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俞安就醒了。窗帘外面天已经大亮，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翻身拿手机。姜梵没有发新消息来，最后一条对话还停在昨晚那句"嗯"上面。

他把手机放回去，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皮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但精神比预料中要好。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停了一瞬，想了一些什么，把嘴里泡沫吐掉，换了衣服出门。

他先去了一趟菜市场，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进去买了一袋苹果和一盒酸奶，拎在手里穿过两条街去了姜梵家。到的时候刚过七点半，凌霄花上还挂着露水，院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口摁了门铃。

等了几十秒，门开了。姜梵妈妈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外套，头发还散着，看到俞安站在门口明显愣了一下。

"俞安？这么早——"

"阿姨好，"俞安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苹果和酸奶，路过市场顺手买的。"

她接过来看了看，表情从惊讶变成一种温和的了然。"进来吧，姜梵还没起呢，他去医院晚点才出门。"

俞安站在玄关换了拖鞋，姜梵妈妈朝楼上努了努嘴。"二楼右边，你上去叫他吧。"

俞安踩着楼梯上去。走到房门口的时候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推开一点探头进去。姜梵趴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被子卷成一条压在身下，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头发翘得乱七八糟。

俞安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去，在床沿坐下。他没有立刻叫人，就坐在那儿看姜梵睡着的侧脸——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呼吸均匀。晨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在姜梵的脸颊上铺了一层浅浅的暖色。

他伸出手，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姜梵耳尖。

姜梵哼了一声，没醒。俞安又碰了一下，这次顺着耳廓往下滑到下颌线。

姜梵终于动了，皱着眉把脸往枕头里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俞安弯下腰，凑近他耳朵，声音很轻："姜梵。"

姜梵猛地睁了眼。视线对焦了几秒，看到俞安的脸近在咫尺，整个人弹了一下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俞安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人按住了。

"你你你——"姜梵的声音劈了，一把抓住被子往上拉盖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瞪着俞安，"你怎么在我家？"

"七点半了。"俞安收回手，坐直了，"你妈说你今天上午去医院，我跟你一起。"

姜梵从被子缝里看他，表情从惊吓慢慢变成困惑，然后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他把被子扯下来一点，嗓子还带着刚醒的哑："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就不让我来了。"俞安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他，"快点洗漱，苹果我给你洗好了放楼下。"

他下楼去了。姜梵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砸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两声才爬起来。

俞安在楼下客厅坐着，姜梵妈妈端了杯豆浆给他。他接过来道了谢，低头慢慢喝着。过了一会儿楼梯上蹬蹬蹬响，姜梵冲下来换好鞋，头发还是翘着但显然用水按过了，穿着件白T恤，看起来神清气爽。

"走。"他站到玄关，回头对俞安说了句。

医院离得不远，两人并排走过去的。早晨的太阳还不算烈，沿街的早点摊冒着白汽，空气里有豆浆和油条的味道。姜梵走在俞安左边，脚步比平时快一些，走了一会儿他放慢了步子，侧过头看了一眼俞安手里拎着的那袋苹果。

"你买苹果干嘛。"

"上门总不能空手。"

姜梵笑了一声。"你来我家什么时候空过手。"

俞安没接话。两人又走了一段，姜梵妈妈从后面赶上来了，冲两人点了个头说你们先走，她去挂号。姜梵应了一声，和俞安继续往前走。医院门口的梧桐树叶子密密的，阴凉从树冠上洒下来，铺了一地斑驳的光。

"俞安。"

"嗯。"

"你昨晚那条消息，"姜梵的脚步慢了下来，声音也慢了下来，"我看了很久。"

俞安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地面上交错的树影上。

"你之前不跟我说这些，"姜梵继续说，"是因为怕我什么——怕我听了就躲了？还是怕我可怜你？"

俞安终于偏过头来看他。姜梵的表情比平时认真得多，下巴绷着，眼睛直直地看过来，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惯常的轻松。

"都有一点。"俞安说。

"那你昨晚为什么要告诉我。"

俞安停下脚步。两个人站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底下，周围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嘈杂一片，但他们两个站的位置像被一圈安静的空气隔开了。

"因为你问了。"俞安看着他，"你问了，我就不想骗你。"

姜梵看了他很久，然后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缩到很近，近得姜梵能看清俞安眼底那一点细细的红血丝，近得他能闻到俞安身上那种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

"你以后都别骗我，"姜梵说，"不管是什么事。你家里的事，你的事，你以后想什么——我都能听。"

俞安看着他。风从梧桐叶间穿过，落下一阵沙沙的声响。

"好。"他说。

然后他伸手，主动握住了姜梵的手。手指穿过指缝扣住的那种，掌心贴着掌心，像昨天在街上那样。但这一次是俞安先伸出手的，握得比昨天紧一些，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姜梵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看俞安。"医院门口呢。"

"我知道。"俞安说，没有松开，"走吧，进去找你妈。"

两人牵着手穿过医院的大门。经过挂号大厅的时候姜梵妈妈远远看见他们，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姜梵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松手，但俞安没有松，手指稳稳地扣着他的。

姜梵妈妈什么也没说。她收回目光，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了。姜梵看着她背影愣了一下，然后被俞安牵着往前走。

"她看见了。"姜梵压低声音。

"嗯。"

"她没说话。"

"嗯。"

"俞安你到底——"

"你妈昨晚跟我说的，"俞安侧过头看他一眼，语气平平的，"让我多照顾你。她还说你听我的比听她的多。"

姜梵的脸唰地红了。"她什么时候说的你——"

"你洗碗的时候。"俞安牵着他走进电梯，伸手按了楼层键，然后偏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很稳，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说得对。所以你以后听我的。"

姜梵站在电梯里，旁边还有两个陌生人在，但他觉得自己已经顾不上别人了。他看着俞安，看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和眼底那一层很淡的光，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落了地。

"听你的就听你的。"他小声说。

俞安的手指在他指缝间收紧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更明显了一点。电梯门开了，两人走出去，手还牵着。走廊里白炽灯亮晃晃的，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飘在空气里，姜梵跟在俞安旁边，步子不知不觉和他在同一个节拍上。

窗外八月的阳光正烈，梧桐叶在风里翻着白花花的背面。姜梵觉得今天早上的天格外蓝，蓝得像有人把一整片海倒扣在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