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休息半天。姜梵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白得发烫，床头手机屏幕上一排微信消息，韩范在群里连发三条语音，每条都在喊他起来。他眯着眼点开最后一条，韩范的声音炸出来：“姜梵！你到底起没起！我们已经在图书馆门口了！你说安学霸同意的！”

姜梵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被自己踩到裤腿绊了一下，扶着墙稳住了才冲去洗漱。到图书馆的时候已经九点过了，一楼大厅的休息区，韩范何雨杨欣三个人占了张圆桌，桌上摆着两杯奶茶和几本摊开的暑假作业。俞安坐在桌子另一侧，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手机横着在看什么东西，表情平静得像周围那三个聒噪的生物不存在一样。

“姜梵来了！”杨欣先看见他，朝门口挥手。韩范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又迅速转到俞安身上，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表情微妙得很。

姜梵走过去在俞安旁边坐下，肩膀上还带着外面的热气。“你怎么来这么早。”

“八点到的。”俞安锁了手机屏幕，抬眼看了姜梵一眼，“你先买喝的。”

韩范终于没憋住，探过半个身子凑近姜梵，压低声音但根本压不住：“你们真的每天都来啊？”

“不然呢。”

“我以为他就客气一下。”

何雨咬着吸管在旁边补刀：“你昨天在群里不是还说‘安学霸肯定是嘴上说说’吗。”

韩范瞪她一眼，杨欣在旁边笑得奶茶差点喷出来。姜梵懒得理她们，站起来去柜台点了杯冰美式，回来的时候俞安正在给韩范讲一道数学题的思路，语气平平的，和给姜梵讲题时差不多，但韩范听完之后整个人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韩范看着草稿纸上那三条辅助线。

“思路对了就简单。”俞安把笔还给她，目光扫过姜梵手里的冰美式，“早上喝冰的。”

“热。”姜梵坐回去，把杯子放在桌上离俞安那杯柠檬水不远的位置。杨欣跟何雨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眉毛都往上挑了一下，但谁也没说话。

这个上午和之前不太一样。多了三个人，桌子就显得有点挤，但俞安的状态和平时没太大差别，该写题写题，该翻书翻书。姜梵做物理卷子做到一半卡住了，刚拿笔敲了一下桌面，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食指点了点他草稿纸上画的那条受力分析。

“角度错了。”俞安说，目光还落在自己的英语阅读上。

姜梵低头看了一眼，把角度重新标了一遍，果然通了。韩范坐在对面目睹了全程，嘴里的奶茶吸管咬出了牙印，但硬是把到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

十一点多的时候，韩范提议出去吃午饭，说附近新开了家烤肉店。姜梵看了俞安一眼，俞安把书合上了，说行。于是五个人收好东西出了图书馆，七月的太阳白花花地照在柏油路上，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把远处的楼都晃得有些虚。

烤肉店里空调开得足，韩范何雨杨欣挤在一侧，姜梵和俞安自然坐了另一侧。菜单传了一圈，韩范点了一堆肉，何雨要了份石锅拌饭，杨欣专心研究调料碟的搭配方案。姜梵翻着菜单问俞安吃什么，俞安说随便，姜梵就做主给他点了一份牛舌和一份菌菇拼盘。

“你俩默契度可以啊。”何雨托着下巴看他们，“姜梵你居然记得安学霸吃菌类。”

“上次在食堂看见他打的菜里有杏鲍菇。”姜梵低着头翻手机，耳朵尖有点红，“巧合。”

杨欣笑眯眯地看着他，不拆穿。

肉上桌的时候韩范负责烤，何雨在旁边帮忙翻，杨欣专心调蘸料。姜梵给俞安夹了一块烤好的牛舌放进他碗里，动作很自然，俞安说了声谢谢，低头吃了一口，然后伸手把菌菇拼盘往烤盘中间挪了挪，好让姜梵顺手够到。

韩范翻肉的动作停了一拍，和何雨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从彼此脸上读到了同样的信息，但默契地保持了沉默。杨欣把调好的蘸料碟推到俞安面前，说安学霸你试试这个，我按网上的配方调的。俞安尝了一口，点了下头说不错，杨欣就心满意足地拍了一张蘸料碟的照片发朋友圈。

吃到后半程，韩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问姜梵：“对了，你昨天说安学霸给你规划学校了？规划的哪啊？”

姜梵嘴里嚼着肉，含糊地报了个校名。韩范听完眨了眨眼：“那是重点一本吧，你模考成绩够得上吗？”

“所以这不是在补课么。”姜梵咽下去，语气挺松快的。

何雨在旁边歪着头问：“安学霸你呢，你报哪？”

