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面店的老板娘认识他们,看见两人进门就朝里面努了努嘴。“老位置,空调底下那个座儿。”
店面不大,下午五点多还没到正餐的点,店里只有零星两桌客人。俞安把书包放在靠墙的椅子上,抽出纸巾把桌面擦了一遍——其实不脏,但姜梵已经习惯他这个毛病了,直接去柜台跟前台说了两碗面,一碗少辣,一碗正常。
“你那个,”他回头冲俞安喊了一句,“要不要加蛋?”
“加。”
姜梵转头又补了句“加蛋”,然后掏手机扫码付了钱。等他端着一碟凉拌黄瓜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俞安已经把他那侧桌面的纸巾收好了,正低着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什么录取数据网页,蓝白色的界面,字密密麻麻的。
“吃饭就别看了。”姜梵把黄瓜放下来,筷子拆了包装递给他一双,“你这比我妈管得还严。”
俞安锁了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你妈最近怎么样。”
“还行,上周复查说指标稳住了,她看我现在进步了就把我接回去了。”姜梵用筷子戳了一下黄瓜片,“所以我妈听说你要给我补课,让我好好谢谢你。”
“不用谢。”
“我也没打算谢你。”姜梵夹了一筷子凉面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请你吃面了。”
俞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自己的面。空调吹出来的凉风正好对着他后脖颈,头发被吹起来一点,露出后颈上一颗很小的痣。姜梵的目光在那儿停了一瞬,移开了,低头大口吃面。
吃完面出来,天还没全黑,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橙红,热气散了点,街上多了些遛弯的老人。两人并肩往车站走,姜梵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盒没拆封的薄荷糖,撕开递到俞安面前。
俞安拿了一颗,姜梵自己也倒了一颗进嘴里,把糖盒揣回去,继续走。
“明天你真的八点半到?”姜梵问。
“嗯。你别迟到。”
“我哪次迟到了。”
“上周四早上。”
“那不一样,”姜梵理直气壮,“那天下雨我闹钟没听见。”
俞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跟他争,其实他也知道,周四那天根本没雨。车站到了,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站牌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向两个方向。姜梵坐的那路车先来,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俞安一眼,想说句什么,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摆了摆手就跨上了车门。
车门关上之前,俞安说:“回去把那张计划表夹在数学书里。”
“知道了——”车门合拢,把姜梵拖长的尾音关在车厢里面。车开走了,俞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辆公交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反方向走。
晚上姜梵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响了。俞安发来一条微信,是张照片,拍的是今天没讲完的那道物理压轴题,下面附了一行字——“你把这一步先看一遍,明天我问你思路。”
姜梵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个“好”,然后翻开书包把那张皱巴巴的计划表掏出来,认认真真夹进了数学必修五的封面夹层里。
同一时间,俞安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台灯开着,面前的草稿纸上画了半页的辅助线。手机亮着,对话框里还留着那张物理题的图。他往上翻了翻,看到今天下午在图书馆拍的那张英语七选五,照片角落露出姜梵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碰的青痕。
他看了两秒,退出了相册。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五分,姜梵推开图书馆二楼的门,俞安已经到了。老位置,桌上摆着两杯柠檬水,一杯少冰半糖,另一杯正常冰。姜梵走过去坐下,发现俞安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领口干干净净的,整个人坐在那片早晨的光里,清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薄荷叶。
“今天先做理综。”俞安把一沓卷子推过来,“选择题限时四十分钟,做完我先看,再讲后面的。”
姜梵接过卷子,铺开,深吸了一口气。“你坐对面行不行?”
“为什么。”
“你坐旁边我老想看你。”姜梵说完就后悔了,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起来,低头去翻卷子,笔帽咬在嘴里。
俞安看了他一会儿,没动。“坐旁边方便讲题。”他说,停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点,“你别看我就行了。”
姜梵闷闷地嗯了一声,开始写卷子。前二十分钟还挺顺利的,物理选择题顺手,化学有些不确定但也连蒙带猜地填了,到了生物最后两道题他卡住了,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条可能的遗传图谱,怎么看都觉得不对。
俞安这时候在旁边看自己的英语完形,余光扫到姜梵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没出声,等姜梵把选择题全部做完、把卷子推过来的时候,才拿起来看了一遍。
“这两道选错了。”他指着生物最后两题,笔尖点了点姜梵写的答案,“你用的哪个思路?”
姜梵把草稿纸上的遗传图谱推过来,俞安看了几秒,说:“方向没问题,但你把显隐关系弄反了。第三代的这个个体不表现性状,说明它是隐性纯合……”
他凑过来在姜梵的草稿纸上补画了几条线,肩膀挨着姜梵的,讲得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但逻辑清楚得像一根线穿珠子,一颗一颗落下去,姜梵听着听着就转过来了。
“噢——是反了。”姜梵拍了一下脑门,“我说怎么算出来概率对不上。”
“下次先标显隐性。”俞安把卷子还给他,“大题做不做?”
