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风裹着热浪，穿过走廊时被吊扇搅碎成一片黏腻的暖意。姜梵趴在课桌上，后颈渗出细密的汗，校服领口洇出深色水痕。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懒得动，直到第二下、第三下连续震动才不情不愿地摸出来。
俞安的聊天框亮着白底黑字：“下午两点图书馆，别迟到。”
姜梵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敲回去一个“哦”。发完又觉得太冷淡，补了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那是上周俞安发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删。
图书馆的空调开得足，冷气扑在皮肤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姜梵到得早，挑了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百叶窗切成一道一道的金线，落在深褐色的桌面上。他趴在桌上等人，脸埋在交叠的臂弯里，耳朵尖却一直竖着听门口的动静。
两点过七分，俞安走进来。他穿白T恤，书包带子勒在肩窝里，经过前台时和管理员轻轻点头——俞安是这里的常客。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姜梵能感觉到对方在自己对面坐下，书包放在椅边的声响，然后是拉开椅子的摩擦声。
“来了。”俞安的声音低低的。
姜梵有点呆的应了一声。
窗外的蝉鸣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纱，把七月的午后裹得黏稠又闷热。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俞安把数学卷子铺平在桌面上，手指点了点最后一道大题。
“辅助线画在这儿，”他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然后跟这个角形成同位角关系，就能看出来相似三角形了。”
姜梵坐在他旁边，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半天没落下去。侧脸被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的光切成明暗两半，耳尖有点红，但表情倒还算镇定，盯着那道题看了几秒，嗯了一声，低头开始写。
俞安没催他，往后靠了靠椅背，视线从他的睫毛扫到握笔的手，又收回来。窗外的香樟叶被风翻起来，白花花的。
“写完了。”姜梵把卷子往他那边推，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俞安接过去看了一眼，唇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平时对着别人要软一些。“对了。”
“当然对，”姜梵小声说了句，嗓子有点哑，又补了一句，“你这**比叶丹清楚多了。”
“叶老师教了十二年，应该比我清楚。”俞安把卷子折好放进文件夹，又从包里掏出另一本东西——一本被他翻得边角都卷起来的大学报考指南。
他把书翻到某一页，横过来放在两人中间，手指顺着页面上的一排校名往下滑，在大概三分之二的位置停住。“这几个，你现在的水平差不多能够到。”
姜梵凑过来看，肩头隔着夏天薄薄的T恤布料擦过俞安的手臂，没躲，俞安也没动。
“我说，”俞安没抬头，继续翻页，声音平得像在念课文，“暑假剩下这一个月，我们每天都来这儿。上午做理综，下午我给你讲英语和数学。中间休息半小时，你想打游戏也行，反正别跑远。”
“每天都来？”
“嗯。”俞安终于抬起眼睛看他，琥珀色的瞳仁映着外头的光，干净得像水洗过的石头，“开学前把你这学期落下的补上来。不然你高三第一天就得被李春光叫去喝茶。”
姜梵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在俞安面前已经不怎么藏着掖着了。“你规划得真清楚。”
俞安又翻了一页指南，手指在某一所大学的名字下面划了一道不太明显的痕迹。“这所学校，去年录取线比你现在模考平均分高大概四十分。按我给你的计划走，能上。”
“那你自己呢？”姜梵问。
俞安顿了顿。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摊开的书页吹得扑扑响。他伸手按住，指尖压在纸面上，停了两秒。“我报这所也行。”
姜梵看着他，没说话。图书馆另一头有人在翻书，沙沙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你不想去更好的？”姜梵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俞安把书合上，放回包里，动作不快不慢。“更好的也有，”他说，拉上拉链的时候看了姜梵一眼，“但我不想离你太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跟说“这道题要用余弦定理”差不多。但姜梵的耳尖又红了，这次连脖子根都泛上一层薄薄的颜色。他别开脸去看窗外，香樟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来晃去。
“喝东西吗？”他站起来，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我去买。”
“冰的。”俞安说。
姜梵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站在两排书架中间，阳光从头顶的天窗落下来，把少年人瘦高的身形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俞安。”
“嗯？”
“你规划的东西，”他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我都可以，听你的。”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嗒嗒地响。俞安坐在原地，低头看着桌面上被姜梵用过的草稿纸，上面除了数学演算，边角处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安学霸”三个字。
蝉鸣依然燥热。但俞安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姜梵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柠檬水，纸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他把其中一杯推到俞安面前，吸管已经插好了，杯身上贴着一张黄色的标签，写着“少冰半糖”。
“你还记得。”俞安接过来，指尖碰到姜梵湿凉的手指，停顿了一瞬，然后自然地把手收回去。
姜梵在他旁边坐下，咬着吸管含糊地应了声。“你喝东西就那几种花样，想记不住都难。”
