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是在最后一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大起来的。姜梵正低头抄物理笔记，余光扫到窗外暗下来的天色，抬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教学楼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树冠被风刮得偏向一边，叶子翻出白花花的背面。几秒之后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啪的一声，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不到半分钟，窗玻璃上已经淌满了细密的水痕，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色。

下课铃响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教学楼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和被雨水激起来的尘土气息，混在一起潮潮的。石龙拎着书包从教室里冲出来，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势，骂了一句粗口，回头冲江涛喊了声"冲"，把校服外套往头上一顶就扎进了雨幕。江涛跟在他后面，两个背影很快被白茫茫的水帘吞没了。

姜梵站在教室门口看他们消失在雨里，教学楼门前的积水已经被砸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涟漪。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书包侧袋——空荡荡的。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晴得很好，他根本没想过带伞这件事。

他正想着要不要等到雨小一点再走，身后有人走过来，一只手越过他肩膀递来一把收好的长柄黑伞。伞骨是金属的，伞柄上缠了一圈防滑的黑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姜梵回头，俞安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身上还背着自己的书包，另一只手里拿着他自己的水杯。

"你又带了。"姜梵说。

"天天带。"俞安把伞往他手里推了推，自己先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偏过头看他，"走不走。"

两人下楼的时候楼梯上的人不多了，大部分已经挤在一楼大厅等雨停。大厅里站了十几个人，有的贴着墙壁避风，有的蹲在台阶边上用手接雨水玩。俞安没有停步，推开玻璃门走入了雨中。他撑开伞的动作很利落——伞面在雨水里唰地展开，水珠从伞骨边缘飞溅开去，黑布面上瞬间铺了一层亮晶晶的水膜。

他侧过身，把伞举高了一点，好让姜梵站进来。姜梵跨进伞下的时候肩膀碰上了他的肩膀，两个人被罩在同一片黑色的伞面底下，头顶上传来密集的、闷闷的雨点敲击声。俞安的伞柄微微向姜梵那边偏了两三寸——不多，但足够让姜梵整个人都待在伞面中央，他自己的右肩露在伞沿外面一小截，雨水顺着肩线滚下来，在深蓝色校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往里站。"姜梵伸手握住伞柄往俞安那边推了一下。

"我淋一点没事。"

"你进来。"

俞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往姜梵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肩膀从轻碰到紧贴，校服布料在雨水的潮气里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彼此手臂的温度隔着湿润的布料透过来。伞面终于正了，两人站在正中央，谁的肩膀都没露出伞沿。

校门口到那条梧桐巷子有大概两百米路。雨势比刚才更猛了一些，路面上的积水已经漫到了脚踝的高度，踩下去的时候水花从鞋面两侧溅开，把裤脚洇得湿了一圈。有车从旁边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带起一排水幕，俞安手快地拉着姜梵的胳膊往人行道内侧避了一下，水幕从伞沿上方掠过，两人身上都是干的。

"谢了。"姜梵说。

俞安没应，但他拉着姜梵胳膊的手没有立刻松开，指腹在姜梵的腕骨上多停了一拍才收回去。

拐进梧桐巷子的时候雨声变了。巷子两侧是老式住宅楼的山墙，雨从两排楼房之间的缝隙灌进来，在狭窄的巷子里被压缩成一股更密、更急的雨帘。梧桐叶被雨水打得低垂着，叶片上蓄满的水不停地往下滴，在青灰色的路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凹痕。积水在路面两侧汇成细细的水流，沿着路牙子往下淌，把落叶和碎石子卷着一起带走。

巷子里没有别人。这个点是晚饭前的时间，住在这条巷子里的人大多还没出门，偶尔有雨衣包裹的身影从对面匆匆走过，但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另一边。整条巷子只有雨声，哗啦啦的密不透风，砸在伞面上的声音像裹了一层厚棉被似的，闷而重。

姜梵正低头看路面上的积水绕开一块松动的石砖，俞安的脚步忽然慢了一拍。他没有预兆地转动了伞柄——幅度不大，也就是向左偏了大约二十度。伞面倾斜的那一瞬间，两人的世界被遮去了一半。巷子顶上灰白的天光被黑伞挡住了大半，光线暗下来，细密的水珠从伞沿垂落下来像一道流动的帘子，把他们和外面那条湿漉漉的空巷隔开了。

俞安偏过头来。

他的动作很快，但又不算急。嘴唇落在姜梵鬓角的时候带着一点雨水打湿过的凉意，贴着太阳穴上方那一片薄薄的皮肤，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了半寸，在耳廓上方的软骨边缘碰了一下，轻得像一片被雨打落的梧桐叶子擦过耳畔。他退开的时候嘴唇带着一点潮气，在姜梵皮肤上留下一道微凉的湿润触感。

伞面重新回正。光线重新亮起来。雨声重新变得均匀而响亮的，砸在伞面上的节奏没有变过，巷子还是那条空荡荡的雨巷，梧桐叶还在滴水，路面的积水还在流动。刚才那两秒钟发生的一切被雨幕和伞面完美地包裹住了，像一颗石子沉进水里，水面合拢之后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

姜梵站在原地没动。鬓角和耳廓那一小片被吻过的皮肤上还残留着一凉一热的交错的触感，像是凉意和温度同时在上面存了档。雨水从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砸在鞋面上。他偏过头看着俞安，俞安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平淡的样子，但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他——微微往上翘着，不大，但是明摆着。

"走啊。"俞安说。

姜梵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把俞安右侧肩膀上那一片已经被雨水洇湿的校服布料往上拢了拢，指尖贴着他的肩线滑过去，带走了几滴悬在布料边缘的水珠。"你肩膀全湿了。"

"嗯。回去换就行。"

"你下次亲之前能不能给我个暗示。"

俞安看了他一眼。雨从伞沿垂下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珠帘，他的眼睛隔着那些水珠看过来，亮亮的。"暗示了还叫偷偷摸摸？"

姜梵无言以对。他伸手从俞安手里把伞柄接了过来，两人的手指在湿滑的伞柄上交叠了一下又分开。他握稳了伞，把伞面往俞安那边偏了一些，罩住他湿透的肩膀。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俞安走在旁边，两人的步频在雨声里不紧不慢地保持一致。

积水在脚底下哗哗地响着，梧桐叶在头顶滴滴答答地落水。走到巷子尽头转弯的时候姜梵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两人的影子——伞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正圆的一个黑色轮廓，边缘被雨水溅起的细碎水花打散了一点点。两个并排的人影被拢在那个圆里面，随着步伐一起往前移动，影子边缘模糊而温热，像被这夏天的最后一场雨焊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