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平章此生,头回踏进豆蔻姑娘的浴间,夜风正从窗户缝隙里拂进来,轻纱帐幔飘飞,吸一口气,鼻腔里就灌满了柔软的香气,多奇怪,那气味钻进来,竟好似若有实质,教人尝得出一丝甜。
他之前已经有人在这里沐浴过,氤氲未散的潮气卷着那香,无端地,在他胸腔中鼓动起一股燥热。
霍平章抬手捏了捏眉心,只觉酒意上涌,浪潮似得往四肢百骸冲,教人头脑都有些发晕。
这地方香甜得真教他不习惯。
他索性又吩咐外头,送了一桶凉水过来,也不留人在跟前伺候。
冲洗完,霍平章打开窗口临风站了片晌,直等灵台清明多了,才朝公主的寝殿去。
婢女们将屋里的灯已灭了,只留下两盏飘摇的龙凤烛火,晦暗的花帐里,霍平章看见床榻上的公主,白皙的一张脸在灯下泛着种玉质的柔润,她双眸紧闭,两手放在身前,躺得直挺挺安分守己。
他站在榻边瞧,没一会儿,她就装不住了。
公主睁开眼睛把人望住,眨了眨,问他:“你睡里面还是睡外面?”
当然是外面。
不然他还从她身上跨过去吗?
霍平章倏地忍笑,便瞧公主躺在被衾底下,像条蠕动的毛毛虫,一寸一寸,给他割了半块地盘。
公主自打记事起,枕头边就再没有躺过旁人,何况还是个男人。
活生生的男人,有气息、有温度,哪怕这喜床足够大,两个人躺得井水不犯河水,公主还是能嗅到花帐中的气味些微变了,被衾底下的温度也高了半点儿,就那么些微半点儿,霍平章就好像无处不在。
无孔不入。
公主的耳朵、鼻腔、甚至皮肤上的每个毛孔,都不可抑制地绷紧了。
她使劲儿想把眼睛闭上,可人往往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别的感觉就会更敏锐。公主没法子,折腾地往里转个身,脊背一躬,撅出去的臀偏还冷不防蹭到人胳膊上,一下子,简直像碰上块烧红的铁板。
烫得她忙不迭地收回来,直僵了好半会儿,背后没有传来一丁点儿动静。
“驸马,你睡了吗?”
公主试探唤了声,就等着,可霍平章也没应。
公主忍不住又转回去瞧人,借着花帐透进的光,晦暗地,隐约看得见身旁的男人,正闭目沉息。
帐外烛火摇曳着,把阴影笼住了霍平章半张脸,好像道人为刻出的轮廓线,公主瞧久了,目光不由就从额头滑到眉毛,从眉毛流淌到鼻梁,翻越过鼻尖再落向唇,全连在一处,还真应了那句——
横看成岭侧成峰。
可公主陡然觉着不痛快,凭什么躺在同一张床上,就她自己辗转反侧,他倒沉酣得好似入了定?
鬼使神差地,公主伸出只手朝霍平章脸上晃了晃,“驸马?驸……?”第二个马都没说出口呢,公主只瞧得眼前有什么飞快一晃,随即手腕就猛地一紧,公主猝不及防地吓一跳,慌得忙往回抽手。
两下里抽不回来,公主回过神,在昏暗的芙蓉帐里脸对着脸,直望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
“公主不睡觉做什么?”
“我……你没睡怎么也不吱声?”公主努努嘴,“脑袋边突然多出个人喘气儿,我睡不着嘛。”
话才说完,就瞧霍平章眸光一暗,公主忙又找补,“额……我不是说你不应当喘气……”
“公主到底想做什么?”
霍平章的眉头微拧着,手掌里仍然攥着公主的手腕不放,两个人盖在同一张被衾下,近得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而她就像只不安分的兔子,一直不停地动来动去,纵使圣人,想心如止水也都不成。
公主嫣红的唇瓣张了张,想说的,可瞧他肯定觉得没意思,话在嘴边转了个弯,兴致也转没了。
“算了,本来就没什么,你睡吧,我也要睡了。”
公主又往回抽手,霍平章纹丝不动。
“你放开呀。”
公主晃一晃两人的手,霍平章蹙着眉充耳不闻,盯着她,还不说话了。
公主就瞧出他是有意给她使绊子。
两下里跟人较劲起来,手去拨他的手指,脚在被子底下不自觉借力,就蹬到了霍平章的腿上。
霍平章浑身的筋骨都霎时紧了一紧。
总算他是把手松开了,失了力,公主冷不丁裹着被衾,顺着那力道就朝里滚。
她短短地“哎呀”了声,人都还没稳住呢,倏地只觉头顶上一暗,视线里便有黑影当空罩下来。
身子猛地一沉,力道隔着被衾压出男人一身的筋骨肌肉来,硬的地方像铁,软的……同她比起来,他当真没有哪里是柔软的,坚实的手臂抄底穿过后腰,囫囵地,就把她连带被衾都一齐卷进了怀里。
公主怔住了,一动也不能动,眼睛还来不及眨,就感觉有片温温热热的东西,埋进了她的颈项。
公主的眼睛睁圆了,大脑里猛地一道闪电游走,直劈出满眼的空白。
他、他……他这是做什么呢?
