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熹城空气中已经有了层凉意。陆满愿抱着卷子穿行过一中的香樟树,鹅卵石路,最后在贴着月考排名的公告栏处停了下来。
这次考试各科始终保持拔尖的陆满愿依旧在物理这科栽了跟头,让她只能止步43。
陆满愿看着上面的排名想起了刚刚离开办公室前毕言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不该是你的最终水平,我希望有一天你也能去争一争那第一的位置。
陆满愿视线逐渐上移,毫无疑问的在第一名的位置上看到了谢祈漾三个字。
...
陆满愿心里装着事以至于在撞到人的前一秒还在低头分析卷子上的错题。
清浅的柑橘香味道窜进鼻间,脑海中的空白不足片刻就被身子惯性后倾的惊措替代。
身体的本能带着陆满愿就要去抓近在咫尺的衣领,结果一只手先一步扣住了她的手腕往回带。
抬眼间,陆满愿的呼吸一滞。
陆满愿不算矮,但站在谢祈漾面前也只刚好到他胸膛的位置,他的校服半敞着,白色衬衣下的锁骨若隐若现。她的身体僵着,丝毫没觉察到自己抓着试卷的手还贴在他的胸口上。
谢祈漾低头看着她,眉间小幅度挑了下,像不解又像在审视着什么。
“咳咳。”
假咳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陆满愿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两个人。
齐商,何荆。谢祈漾的朋友。
陆满愿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拿着卷子的手也跟着藏到背后,耳尖红的让人根本分不清她此刻在想些什么,“对...对不起。”
谢祁漾不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但陆满愿过大的反应让他不由得也跟着扫了一眼陆满愿背过去的手。他越看,她越躲。一下子陆满愿的耳朵就更红了。
奇怪的氛围在两人周围蔓延开来,连带着齐商与何荆也觉着画面有些过于好笑。而就在这个时候,毕言的出现对陆满愿来说无疑就是一场及时雨。
“上课铃都快打了,你们这几个一班的是打算在四班门口当门神吗?”
陆满愿暗自松了口气,没敢再多看一眼谢祁漾就直接越过他头也不回地进了教室。落座前,陆满愿的余光看到了站在毕言身后的顾嘉清,以及谢祈漾临走前给她递了袋东西后才回了自己的班级的动作。
没有多余的时间来得及让陆满愿多想,上课铃就响了起来。毕言带着顾嘉清走了进来,经过一通介绍后众人才知道她是以转学生的身份正式加入四班。
直到顾嘉清在毕言的安排下落座,陆满愿就瞧见前排的吴远尧暗戳戳往同桌身边靠了靠,而后刻意压低声音:“听说转学生今天是和谢祈漾一块来学校的。”
吴远尧的同桌名叫陈柏淮,是四班的班长。
面对吴远尧的询问,他头也没抬一下依旧在纸上写写画画:“淞城谢顾,这两家关系向来好,小辈玩在一起正常。”
“你说他俩会不会谈了?”
陆满愿原本佯装的淡定在听到这句话时就已经完全殆尽,她握着笔的手一抖,卷子上很快就出现了一道突兀的痕迹。
她低着头,看着卷子上那道刺目的痕迹发呆,直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一份写好的重点题型分列表推至眼前。
陆满愿抬头,对上的是陈柏淮眼镜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
陈柏淮看着陆满愿,食指曲起扣了下她的桌面:“光盯着卷子上面的65,你的分数就能变成100了吗?”
陆满愿接过那张表,压低的声音还带着点干涩:“谢谢。”
陈柏淮没有再说什么,回过身又做起自己的事情。直到吴远尧又皮痒撞了下他的手肘:“诶,你说话呀。”
“这是值得意外的事吗?”