俞安没接话，吸了一口柠檬水，酸得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从包里往外掏东西。这次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打开来是一张手写的计划表，蓝黑色笔迹工工整整，从七月十五号一直排到八月四号，每天的时段、科目、休息时间、甚至建议的睡眠时长都写得清楚。
姜梵凑近看了一眼，嘴里的吸管差点滑出来。“……你这个是给我写的？”
“不然呢。”俞安把纸放在两人中间，用手指压平折痕，“你的字我也看不懂。”
姜梵想把那张纸拿起来仔细看，俞安的手还压在纸角上没松开，指腹碰到了姜梵的手背。两个人都没动，过了两三秒，俞安先收回了手，低头去翻自己的英语错题本。
姜梵把计划表举起来，对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一遍。每天上午八点半到十一点半，下午两点到五点，晚上自由安排但建议做一套英语阅读。每周日休息半天。他读到最后一行，那里用括号括了一句话，字迹比正文小一号——“周日休息时间可以一起打游戏，你上次说的那个新本。”
“你连这个都写进去了。”姜梵把纸叠好，没有还给俞安，直接塞进了自己书包的夹层里。
“你要是不想来——”
“谁说不想来。”姜梵打断他，语气快得像抢答，然后又放慢了，“……来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俞安没看他，嘴角的弧度一闪而过，翻错题本的动作没停。
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远处书页翻动的声音。姜梵咬着吸管，目光落在俞安低垂的睫毛上，看他用笔在一道英语阅读题旁边标注关键词，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俞安。”
“嗯。”
“你为什么选那所学校？”姜梵问，声音不算大，但图书馆里很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我是说……你成绩比我好那么多，去个普通一本太亏了吧。”
俞安写字的笔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杯柠檬水和一堆卷子，但姜梵觉得那点距离在俞安看着他的时候好像突然消失了。
“那所学校，”俞安说，语气平平的，“有我想学的专业。”
“什么专业？”
“应用数学。”俞安转了一下手里的笔，“全国排前五。”
姜梵看着他，没说话。俞安又说：“而且——离你家近，你妈身体也不好，你周末回去方便。”
姜梵愣了一下。
这件事他从来没跟俞安主动提过。只是在某次晚自习，班主任叶丹找他谈话的时候提了一嘴“你要不要考虑走读”，让韩范她们听见了，后来大概传到俞安耳朵里。但姜梵没想到他会记得，还记到了现在。
“……你管得真宽。”姜梵说，声音有点哑，低头去喝柠檬水掩饰。
俞安嗯了一声，继续写题。“所以你要认真学。”
“知道了，俞安。”姜梵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冰块，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你要是给我讲题的时候凶我，我就跑。”
“你跑不过我的。”俞安头也不抬。
姜梵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想反驳，但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是真的——俞安看着文文弱弱的，上回体育课打篮球抢板的时候比谁都猛。他只好把吐槽咽回去，低头去看俞安推过来的那道英语七选五。
“这句填哪个？”俞安指着空出来的位置。
姜梵凑过去看了半天，皱着眉，试探着说：“……E？”
“对。”
“这么简单？”
“因为上句话的逻辑主语是单数，你在下面那行找单数的选项就行。”俞安用笔尖点了点选项E的句子成分，“看清主语，这题就给你送分。”
姜梵哦了一声，把这一条记在卷子边上，写得歪歪扭扭的。俞安看了一眼他的字，忍住了没说什么。
过了半个小时，姜梵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何雨在三人组群里发了张照片，韩范和杨欣在奶茶店的自拍，配文是“热死了你俩在干嘛”。
姜梵拍了张桌上摊开的卷子和俞安那只按在草稿纸上的手，发过去，配了个“补习”的表情。
群里瞬间炸了。
韩范：“？？？安学霸给你补课？？？你配吗？？？”
杨欣：“哇去姜梵你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
何雨：“别吵人家学习呢（但我还是想问问俞安讲题的时候会不耐烦吗）”
姜梵看着屏幕笑了一声，俞安侧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表情淡淡的没说话，但姜梵注意到他往自己这边坐了坐，肩膀挨着他的，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写题。
姜梵把手机扣过去，没回群里的消息。
窗外的蝉叫了一阵又歇了，不知道是不是让热风熏得嗓子哑了。柠檬水的冰块化了大半，杯壁上沁出的水珠洇湿了桌角一张草稿纸，纸面上的箭头和“安学霸”三个字晕开了一点墨痕。
俞安讲完最后一道题，把笔帽合上，侧过脸看了姜梵一眼。
“走了，”他说，“去吃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姜梵想了想，说：“门口那家凉面，加辣。”
“你胃不行，少加。”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俞安站起来收拾书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利落干脆。他拎起包，低头看着还坐在椅子上的姜梵，窗外黄昏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拢在一层暖融融的颜色里。
“走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了一点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
姜梵站起来，柠檬水的空杯子被他顺手扔进了垃圾桶。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图书馆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叠在一起，夏天的黄昏拖得很长很长。
楼梯口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地面蒸发了一天的热气。姜梵走在俞安左边半个身位的位置，肩膀偶尔碰一下，谁都没让开。
回家就马上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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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图书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