霍平章对眼下的一切都很不得章法,哪怕该看的也看过,该懂的也都懂得,可临到真正关头上,什么都成了陌生的,全凭胸腔中一股鼓动的燥热驱使着,仿佛就是要寻个地方,把那股热宣泄出去。
被衾将怀里的公主裹成了个蚕蛹,他的手捏住了她腰后垂落的一把青丝,触手所及,哪里都是柔的、软的、香的,公主的脖颈很甜腻,可是碰上去,丝毫没觉得好受,反倒教人更加莫名地烦躁了。
身下的公主回神挣扎起来,她用手推他、用脚踢他,霍平章不由拧眉定住了看。
“啪——!”
脸颊陡然挨上一巴掌,他微眯起眼撑臂朝下望,公主满眼错愕的惊异,斥他:“你、你大胆!”
霍平章顿觉胸膛里涌起一阵无名邪火,火上浇油似得,烧在那股愈演愈烈又无处宣泄的燥上。
他在这帐子里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孤月当空,院中静得只剩虫鸣了,殿外值守的岁岁正打瞌睡,猛地听见身后殿门打开,吓得一个激灵醒过来,回头一看,月光清凌凌照出个颀长的人影,长腿大步地跨出来,可不就是驸马爷。
“驸马爷怎么又走了?”
岁岁踩着人前后脚进寝殿里,就瞧公主头发乱乱的、脸颊红红的歪坐在榻上。
公主捂着火烧似的脖颈,气得把驸马躺过的枕头一扔,“坏胚子!我不跟他说话,他就欺负人!”
“啊?”岁岁没有听明白这里头的因果关系,只好上前问:“驸马怎么欺负主子了?”
公主斩钉截铁,“他以下犯上!”
可等岁岁再追问驸马到底怎么以下犯上的?
公主支吾地张张嘴,唇瓣才动,却觉脖颈连带着张脸都臊得慌,讲不出,闷得只好去揪花帐穗子。
坏胚子!坏胚子!坏胚子!
坏胚子驸马走出华庭,再回浣花坞也再没法躺得住,索性教人备马,换了身衣裳就直回了国公府。
翌日天刚亮,五姑娘霍景贤早起去正院给霍老夫人请安,路过沧澜阁,瞧见里头的灯火竟然亮着,那地方素来就是她四哥的地界儿,旁人没谁随便进,可她四哥昨晚上不应该在公主府吗?
霍景贤狐疑地中途拐个弯,到阁里一瞧,还真是她四哥,坐在案牍后头,竟是个挑灯夜读的模样。
“你怎么回来啦?”
霍平章抬头瞥了眼五姑娘,话也懒得答,光在鼻腔里应付地嗯了声。
“别光嗯呀,什么时候回来的?母亲昨儿不是才教你同公主处好些,你走了公主不会不高兴吗?”
霍景贤这是瞧出稀奇来了,没见过谁大喜第一天晚上,不肯佳人在侧,反倒跟一堆纸杠上了……
她四哥莫非是个榆木疙瘩做的吗?
五姑娘觑她四哥脸色沉沉,怀里揣着不知多大的烦心事,简直都要溢出来,一时冒出坏心思一箩筐,凑上去瞧热闹,“霍公爷新婚之喜还这么记挂公事,真是教我等庸碌之辈好生汗颜啊!”
霍平章抬起眼,见窗户上已经透蓝,从案牍后站起来,对着送上门的五姑娘,不骂白不骂:
“你这一大早就很闲吗?”
“有空不去精进枪法,跑到我面前来无用的废话却是很多,霍家枪法你是全都了若指掌了?还是能打得过老周了?口口声声说要进军营,就依你现在的本事,你是打算进军营给人当沙包用的吗?”
五姑娘一听这话,马上就不嘻嘻了。
霍平章冷眼看她,“那么好奇洞房花烛夜,下次我回来你还不长进,你就收拾收拾准备嫁人吧。”
不是……这人昨晚上是一个人在这儿吃了几斤炮仗吗?
怪不得她娘总说,这家里几个孩子,就她四哥跟她爹最像,脾性像,连骂她的语气都如出一辙。
五姑娘把嘴角往下撇,瞧她四哥骂完了人就打算走,好奇问:“诶,大早上怎么又走呀?”
霍平章连眼皮也没抬:“你喘气打搅到我了。”
五姑娘自觉就是找茬儿也讲不出这样的话啊,大为惊叹,“你今日怎的如此刻薄?”
原还想问他哪里去,这下也不敢多嘴了。
这厢霍平章长腿跨步,三步并两步就出了国公府角门,袍子一飞,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腿夹马腹,风驰电掣,迎着初生的朝阳一路出东城门,往西,马不停蹄五十余里,到西大营时已过半晌。
霍平章还未承袭爵位前,原就在京郊西大营任过参事,如今,皇帝又教他接手了校阅驻军。
这里常年练的是御林军,京中权贵子弟若是想从武,都要先走这里过,说白了就是一群少爷兵。
不仅无能,更跋扈嚣张,目中无人,通病无数。
正是一群比五姑娘也不如的沙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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