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五号早上六点,姜梵醒了。窗帘外面还是灰蒙蒙的,天没亮透,雪已经停了,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他躺了一会儿,听到厨房里有动静——他妈妈起来了,在热什么东西。他翻身下床,把昨晚整理好的背包最后检查了一遍,护照、登机牌复印件、钱包、手机,一样一样确认好,拉上拉链。
六点半,门铃响了。他妈妈去开的门,姜梵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听到俞安在门口跟他妈妈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等他走出来,俞安站在院子里,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校服没穿,围巾裹到下巴,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成一团一团。他看到姜梵,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上的背包,停了一瞬。
"走吧。"俞安说。
姜梵妈妈没有跟去机场,她在门口把姜梵的围巾重新系了一遍,手指整理了一下他外套的领口。"到了之后给我发消息。有空了打电话,不方便也要发条文字。"她说。声音稳,但姜梵看到她手指尖有一点微微的抖。他没说破,点了点头,被俞安拉着胳膊往外走了。
出租车等在巷口。俞安拉开后座车门让姜梵先进去,然后自己坐进来关上门。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移,初冬的早晨街道还很安静,路灯刚熄灭不久,天边泛着一层冷冷的灰白色。两个人并排坐在后座上,谁都没有说话。俞安的手放在两人之间的座椅皮面上,掌心朝上,微微张着。姜梵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十指扣在一起。
车开到机场的时候天彻底亮了。航站楼里人来人往,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滚动的声音嘈杂地混在一起。俞安在出发大厅门口停下来,让姜梵自己进去办托运和安检。他站在那扇玻璃门外面,围巾被门缝灌出来的暖风掀动了一下。
"进去吧。"俞安说。
姜梵站在门里,隔着那道自动开合的玻璃门看他。俞安没有进来,就那么站在门外,深灰色的羽绒服外套在早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很干净。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姿态跟平时站在巷口等他时差不多,松散而笃定。
"我进去了。"姜梵说。
"嗯。"
姜梵转过身往值机柜台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俞安还站在那里,隔着玻璃门看着他,看到他回头,抬手在胸口的位置比了一下,那里戴着他左手腕上那根深蓝色的编绳,银珠在冬日的光里闪了一下。姜梵摸了一下自己左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的编绳,转回去继续走了。他的眼角有一点烫,但忍住了,没有抬手去揉。
托运很顺利,安检排了一会儿队。过了安检之后他往候机厅走,掏出手机给俞安发了条消息:"过了。"
俞安回得很快:"我知道。我看到你进安检了。"
姜梵站在候机厅的落地窗前,外面的停机坪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他低头打字:"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嗯。到了发消息。"
"好。"
一个小时后登机。姜梵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系好安全带,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俞安没有发新消息来,最后一条对话还停在那个"好"字上。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进了座椅前面的网袋里。飞机滑行、加速、起飞。机翼掠过跑道上残留的雪痕,离地的那一瞬间他看到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透过霜花能看到机场的跑道在视野里迅速缩小、变成一条细线,然后被云层遮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左手腕上的深蓝色编绳贴着皮肤,银珠隔着袖口布料能摸到微微的凸起。他把手腕贴着胸口放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那天上午俞安从机场坐地铁回了市区。他在地铁上把手机翻来覆去地解锁又锁上,最后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一月十五号,她走了。倒计时开始。"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锁了屏幕。
出地铁站的时候外面又下起了小雪。细碎的雪粒落在他的围巾和肩膀上,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跟姜梵那天在照相馆一起拍的合照。两个人并肩坐在蓝色的幕布前面,表情都算不上笑,但嘴角都有一个小小的弧度。他看了几秒,把照片翻过来,用手机拍了一张存进了相册里,然后把照片仔细地夹进了随身带着的那本练习册里。
他继续走。雪越下越细,在风里打着旋落在他身后的人行道上。左手腕上那根深蓝色编绳的银珠在灰白的光线里微微亮着,随着他走路的幅度轻轻晃荡。他走着走着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珠子,伸手碰了一下,弯月的纹路在指尖底下清晰而微凉。
一年。他在心里数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把这个数字跟那天晚上在槐树下说的那句话连在一起——"一年之后我去找你。"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是笃定的,现在站在雪地里重新想一遍,还是笃定的。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步子稳,方向清楚。雪地里的脚印一长串延伸到巷口,转弯之后看不见了,但脚印还在雪底下压着,等天暖了雪化了,地面会记得它们曾经走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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