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亭赏烟花,霍平章姗姗来迟。
霍老夫人等在湖边小筑,见他独自前来,便问起:“世子怎么样了?”
“喝醉了,已经与太子一同回府了。”霍平章答得简短,又道:“公主今日劳累,就不露面了。”
霍老夫人过来看公主并不在湖边,就猜到公主只是想将人引过来,好散了那边的擂台,长信侯世子的模样她没有看到,可听嬷嬷说,醉得人都糊涂了,老夫人望着素来稳重的霍平章,也难免多说:
“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怎的要和世子闹起来,当着太子和公主的面,教世子如此下不来台?”
“母亲,这事不能怪四哥,没分寸的是那位世子爷。”
没等霍平章开口,旁边的五姑娘先帮腔道:“前后我看全了,世子今儿从送礼进门,眼睛就死盯着四哥,先头祝酒就苗头不对,后来他自己喝闷酒,半醉了,胆也壮了,凑上来更缠着四哥不放了。”
“这人家找上门来寻不痛快,您也说今儿是四哥大喜,作什么非得让着他,就凭他是世子爷?”
霍老夫人啧声觑她,“问你了吗?惯会插科打诨。”
五姑娘耸耸肩,作势拿手在嘴上划拉一下,噤声闭嘴了。
霍老夫人仍旧看回霍平章,“你也别嫌我多嘴,京城的贵人多半本就跟咱们家不怎么对付,霍家现在正在人眼尖子上,不晓得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你找错处。世子和太子公主自小交好,你现在做了驸马,长留京中,往后少不得还要交从紧密,无论从公从私,都还是谦让些的好,你自己觉得呢?”
霍平章自小就不爱争辩些诸如“是他先如何如何”的话,如今就更不爱讲些无谓辩解的话了。
何况,他眼看着魏峥输得片甲不留,毫不留情,也不叫停,实也算不得多占理。
“母亲说得是,是我欠考虑了。”他冲老夫人点了点头。
霍老夫人知道他心里有数,也就不再多说了,霍家的处境旁人不清楚,难道他还会不清楚吗?
他霍家在先帝时期,还只是个地方上的六品武官,只因先帝无子,太后挑中旁系宗亲中的今上继位,霍家得了护送今上入京的险差,正所谓富贵险中求,这夹在刀光剑影里的泼天富贵,霍家接住了。
入京路上数不清多少次的拼死相护,换来了今上对霍家最原始的信任,此后短短二十年,从六品武官到敕封公爵,要是没有今上刻意的提拔,除非改朝换代,寻常武官再大的功,又岂能升得那么快?
可树长得太快了,根基就会扎不牢,更遑论树大招风,想屹立不倒谈何容易?
光是前些年霍家一时无人可用,多少明枪暗箭就一齐射了过来。
这青云路一旦走上去,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退却又很难全身而退,如何能不万事多虑两分?
湖边的烟花没有放完,霍老夫人便已觉得疲了,便带着五姑娘回府,霍平章起身送到马车边,五姑娘隔着窗对他眨眼睛,“四哥,人生三大喜事,你今儿算全占了,可要在公主跟前好好表……”
何谓人生三大喜?
一喜金榜题名时,他都是国公了,还不比状元郎更风光?
二喜洞房花烛夜自不必多说,三喜他乡遇故知,他和公主也算故旧,相遇在洞房里,还不欢喜吗?
可惜话都没有说完,觑着霍平章扫过来一记眼风,笑得脑袋一缩,飞快躲进马车里了。
目送马车启程,霍平章转身回望山亭,随手招来个小厮,吩咐人:“去华庭看看公主就寝没有。”
这些门房小厮都是宫里统一安排给公主的,对他并不熟悉,受宠若惊地得了令,赶忙小跑着就朝华庭去,半盏茶不到,回来说:“回爷的话,华庭的灯都还亮着,小的问了那的姐姐,公主还没就寝。”
霍平章略停了片刻,又道:“去传个话,今晚酒醉甚重,恐怕扰了公主好眠,就宿在浣花坞。”
小厮听着马上很迟疑,欲言却又不敢言,到底是一埋头,原模原样的传话去了。
二次又走到华庭,打着驸马爷的名号进了内庭,在垂花门上碰见路过的岁岁,两个人正说话,教软榻上的公主隔着窗户,听见了“驸马爷”三个字,遥遥地就问一声:“岁岁,那是做什么的?”
索性也不用谁传达了,小厮垂着手就回禀了。
“他也喝醉了?”公主自顾自嘀咕了句,“我今儿没瞧他喝多少酒啊?”
小厮两只竖起来的耳朵尖,马上把话听见了,头回担此大任在两个主子间露脸,这哪儿敢怠慢呀,公主后头说的“好吧”,成了个无关紧要的语气词,折回去就对霍平章捡要紧的、字多的话来传。
“公主说,也没见您喝多少酒,怎么会就醉了呢?”
