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芸没想到她另有安排,皱着眉思索片刻还是有些为难:“主要是已经查到那个铺子了,若是不按说好的日子去,难免又让他们松懈。”
“院子里其他的女使,还是有些不放心……若不够机灵……”
宋媮支着手一下一下敲着临水扶手,想开口说自己去也没什么,结果见两人双双望着宁琅。
她慢慢撑起身:“你们……”
“……宫里是大了点,要走好长的路,但是话又说回来,你都来邺京了,怎么能不入宫城看看呢?”
这是青芷,她正绘声绘色地向宁琅描摹这世上最为奢华聚集贵胄之地。
“不错,宫里多得是常年不外出的贵人,说不定就患有什么疑难杂症,你去了不是还能完善你那本《众病论》。
紫芸则循循善诱,意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其实。”宁琅抬头看着她俩,“与我来说倒是无所谓,反正你们家小姐也是我东家,但是——”
她撇腿摊手:“我不懂你们京城的礼数,我再机灵也没用啊。还不如你们院里再挑一个,免得关键时候没帮上什么忙还反倒掉链子。”
青芷一时想不到反驳她的话,紫芸也迟疑了。
就是在这时,宋媮开口:“我自己去就好。消暑会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及家眷都会去,二房的两个姑娘也是要与我同去的。”
“嗯?等等。”宁琅有话要问了,她满面疑惑,“怎么跟着你去?这种宴会不是一般跟着母亲去吗?”
“哎——”青芷嘴快道,“不亲厚啦。”
她说完自觉有些不妥,赶紧悄悄去看宋媮。
后者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只对宁琅道:“她们家里一些私事——你要去瞧瞧吗?扮我的侍女只要跟着我就好了,不小心闯些小祸也无妨。”
“况且也算不上大内,消暑会办在太和宫。”
宁琅点头深思:宫里呐……
翌日。
宁琅同青芷身形相似,因此今日一大早,刚起床就看见自己床头放着叠好的侍女服。
她穿好青青翠翠的衣衫在镜前照了照,觉着自己顿时成了一枝亭亭玉立的当季鲜荷。
摸了摸自己简单的发髻,她决定去自己东家房里蹭蹭人家手艺。
刚到门口,她便见宋媮顶着一个坠马髻,正制止紫芸往外拿前一晚并没有事先告诉她的明亮衣衫。
这个时候进去她可不知道帮衬谁,宁琅心安理得地退一步在廊下坐着。
“不行。”宋媮坚决道,“衣衫和发髻只能选一个,太张扬了。”
“姑娘,这是京中时新的料子颜色,朱红配翠绿,您试试。”
“试可以,发髻换回同心髻。”
“……”
宁琅晒着这个季节难得的和煦日光,没等多久便听门响。
“来!”紫芸朝她招手。
到了府门口,果然见宋如云宋若织两姐妹杵着。
紫芸难得有些气闷,上前问二夫人去哪里了,得知已先行启程。
这不只是不亲厚吧,这简直是避之千里。
宁琅默默在心里说一句就接着观察:面色无辜还有些憋屈的应当是大姑娘宋如云,精神恹恹有点没站相的是二姑娘宋若织。
等会儿在人前可不能叫错了。
马车摇晃启程,宁琅坐稳后朝小几上定睛一看,全是按自己交代制作的药膳吃食,她满意点头,饶有兴致地拈起一枚尝。
“一路上我正好同你说说。”宋媮适时开口。
“太和宫是先帝遣人营造的避暑行宫,处于邺京城南,依山傍水为夏时避暑胜地。”
“往年消暑会也差不多是此时,而后天气愈发炎热,陛下极可能暂迁太和宫避暑处理政务。”
宁琅点点头,想到自己此去不免有些骄矜:“我虽为江湖游医,但年纪轻轻能出入天子居所也算是博闻了。”
大约是在外奔忙了几月,她不似来时那么白皙,青白色发带垂落两颊,双丫髻更显得她像个稚气未脱的皮猴子。
宋媮想逗逗她,举起杯子饮茶,到底是没忍住,放下杯子道:“你若是喜欢,我可以想法子举荐你入太医院。如此,你恐怕还是本朝最年轻的女太医。”
“别别别。”宁琅敬谢不敏,连朝宋媮拱手拜道:“谢谢东家厚爱,别来。”
宋媮见好就收,想起上次谢温婷笄礼她出诊没去成,贺礼还是叫自己转呈。
“消暑会是宫廷盛会,尚仪局上下皆责无旁贷,说不定你这次还能见着阿婙。”
宁琅却是不在意:“这有什么,她如今虽甚少能出宫,但我还要在邺京待许久,总有机会再见。”
时说时歇间,马车驶至宫门,王公大臣贵族子弟都得下马步行。
宋媮回头,视线掠过宋如云,在宋若织身上停了停,又转回来。
“怎么了?”宁琅悄声问。
“没什么。”
往日宴会宋若织总是突然消失一段时间又赶在结束回来,今日倒是一直在,也算有分寸。
看着两个姑娘上前,宁琅懂得卑不越尊的规矩,暂时自动退去最后。
太和宫依南山而建,跨谷临渊,引其水为池。
其宫高阁楼耸立,长廊环绕,门阙林立,亭台阁楼榭于山间错落有致。
男女文武皆设场地供君臣官眷游玩。有美酒诗会,射覆投壶;亦有百花溪流,奏乐行令。
带着人问候了几个素来交好的长辈,也算是不负叔母所托,宋媮对两人交代了几句就放她们去玩了。
宁琅这才走到她跟前。
寻了个位置坐下,宋媮正问她要不要自己走走,便见沈听雨直冲自己来。
宁琅看看两人,向她点点头,离开这觥筹交错之地。
沈听雨没瞧见宁琅正脸,瞧衣着打扮还以为是青芷,纳闷:“你把她遣走做什么,我同你说话还指望她望风。”
“你要在此处说什么骇人听闻之言?”宋媮好笑地看着她,“走吧,找个僻静开阔之地就好。”
碧水照褐石,一条廊一只亭悬湖边。
沈听雨找到个满意之地,拉着宋媮的袖子踏下石阶钻进小亭里。
两人坐定,沈听雨还硬要她换个方位,两人正对着唯一一条来路,说到不妥当之处都可以及时住嘴。
她身边的侍女不知从哪里顺来了糕点果子茶水,一溜摆在石桌上就守到外头去了。
“容妃在宫里吃了大瘪,我听说降位旨意下来的那天,她气得将迎春宫里的摆设砸得七七八八,当晚在园子里耍了一晚上的剑。”
沈听雨有些看好戏又有些唏嘘:“从妃到嫔,说降就降了,谁不知道她是冲着那个位置去的?”
