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梵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他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杂志，听到玄关的动静抬起头来，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手里的杂志合上了放在膝盖上。

"回来了。"

"嗯。"姜梵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书包放在脚边，他坐了一会儿才开口，"妈，那个申请表，我签。"

她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灯罩里的光落在两人之间，把茶几上的杯沿照出一圈弯弯的亮影。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想好了？"

"想好了。"

"俞安那边——"

"他知道。"姜梵说，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左手腕上的编绳，"他让我去。他说一年之后他去找我。"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姜梵面前，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落在肩头的重量很轻，但停了两三秒才收回去。"那行。材料明天我帮你递。这一年你把该考的该准备的都弄好，其他的事——"她停了一下，"等他来了再说。"

"嗯。"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他。"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姜梵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光暖融融地笼着他。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随便，都行。"

她笑了一下，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哗啦一声水响，然后是灶火被点着的噗的轻响。姜梵坐在客厅里掏出手机，给俞安发了一条消息："签了。"

俞安回得很快："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明天早上六点二十。"

姜梵盯着那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打字："晚安。"

"晚安。"

第二天的早晨和平时一样。六点二十，巷口。俞安站在电线杆旁边，晨光从东边楼缝里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一道贴在人行道上。姜梵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俞安今天穿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平整，书包背带调整得刚刚好。他看到姜梵，直起身走过来，两个人的步频在并排走的那一刻自动对上了。

"申请表交了？"

"我妈说今天递。"姜梵走在他左边，晨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潮气，"一年。"

"嗯。一年。"

课间操的时候韩范从隔壁排挤过来，把姜梵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你最近怎么老心不在焉的，昨天英语课老师叫你你都没听见。"

姜梵看着她，想了一下。"我妈让我出国。"

韩范的表情从八卦变成愣住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俞安——他正站在队伍里，目光隔着几个人落在姜梵身上，表情很淡。"那俞安——"

"他让我去。说他一年以后来找我。"

韩范的嘴张成了圆形，半天合不拢。然后她伸手在姜梵胳膊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小。"你俩真的……行吧，那我等你回来请我吃饭。"

"你等着。"

晚自习放学之后石龙和江涛也知道了。石龙的反应比姜梵预想的大，他站在走廊里愣了好几秒，然后一拳头锤在墙上。"你他妈要走？"

"一年而已。"

"一年不算短！"石龙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带回音，然后他压低了一点，眉毛拧着，"那俞安怎么办？"

江涛在后面踹了他一脚，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石龙闭嘴了。然后两人围过来，江涛拍了拍姜梵的肩膀，力道很稳。"一年，回来还是兄弟。那边好好搞。"

"嗯。"

之后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姜梵和俞安还是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图书馆待到闭馆，一起在食堂吃饭。课间俞安照旧把笔记推过来给他补漏，晚自习俞安还是会在他走神的时候用笔尖在草稿纸上敲两下。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但好像又都不一样——姜梵发现自己会多看一眼俞安写字的侧脸，多听一句他翻书页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俞安好像也是这样，走在路上的时候两人的手挨得比以前更近了一些，指尖偶尔碰一下，谁都不会躲。

九月过完，十月的月考姜梵考了年级十五，班主任叶丹在班会上点名表扬的时候姜梵坐在后排低着头，旁边的俞安嘴角弯了一下。

十月末的某个傍晚，两人从图书馆出来往家走。路边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落，在人行道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姜梵踩着一片干枯的叶子往前走，叶子在脚底下碎成细小的碎片。

"俞安，你申请材料什么时候递。"

"下个月。"俞安走在他旁边，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托福报了十二月的场次。学校的交换项目明年初开放申请。"

"你都算好了。"

"嗯。"俞安偏过头看他，路灯刚亮起来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你走之前我把第一轮考完。你走之后我继续刷分，准备面试。你明年秋天在那边安顿好了——我大概也快了。"

姜梵停下来。两人站在路灯底下，头顶是梧桐树黄绿交错的枝叶，脚下是碎叶铺成的地毯。姜梵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俞安校服外套拉链上垂下来的一根线头捻掉了，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小事。

"你到时候到了机场给我打电话。"

"好。"

"我不管几点都接。"

"好。"

两人继续走。晚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梧桐叶从树上吹落了几片，从他们头顶打着旋落下去，落在肩头、落在书包上。两个人谁都没有抬手去拍掉那些叶子，就那么带着秋天走着，步频一致，往岔路口的方向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