陈柏淮语气稀松平常,就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资源置换在这个圈子里很常见,更别说这种父辈交好的利益共同体,就算是以后被爆出结婚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陈柏淮来一中读书前也是淞城那边的,一个圈子里的人,对有些事情总是比旁人更为敏锐。
吴远尧还想再问什么,前排就传来了签字笔被重重按在桌面的声响,动静不小,很快就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力。
李喃站起身,指向吴远尧:“老师,吴远尧影响我学习了。”
吴远尧不可置信地看着李喃,脱口而出,“不是,你有病吧!”
“吴远尧。”毕言眯了眯眼,“上后边站着去。”
吴远尧虽有不忿,但在毕言警告的眼神下还是老实抱着自己的课本上教室后面罚站去。
不大的插曲很快结束,毕言继续讲课。而陆满愿的脑海中却始终回荡着陈柏淮最后说的话。
想着,陆满愿就偏头看了眼左前排坐着的身影。顾嘉清正端正着姿势听课,马尾高高绑着,暖光更是偏爱的落在她的身上像镀了一层柔光。
陆满意看得出神,而顾嘉清也像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回头看了过来。她的嘴角咧开一个好看的弧度,无声告诉她:“嗨嗨,又见面了。”
...
高中的生活总是枯燥又漫长,等到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死”了一天的学生才陆续活了过来。陆满愿收拾好东西就准备回家,离开前,她透过走廊的窗户还能瞧见围在顾嘉清周围邀请她一块回家的人。
陆满愿刚走出校门,静音了一天的手机就弹出了一条信息。屏幕上面的字不长,却足够让她喜悦。
您的面试已通过,补充协议稍后将发往您的邮箱。
陆满愿眼睛一亮,反复看了好几眼手机才相信。那是她前不久才刚面试过的一份周末兼职,老板大气,给的薪资也很丰厚,因为竞争激烈,陆满愿甚至都没报太大期望。
陆满愿一边往前走,一边开始算账。
陆旭死前还欠了将近三十万的欠款没还,唐婉君又还在狱中,她手里头加上裴素芳的虽然也才攒了三分之一,但如果她能好好把握手里头已有的那些兼职,剩下的就是必须在保持其他成绩的同时得抓紧将物理成绩提起来。
A大去年给予优秀新生的奖学金是二十万。而高考总成绩才是能敲开A大奖学金的敲门砖。
足够的。
陆满愿想的入迷时,肩膀被人轻拍了下,陆满愿回头就对上了顾嘉清的笑脸:“陆同学,一块走呗。”
陆满愿回想起离开教室前顾嘉清被簇拥在人群中的画面。她歪了歪头,将心里的不解说出口:“为什么是我?你...”明明并不需要如此。
陆满愿没有说完后半句话,顾嘉清却像是听懂了她话里的含义。只见她嘴角弧度越深,脱口而出的话竟令陆满愿产生出一时的无措。
“因为我想和你做朋友。”
得益于她的家世,顾嘉清从生下来后身边就从来没缺过主动的人,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想要和一个人成为朋友。所以在她一股脑说完自己的想法却在看到陆满愿呆愣的表情后,脸上难得也多了份紧张。
她看着陆满愿,眼里有期待,也有小心翼翼,“可以吗?”
陆满愿看着眼前的女生久久没有说话,就在顾嘉清以为她的沉默就是答案而渐渐低落下脑袋的时候,陆满愿却告诉她,“当然可以。”
低垂的脑袋重新抬了起来,她一把抱住陆满愿,眼睛亮晶晶的,“满满最好了,我要和满满做超级好的朋友。”
顾嘉清跳跃式的直接虽然令陆满愿起初有瞬时的无措,但那也只是一瞬间。陆满愿并不讨厌她能直白表达自己情绪的反应,相反的,心里也因为顾嘉清这个人而生出了一丝暖意。
就在两人抱着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开到了她们的跟前。车窗落下,露出了坐在后排的齐商和何荆。
何荆依旧在自顾自玩着自己的手机,而一旁的齐商则是看了过来。他先是对陆满愿的方向礼貌一笑,随后才看向顾嘉清,询问:“谢祈漾被他小舅舅抓去救场了,走吗?一块去凑个热闹。”
...