“你连这个都知道?”宋媮诧异,“看来迎春宫治下不严。”
“能不知道吗?”沈听雨虽厌恶二皇子,但抛开其他对容妃多少还是有些敬佩。
“耍剑哎,我当时听到都直怕她提着剑冲进……”后面的话她还是没说出口。
“陛下什么反应?”宋媮想了想,打听道。
“仪妃因那事受了惊吓,陛下连着几天宿在广阳宫——就同迎春宫紧挨着,不然我能这么心有余悸吗?”
宋媮反倒是笑了,想起自己在府中偶尔见到的话本:“要是让那群好风月事的人知道,又能写出什么悱恻故事了。”
沈听雨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事上,只是随口说来供谈资的。
她想起牵扯进铸钱案中的蒋相,有些期待:“你说,我离开宫城是不是计日以待了?”
“蒋忠勤是没那么快落败的,要扳倒他,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不过宋媮还是安慰她:“快行无好步,稍安勿躁。”
沈听雨的思绪还停留在她那句“天时地利人和”,忍不住跟她分析道:“人和,主要是看陛下的意思吧,这不是很清楚吗?”
蒋忠勤为京城士族之首,自先皇科举不问门第以来,寒门子弟渐渐崭露头角,因此蒋相一党几乎不得寸进。
纵使门生众多,那也是天子之臣。
“即使有从龙之功,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沈听雨越想越觉着离自己出京的时机不远了。
“至于天地时势,改天我找司天局帮我算算。”
她那句从龙之功像是点醒了宋媮,后者皱眉沉思:“你知道为什么今皇即位时,没封容妃为后吗?”
“嗯?”沈听雨奇怪,“那不是因为你姑姑一开始便是正妃吗?”
“不过也是有些不对,泮宫之变时你父亲几乎始终被关在监牢里,是蒋忠勤送还是萧王的今上出城求援,再与他里应外合斩杀逆贼。”
“所以,按理说论功行赏你父亲怎么也排不到他前面去,可容妃连个贵妃也没捞着。”
“这不对。”宋媮皱眉逾紧,想起本该喊蒋忠勤一声舅舅的陆琢,反而坚定跑来与自己结盟。
难道只是怨蒋忠勤当墙头草抛下昭王妃?
发展至此,这些陈年旧事像一团好几个线头都炸出来的乱麻,随便扯一头也不知道能解开它还是缩成死结。
“你想到什么了?”沈听雨贴心道:“你在颍川待了十多年,泮宫之变的全貌我大概是比你清楚多的。”
宋媮也是这么想的,她从善如流:“当年昭王夫妇战死的事,你清楚吗?”
“啊……那是有些远……我想想……”
沈听雨也是第一次同人说起这件事,零零碎碎的信息在脑子里整合一遍,才能清晰说出。
“昭王原本所封并非亲王,而是嘉成郡王。在夺嫡中属承安太子麾下,宫变前夕南方一带前朝余孽作乱,他受命前去平乱。”
“结果他才至泰川京中便起宫变,大约是因邺京自顾不暇,最终他携郡王妃死守而亡。”
“陛下即位后,因感念他故追封为昭亲王,谥号忠愍,嫡长子陆琢承爵为世子”
忠愍,危身奉上曰忠,在国遭忧曰愍。
宋媮叹了口气,不知是为昭王,是为一同战死却未单独获封的王妃,还是为仍未找到那“线头”的自己。
看来只能去问问陆琢了——她正准备向沈听雨说。
后者却一边慢慢抬手制止她,一边侧耳倾听在分辨什么。
“怎么了?”
“有脚步声。”
危身奉上曰忠,在国遭忧曰愍——《谥法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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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风生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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