霍平章原本都打算要更衣就寝了,正教人伺候解衣带,听见这话微皱眉,回头来睨着那小厮。
小厮躬着腰垂着头:原话保真,童叟无欺。
这厢,瞧小厮离开了华庭,公主捏着团扇敲在鼻尖上,琢磨地问平安:“洞房花烛夜就是这样?嬷嬷不是说得可威风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以为要霍平章表忠心,他往后就全听我的了呢。”
平安也还是个黄花大闺女,面露难色地说:“好像……是跟咱们听说的不一样……”
那差得可太远了。
公主成婚离宫前,廖贵妃特意派了经事的女官,来给公主上过一应的礼制课程,可女官端着板正的夫子架子,尽讲些“阴阳调和”之类好枯燥的话,跟听医书似得,公主一个字也没听进耳朵里去。
倒是安福宫的粗使嬷嬷,私下里悄悄给公主讲,“男人女人之间那点事,扯什么之乎者也呀。”
“说白了,还不就是亲一亲,抱一抱,再滚一滚!”
嬷嬷冲公主挤着眉毛一笑,公主的兴致马上就上来了,还想再多听几句,可惜教杨怀英抓个正着,说她拿腌臜东西脏污公主的耳朵,公主好一番求情才揭过,可那些有意思的话,是再也没听着了。
公主想破脑袋也不明白到底哪儿腌臜了?
唯独就是,这亲一亲、抱一抱都很教人望文生义,可滚一滚……是怎么滚?
公主只能想到廖贵妃养的那只小哈巴狗,公主常陪它在草地上玩,又亲又抱,还滚得满身草和泥。
可先别提这话,怎么都不像能套进霍平章身上的样子,现在他人都更是没影儿呢。
公主琢磨着,倏地就想起冯夫人说过的那些话,冯夫人虽然心眼坏,可世上没有空穴来风的事,既然有那么个说法,那就肯定有人是真那么想的,那万一……那些人里,就包括驸马本人呢?
念头刚才这么冒出个头,公主就听见外头回廊上,岁岁瞧着什么稀罕似得,喊了声:
“驸马爷?”
公主耳朵一动,细长的脖颈也跟着动,伸长了往屏风旁去瞧,就见个红袍影子,摇曳着进了里屋。
咦?他不是说宿在浣花坞了吗?
来人仍穿着那身大红的喜袍,只颈间敞开了两颗扣子,随意地搭在起伏的胸膛上,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有那一抹白衬着,才显出霍平章的脸颊上似是浮出了两抹红晕,在昏黄的烛火下也看不分明。
公主看不分明他,霍平章却是一眼,就很分明地看清了她。
公主原本已经就寝了,因着他来,半个身子斜支在榻上,被衾底下,像藏着一道蜿蜒的山峰。
方才下肚的烈酒似乎有些太急了,霍平章喉咙发干,夜风里才走一遭,不见清凉却反觉闷热得很。
“你怎么过来了?”公主讶然眨了眨眼睛。
霍平章微微皱眉揉着额角往近走,“公主不是疑心我有意拿醉酒做筏子吗?”
“唔……我哪儿有?”
公主不明就里地在床边坐起来,还隔着两步呢,已经嗅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酒气。
可他是什么时候喝得酒?
那会子看烟花之前,她还瞧他面不改色的,这前后拢共也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怎么都半醉了?
直等人近得只有一步之遥,烛火将他的影子盖到公主单薄的寝衣上,他在高处笼罩住了她,公主不动声色地,手扯着被子往上拉了一拉,轻咳一声,试探地问他:“那你今晚又打算睡这里了?”
他说是,“今晚你我新婚之喜,本该同处一室,先前是我考虑不周,怠慢了公主。”
霍平章说着,踅身往衣架前走,又朝外唤道:“来人,更衣。”
“诶?”他这人,临时变卦,到了她的地界儿还那么泰然自若,公主瞧着可就不乐意了,拧眉道:“你慢着,我堂堂永昌公主的寝殿,是什么你说来睡就来睡,说不来就不来的地方吗?”
霍平章回头瞧着那副样子,禁不得微微蹙眉,起先他说不来,公主不乐意,要拿言语激人。
现在他来了,为圆那话真教自己醉得头都生疼了,她又要作筏子,给他下马威瞧?
霍平章哼笑一声,“那公主想怎么办?”
可兴许是半醉的缘故,让他脸上原本硬挺的眼角眉梢都松懈了,这一笑,倒成了别样的味道。
公主瞧着抿抿唇,都有些为美色所迷了,思虑半会儿,也只思虑出让他去洗澡。趁霍平章去换衣裳,又嘱咐平安,“水里多放精油,用青雾兰汀,再撒些香粉,里外把他腌入味,闻着外人我要睡不着的。”
平安听着这形容,怎么都像做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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