陆满愿也不清楚自己是如何稀里糊涂的就跟着顾嘉清一块上了车的,反正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几个人已经站在目的地的面前,一家挂着荒野招牌却未来感十足的沙滩餐厅。
陆满愿有些讶异,不是因为沙滩中央搭好的舞台和已经围坐好的人群,更大的原因是她瞧见了拿着装了威士忌酒杯斜靠在木质门框上的男人。
夏谒点头接下了其他三人对他喊夏叔叔的称呼后,视线落到了陆满愿的身上。
他看着陆满愿,挑了下眉:“小孩儿,不是周六才上班吗?”
顾嘉清三人的视线因为夏谒的话都看了过来,陆满愿的脸有些发热。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另一个荒野的员工萧彩就已经先一步跑到夏谒身边,表情急切:“老板,乐队那边出了点问题,现在还差一个人。”
这对今天才刚开业的夏谒说并不算个好消息,但他却跟个没事人一样,指节规律地敲击在扶栏面上。等酒杯里的液体被他一饮而尽后,夏谒看向顾嘉清。
他咧了下唇,笑得邪性:“阿嘉,帮个忙呗。”
顾嘉清去做准备,夏谒有事也先离开了。陆满愿只能跟着齐商找了个正对舞台的位置坐下。
陆满愿和他们并不熟,少了顾嘉清这个中间桥梁基本也没了话题。所以大多时间她就在旁边安静坐着,无聊了就拿脚下的树枝在沙滩上默公式。齐商他们问起来,她便偶尔应上几句,也不会多不自在。
陆满愿倒是自娱自乐得痛快,丝毫没留意到何荆审视的目光。
他支着下巴,懒洋洋的问道:“出来玩还学习,有意思吗?”
“啊?”陆满愿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过味来后,才觉察出他眼底的探究。
并不算完全的友好。
陆满愿不算特别会社交的人,但也绝对不是个会因为旁人的审视就轻易内耗的人。她抬了抬眼,对上何荆的视线没有丝毫的闪躲:“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在哪都有意思。”
陆满愿直白的话反倒是打得何荆一个措手不及。吃瘪的样子更是令齐商笑出声:“让你嘴欠,被怼了吧。”
何荆撇了撇嘴收回视线。
陆满愿也收回目光,刚想继续默公式的时候,周边所有的灯骤然一暗。湛蓝色的天空下,波光粼粼。
顾嘉清出现在舞台的中央,悠扬的小提琴声伴着浪声轻缓而治愈。
陆满愿望着台上,虽然灯都熄了,但隐约还是能瞧见顾嘉清的状态,朝气活泼的样子此刻变得恬静自然。她拉的曲调不长,不过是海浪往返打上沙滩几次便停了下来。
空气中再次被静谧吞噬,就在众人好奇顾嘉清接下来还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只见她拿着琴弓的手一抬,而后曲腰放回身前优雅行了个礼后,透过话筒传出来的嗓音纯净自然。
——party time。
几乎是一瞬间,全部灯光再次打亮铺满了整个舞台。鼓槌的谢祈漾的手中利落打了个转后,敲击鼓面的同时炸响整个夜晚。霎时间,气氛被炒到顶峰。
舞台上,谢祈漾的校服外套被他换下露出了纯白的T恤,海风吹拂过他的衣角拓印出朦胧的轮廓。
他就站在大海正前方的舞台上,清澈的嗓音吟唱出一首改编过的歌曲。欢呼声中,烟花在空中炸响,点燃整个夜色。
夜色如画,谢祈漾握着麦克风哼唱的样子,慵懒而又从容。
陆满愿就坐在台下看着,直到台上的两人一同谢幕离场,她都一直看着。
陆满愿觉得自己确实并不算聪明。不然为什么明明眼睛都已经泛着酸意,自己却还是自虐般没有挪开半分视线。
她早该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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