“做。你别催我。”
俞安嗯了一声,收了声继续看自己的书。阳光从窗外移进来,在桌面爬了一段,爬到姜梵的手背上,暖烘烘的。他写了大概四十分钟大题,中间卡壳了三次,每次俞安都不急,等他先把自己的思路说出来,再在旁边补一两句关键的。
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姜梵实在累了,把笔一扔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我不行了。”
“还有十分钟。”
“我脑子糊了。”
“那就休息十分钟。”俞安合上手里的书,“去楼下透口气。”
两人下了楼,图书馆一楼门口有个小院子,种了几棵石榴树,七月的石榴花正开得热闹,红艳艳的几朵缀在绿叶间。姜梵靠在树荫底下喝水,俞安站在旁边,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小块光斑。
“俞安。”
“嗯。”
“你这暑假是不是全砸我身上了。”姜梵晃了晃手里的水瓶,眼睛看着那些石榴花,“你自己不用复习吗,你是年级第九又不是第一,你也有东西要学吧。”
俞安沉默了一下。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
“我学得差不多了。”他说,“高三的东西我提前看了半年,现在做卷子只是为了保持手感。你不一样,你这几年落得太多,不补上来高三你会很吃力。”
“我知道,我就是……”姜梵停下来,咬着水瓶的瓶口,声音含糊,“就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点。”
俞安侧过头看他,瞳孔里映着一朵石榴花的红色,明明暗暗的。过了几秒,他说:“我乐意。”
三个字,平平淡淡的,跟说今天天挺热差不多。但姜梵耳朵又红了,别开脸假装在看花,后颈的皮肤上也浮了一层浅浅的颜色。
回到二楼座位上,姜梵继续做完了最后一道大题。俞安接过去改,笔在卷面上勾勾划划,偶尔在旁边标注一句简短的解题提示。姜梵趴在桌上盯着他看,看他写字的时候微微垂着眼睫,笔握得很稳,在最后一道题的步骤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对勾。
“七十二分,”俞安说,“比上次多了七分。”
“真的?”姜梵坐直了去看卷子,果然每道题的得分标在旁边,总分七十二,红色笔写的。“……你什么时候算的分。”
“刚才。”
姜梵看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一种更踏实的、沉甸甸的暖和。他伸手把卷子接过来,折好塞进文件夹里,动作比昨天轻快了不少。
中午吃饭的时候韩范在群里又发了消息,问姜梵今天学得怎么样,顺便打听俞安有没有不耐烦。姜梵回了句“他比我有耐心多了”,韩范回了一串感叹号,杨欣跟了个狗头,何雨发了张表情包。
姜梵看着屏幕笑了一声,把手机举给俞安看。“她们天天八卦咱俩。”
俞安扫了一眼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那你还给她们发消息。”
“我不发她们能杀过来亲自看。”
俞安低头吃了一口饭,停了停,说:“周末让她们一起来图书馆也行。”
姜梵愣了一下。“你认真的?她们来了可安静不了。”
“让她们坐远点就行。”俞安说,“你学你的。”
姜梵想了想,觉得这个画面还挺好笑的——韩范何雨杨欣三个人凑到一起能把图书馆第三层掀了,俞安坐那儿岿然不动地写题,像台风眼里那根电线杆。他忍不住笑出声来,被俞安抬眼看了一眼,又收住了。
下午的英语补习比姜梵预想中轻松一些。俞安给他整理了一份高频词组表,按主题分成七八类,每类大概二十个,让他先念一遍再默写。姜梵念到第三组的时候口音跑偏了,俞安纠正了一次,他又跑偏了一次,俞安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你笑了。”姜梵指着他说。
“没有。”
“你嘴角动了。”
“你念错了。”俞安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但耳根处泛了一点很淡的红,被他低头翻书的动作遮住了。
姜梵心里暗暗记了一笔——原来安学霸也会不好意思。他心情忽然变得很好,后面几组词组念得格外大声,被隔壁桌的老大爷抬头瞪了一眼才收敛。
傍晚收工的时候,俞安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姜梵已经背好包站在过道里等他了,发现俞安正盯着桌上那张计划表看。
“怎么了?”姜梵凑过来。
“没什么。”俞安把表折好收进自己书包里,“明天的任务我晚上发你微信。”
“行。”姜梵应着,看他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的姿势带起一阵风,浅灰色的T恤在空调风口底下鼓了一下又落下去。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楼梯拐角有一面大玻璃窗,正好映着外面西沉的太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在白色的墙面上铺了一块暖融融的长方形。
姜梵走在俞安后面一格台阶,忽然伸手拉了一下俞安书包的带子。
俞安回头。
姜梵站在下面一阶,比他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他。夕阳从旁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姜梵的眼睛染成了一种很深的琥珀色。
“明天见。”他说。
俞安站在高处看着他,睫毛在光里透着一点金边。他嗯了一声,没有立刻转过身去,就那样多看了姜梵两秒。
“明天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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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夏日补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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