的影子罩着他们两个，斑驳的碎光在俞安脸上跳动，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姜梵没见过的笃定，像他下定了什么决心，像他在草稿纸上算出最后一步答案时的那种笃定。

"你担心我累，"俞安说，"你心疼我。"

姜梵喉咙动了一下，没接话。那三个字从俞安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头丢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那你能不能也心疼一下自己。"俞安看着他，"你把我的事记得那么清楚，柠檬水少冰半糖，胃不好不能吃辣，喜欢靠窗坐。但你自己呢，你什么时候管过你自己。"

姜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俞安伸出一只手，动作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腕。指尖只是搭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但姜梵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烙了印一样发烫。

"这个暑假，"俞安说，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清楚楚，"我每天去见你，不是只为了给你补习。"

姜梵看着他。树叶的影子在他眼睛里晃，明一阵暗一阵的。

"你那天在楼梯拐角跟我说的那些话，"俞安说，"你问我愿不愿意。我当时说愿意。"

姜梵记得。那天运动会结束，夕阳把整层楼的走廊照成橘红色。他站在拐角的阴影里，手心全是汗，把那张纸条塞进俞安手里的时候手都在抖。俞安展开看完，抬眼看他，说了一个好字。

"愿意是什么意思，"俞安继续说，还是那个平平的语气，但姜梵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压制什么，"愿意在一起。那你有没有想过在一起之后要怎么样。"

姜梵攥着奶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今天想了很多。"俞安把目光从姜梵脸上移开，看了一眼地上交错的树影，又收回来，"补习，考试，上大学，那都是计划里的东西。计划之外的——"他顿了顿，好像在选择用词，最后选了一个最直接的，"我昨天没睡着，翻来覆去想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想亲你。"

姜梵手里的奶茶差点没拿稳。

俞安说完这句话还是那个表情，耳朵红到脖子根了，但目光没有躲，直直地看着姜梵，像在等一个回应。蝉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太阳从梧桐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晃动，明晃晃的白。

"你——"姜梵的声音劈了，清了清嗓子才接下去，"你大中午的说这个。"

"那什么时候说合适。"

"……不是什么时候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姜梵看着他，脸已经红透了，从耳尖一路烧到下巴。但他忽然觉得心里那股一直压着的、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绪被俞安这几句话捅破了，像蝉蛹破壳，撕开一道口子，光从里面漏出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姜梵说。

"我以前什么样。"

"你不说这些话。"

"以前没想过说。"俞安看着他，眼睛里有梧桐叶的影子在晃，"现在想了。"

姜梵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那杯还剩大半的奶茶。冰块在杯子里咔嗒响了一下。他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抬起眼睛看俞安。

"那你想好了吗。"姜梵问，"我是说……你说那个。你想好了？"

俞安看着他，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很稳。

姜梵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几乎贴在一起，夏日的热从彼此的皮肤上蒸腾出来，在空中交汇。姜梵仰着脸看他，俞安比他高不了多少，但在这一刻，姜梵觉得自己需要仰起头才能接住他的目光。

"那你——"姜梵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树上的蝉听见似的，"你什么时候想。"

"你问我想不想还是问我想什么时候。"

"都问。"

俞安低下头，凑近了一点。姜梵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混着奶茶和夏天出汗后清爽的皂角气息。这个距离近得能数清俞安睫毛的根数。

"我想了好几个版本，"俞安说，嘴唇离姜梵的额头很近，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带着温热的呼吸，"图书馆闭馆以后，楼梯拐角那个窗台旁边。或者你家楼下那条巷子，路灯下面。或者哪天我送你去车站，车还没来那几分钟。或者——"

"或者什么。"姜梵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俞安退后半步，看着他。目光从姜梵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又移回眼睛。然后他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姜梵认识他以来最明显的弧度。

"或者现在。"俞安说。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姜梵，等。蝉声把全世界都填满了，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午后的阳光把两人的影子缩成脚下两个紧挨的黑点。

姜梵站在那片光里，心口跳得又快又重。他看着俞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脸很红，眼睛很亮，嘴角压不住地在往上翘。

他伸手抓住了俞安的手腕。手指扣上去的那一瞬间，俞安的指尖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

"回家说。"姜梵说，嗓子哑哑的，"大街上……你想让我死啊。"

俞安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很短的笑，但姜梵看见了。然后俞安反手握住了姜梵的手，手指穿过指缝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热的，有点潮，谁都没松开。

"那回家。"俞安说。

两人从梧桐树底下走出来的时候手还牵着。街上偶尔有行人经过，有人看了一眼，但没人多停留。姜梵低着头看地面，耳朵红得要滴血，但手指扣在俞安指缝里没有松开的打算。俞安走在他旁边，步频稳得跟平常一样，只是大拇指会不时蹭过姜梵的手背，轻得像风撩过水面。

公交站台上等车的时候两人并排站着，手还牵着，垂在两人之间。姜梵盯着站牌上的字看，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俞安也没有说话，但拇指一直在姜梵手背上轻轻画着圈，画着画着，姜梵觉得自己整条手臂都麻了。

车来了。两人上车，在后排坐下，肩膀靠着肩膀，手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十指扣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树影一段一段地滑过玻璃，明暗交替。

姜梵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俞安的侧脸，看他微微垂着眼睫，看他被窗外的光照得半透明的耳廓，看他嘴角那个还挂着的一点弧度的痕迹。

然后俞安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俞安的手指在姜梵指缝间收紧了一下，很轻。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姜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老问我吃。"

"因为问别的你不好意思答。"

姜梵脸又热了，把脸转向窗外假装看风景。但手指在俞安手心里回扣得更紧了一些，指腹贴着他的指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窗外八月的阳光把整座城市晒得发白，蝉声隔着车窗隐隐透进来。公交车在热浪里晃晃悠悠地往前开，车厢里凉飕飕的空调风混着两个人紧挨着的体温，在一排后座上慢慢融成同一个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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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