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梵妈妈的检查花了将近一个小时。俞安和姜梵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等,旁边有一台自动贩卖机嗡嗡地响。姜梵买了一瓶水,拧开递给俞安,俞安接过去喝了一口又还给他。
"你妈什么病。"俞安问。
"老毛病了,甲亢,定期复查。"姜梵把水瓶接过来自己也喝了一口,"不算严重,药一直吃着呢,就是人容易累。"
俞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白色门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不高:"我妈走的时候我十一岁。"
姜梵握着水瓶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俞安,俞安的表情很平静,目光还落在那扇门上,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那天晚上我爸喝了酒回来,摔了碗,打了她。"俞安说,"她第二天早上就走了,没带我。"
"她后来联系过你吗。"
"前两年打过电话,说她已经在那边安顿下来了,问我愿不愿意过去跟她。"俞安的睫毛垂了一下,"我说我不去。"
"为什么。"
"我走了我爸就一个人了。"俞安说完这句话停顿了片刻,然后补了一句,"他是我爸。"
姜梵没有说话。他把水瓶放在椅子扶手上,然后伸手握住了俞安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指扣进去。俞安没有转头看他,但指尖回握了一下。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的光从一侧玻璃窗透进来,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拉了一道长长的亮带。
"你爸现在还打你吗。"姜梵问,声音压得很低。
"不打。"俞安说,"他醉的时候多,但这两年不怎么动手了。就是……"他停了停,"不怎么管我。家里的事都是我自己弄,他发了工资会留点钱在桌上,然后出去喝酒。有时候回来晚,有时候不回来。"
姜梵攥紧了他的手。俞安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在升高,拇指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背,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所以你昨天晚上说你爸在家,"姜梵说,"你是不想让我去你家看见他。"
"嗯。"
"俞安——"
"没事。"俞安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安静的笃定,"十一岁之后我就习惯了。做饭洗衣服都是我自己来,成绩也是自己盯着。他不管我,我反而省心。"
姜梵看着他,喉咙里堵着什么。他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出来一句:"今天中午去我家吃饭。"
俞安嘴角动了一下。"你妈刚做完检查,你让她歇着。"
"那就去外面吃,我请。"姜梵说,手指收紧了一点,"你昨天晚上肯定没睡好,早上又起那么早去市场买苹果。你对自己能不能好一点。"
俞安看着他,眼底有一层极淡的光。走廊里的空调冷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你对我好就行了。"俞安说。
姜梵整个人愣住了。俞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前几天讲那道电磁感应大题差不多,但眼神很直地落在他脸上,没有躲闪。姜梵觉得自己从耳朵尖开始一路烧到了脖子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别开了脸看走廊对面的窗。
窗玻璃上倒映着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姜梵能看见自己红透的耳廓和俞安微微翘起的嘴角。
检查结束之后姜梵妈妈从诊室里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单子,表情还算轻松。"指标比上次好一点,药量减了一颗。"她看到两人并排坐着、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分开了,目光在俞安脸上停了停,说,"中午你俩自己吃吧,我回去歇着。"
"妈你一个人行吗。"
"我又不是小孩。"她冲姜梵摆了摆手,"带俞安去吃好的,别老去那家凉面店。学校后面那条街新开了家粤菜馆,你上次不是说想去。"
姜梵愣了一下——他上次随口一提的事,他妈妈居然记住了。他嗯了一声,转头看俞安,俞安已经站起来了,跟姜梵妈妈说了声阿姨路上小心。
出了医院,阳光白晃晃地罩下来。姜梵走在俞安旁边,掏出手机翻那家粤菜馆的位置。俞安走在他左侧,偏过头看他低头划手机的侧脸。
"你怎么老看我的东西。"姜梵头也不抬。
"你找路的样子挺急的。"
"我急什么。"
"急着请我吃饭。"
姜梵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俞安收回目光,伸手在姜梵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顺手,但姜梵觉得后脑勺那块头发被拍过的地方烫烫的。
粤菜馆装修得很干净,两人找了靠窗的卡座坐下。姜梵拿过菜单翻了翻,先问俞安有什么忌口的,得到"没有"之后报了一串菜名。俞安坐在对面看他点菜的样子,看他熟练地跟服务员说"虾饺要蒸得透一点""这例汤有没有放胡椒",语气很自然。
"你常来?"俞安问。
"第一次。"姜梵放下菜单,"以前跟我妈出来吃饭的时候看她点菜学了一点。"
菜上得很快。虾饺皮薄透亮,叉烧外层烤得微微焦脆,白灼菜心淋了蚝油,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姜梵夹了虾饺放进俞安碗里,又夹了叉烧放进去,再夹了菜心放进去。俞安看着自己碗里慢慢堆起来的小山,没有动筷子,就看着姜梵。
"你吃啊。"姜梵说。
"你碗里是空的。"
姜梵低头看了一眼,果然自己碗里还没夹过菜,刚才光顾着往俞安碗里堆了。他耳朵一红,正要自己夹,俞安的筷子伸过来,夹了一片叉烧放进他碗里。然后是虾饺,然后是菜心,一样一样放进去,动作不紧不慢。
"吃吧。"俞安说。
两人低头吃了一会儿。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把桌上的蒸笼热气吹得散开又聚拢。姜梵嚼着虾饺,忽然开口说:"俞安,你今天早上怎么突然想来找我的。"
俞安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睡醒了就想来。"
"就这?"
"就这。"
姜梵看着他,觉得今天早上的俞安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会等着自己先开口,等着自己先伸手,等着自己先往前迈一步。但今天早上他主动来了,主动握了手,主动说了"你对我好就行了"。
"你今天好主动。"姜梵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菜心。
俞安抬眼看他。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桌面上落了一条一条的光纹,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因为昨天你知道了。"俞安说,"你知道了我家里的事,你没有跑,没有躲,你说你都能听。"
姜梵抬起头看他。
"你说了能听,那我就敢说了。"俞安把筷子放下,看着姜梵,目光很稳,"我十一岁之后没跟别人说过这些。你是第一个。"
姜梵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俞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窗外漏进来的光纹和竹帘的影子,还有一点很淡的、藏得很深的东西。姜梵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使劲眨了一下眼才压回去。
"那你以后都跟我说。"他说,声音有点哑,"你家里的事,你的事,你以后想什么。你说了我就听,听完了我就——"
他停住了。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咽回去。
俞安看着他,等了几秒。"就什么。"
姜梵深吸了一口气。桌面上蒸笼的白汽袅袅地升着,空调的冷风把两人之间的空气搅得忽冷忽热。他看着俞安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听完了我就对你好。"他说。
俞安看了他很久。窗外的光纹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缓慢移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流转。然后俞安伸出手,指尖越过桌面碰到了姜梵搁在碗边的手指。
"嗯。"他说,嗓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两个人的手指在蒸笼的白汽里轻轻碰在一起,谁都没有握住,就那么搭着。姜梵低头看那两只手指尖相触的样子,忽然觉得这顿饭的虾饺比什么都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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