俞安把嘴里的东西咽完，喝了口水才开口：“一样。”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韩范筷子上的肉悬在半空中，杨欣调蘸料的手停住了，何雨眨了眨眼睛，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恍然大悟的静默。

“……哦。”韩范最后把肉放回自己碗里，声音比刚才小了点，“那挺好的，一起嘛也有个伴。”

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但谁也没再追问。姜梵低头吃自己的饭，余光扫到俞安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指腹缓慢地摩挲着玻璃杯壁，动作很轻，像是无意间做的，又像是想握住什么。

吃完午饭出来，太阳更毒了。韩范说下午要去逛街，何雨杨欣积极响应，三个人站在烤肉店门口的阴影里朝姜梵和俞安挥手道别。韩范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冲姜梵比了个口型，姜梵没看清，但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正经话，于是摆了摆手把人赶走了。

剩下两个人站在原处。街上人不多，蝉声铺天盖地的。俞安看了一下手机，说下午图书馆人少，回去还能做一套英语。

“你吃得消吗？”姜梵问，“上午已经学了那么久了。”

“习惯了。”俞安把手机揣回兜里，侧过头来看他一眼，“你要是累的话今天下午就少做点，把昨天的错题看一遍就行。”

姜梵没接话，往前走了一步，肩膀撞了一下俞安的肩膀。俞安没躲，两个人就那么肩挨着肩往图书馆的方向走。阳光从正头顶照下来，影子缩在脚底下，短得几乎看不见。

图书馆二楼空调还没把温度降下来，姜梵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热风裹着蝉鸣灌进来，混着空调的冷气在桌面上方搅成一股奇怪的温度。他坐回座位上，俞安已经把错题本翻开了摊在两人中间。

“先看物理，”俞安说，“昨天那道电磁感应的思路你再捋一遍给我听。”

姜梵嗯了一声，把草稿纸拉过来开始复述。讲到中途忘了一处节点，俞安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点了点那个位置，姜梵就想起来了。整个过程比前几天顺畅了很多，错题本翻过一页又一页，姜梵发现自己居然能连着四五道题都不卡壳了。

“进步了。”俞安在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评价了一句，语气里没什么起伏，但姜梵听得出他高兴。

“那当然，”姜梵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也不看看谁教的。”

俞安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很小很小，但姜梵看见了。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动了桌面上摊开的错题本，纸页哗啦啦地翻了几页又停住，停在某一页上，那页的边角被姜梵折了一个三角，标着日期——七月二十号，是俞安第一次给他讲电磁感应那天。

姜梵伸手把本子合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什么弄碎了一样。俞安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一切，没说话，等他合好本子才开口。

“晚上回去你把这周的错题整理一遍。”

“行。”

“整理完了拍照给我看。”

“知道。”

姜梵把错题本塞进书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干脆利落。两人坐着没动，谁也没提走的事情。窗外的蝉叫了一阵歇了一阵，空调温度终于降下来了，冷气贴着皮肤，姜梵觉得舒坦极了，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看俞安的侧脸。

俞安在看手机上的什么资料，眼睫微微垂着，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姜梵看了好一会儿，俞安终于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

“看什么？”

“看你。”姜梵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俞安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层，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看着姜梵，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对望了一会儿。空调出风口的冷气把桌上的草稿纸吹得轻轻颤动，那上面还有姜梵今天上午画歪的一条辅助线。

“走了，”俞安先站起来，“再不走你要睡着了。”

“谁睡着了，我清醒得很。”姜梵跟着站起来，拎起书包的时候顺手把俞安桌角那杯喝了一半的柠檬水拿起来扔了。

两人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见了李春光。年级主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胳肢窝夹着个公文包，看到他俩先是一愣，然后眯起眼打量了一圈。

“俞安？姜梵？”李春光推了推眼镜，“暑假还来图书馆？”

“自习。”俞安回答得坦然。

李春光哦了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了一下，最后落在姜梵脸上。“行，暑假也别光玩，高三了知道吧。”

“知道了。”姜梵难得态度端正。

李春光点点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下了楼。

等他走远了，姜梵才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吓死我了。”

“你怕什么。”俞安看他。

“万一他问咱俩怎么老凑一起。”

俞安沉默了一拍。“他又不知道。”

“也是。”姜梵伸手推开了图书馆的大门，热浪迎面扑上来。七月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眼，侧过头对身后的俞安说，“走呗，送你到车站。”

两人走进那片明晃晃的日光里，影子在脚下缩成两个紧挨的黑点。柏油路上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远处的轮廓，蝉声在头顶炸成一片，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完。

姜梵走在俞安左边，走着走着发现两个人的步频不知不觉对上了，左脚右脚落在同一个节奏里。他没说话，俞安也没说，就那么并肩走着，在七月的街头留下两个被太阳拉短又拉长、最后融在一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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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