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护国寺——
得知萧清欢要前来为太后祈福,住持早领了人在寺庙门口候着。
护国寺掩映在翠峦环抱之中,古树参天,鸟鸣山更幽,佛音袅袅更衬四周宁静。
钟声悠远,回荡山谷,恍若能净化人的心灵。
萧清欢下了马车,素衣银钗,淡妆覆面,徒步登上了上百阶梯。
年迈的住持见到萧清欢,合掌问安:“贵人安。”
护国寺受皇室香火,对待皇室宗亲自不比一般人。
萧清欢点头,被领着去了正殿,一路上不少小沙弥在洒着地,见到萧清欢皆合掌问安。
护国寺内清幽静谧,庙宇挺立,碧瓦飞檐下悬挂着青铜铃铛,在风的吹拂下颤动着。
正殿里燃着塔香,高大的镀金坐莲佛像神情悲悯的俯视着芸芸众生。
萧清欢跪在蒲团上,闭目默念,伏叩后旋即起身,接过小僧递来的棒香,插入香案上的香炉中。
萧清欢站在佛像前久久注视。
住持在此时走过来,合掌问:“贵人可要请签?”
萧清欢收回落在佛像上的视线:“不必了,白露,去添笔香火钱。”
白露应是,由小沙弥引着去添了一大笔香火钱。
庙宇掩映在层峦叠嶂之中,其幽静怡人,远非京城烟火之地可比的。
萧清欢在护国寺内闲逛,身后跟着一个小沙弥。
萧清欢敛眸,不经意问道:“懿德长公主在此处礼佛可还习惯?”
“贵人常在后院斋禅房里,不常走动。”小沙弥轻声回话。
“既如此,本宫身为小辈,想来当前去探望一二。”
“小僧领您前去。”
萧清欢被领到懿德长公主的院落外,小沙弥也很知礼的退了下去。
萧清欢走进院中,行至屋外,暗卫悄无声息的占据了这间屋子外的有利地势。
屋内高大的镀金佛像神情悲悯,香炉里燃着檀香,余烟袅袅,让人心觉平静安和。
懿德长公主背对着萧清欢,一身窄袖白裙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青丝只用一根木簪挽成髻,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懿德长公主头也未抬,依旧闭目颂经。
直到一道淡然的声音响起:“姑母。”
懿德长公主猝然睁眼,停下了念经的动作,起身回首。
萧清欢一袭水蓝十二幅百花裙站在门口,面容绝色,身姿挺拔,熟悉的眉眼带着陌生的冷意。
懿德长公主的目光直直落在萧清欢身上,似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
“坐吧。”懿德长公主开口,走到就近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这里无甚茶水招待,你自便。”
时日更迭,懿德长公主的脸上虽已见皱纹,但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华绝代。
萧清欢神色不改,抬步在懿德长公主对面坐了下来。
沉默良久,懿德长公主先开了口:“你来做什么?”
萧清欢依言回话:“遵皇祖母懿旨,日后每月前来护国寺祈福。”
懿德长公主轻笑一声,语带讽刺:“一个一无实权二无皇子的深宫老妇罢了,你这样一个圣眷正浓的公主,遵她哪门子旨?”
“长辈之意,昭华莫敢不从,即便是姑母让我前来,我也只会快马加鞭。”
萧清欢心中对无皇子几字微微疑惑,但面上仍扬唇带笑,回答的滴水不漏。
懿德长公主眸色晦暗,看向萧清欢,随后再次讽刺一笑:“说笑,我一个寺庙枯坐的老妇,又哪里值当你快马加鞭来见。”
萧清欢笑意未减:“什么是值当?什么又是不值当?”
懿德长公主微愣,细细看着萧清欢的面容:“真是年轻啊,你母后当年也同你一样,这般绝色,她也爱穿水蓝衣裙,人也像一汪水似的。”
“真是命好啊,父亲是九五至尊,母亲的国公嫡女。”
“外祖和舅父都是手掌重兵的将军,权倾朝野。”
“人生,几乎是没有什么坎坷的吧?”
萧清欢回视着懿德长公主,嘴角的笑意悄然消弭:“姑母也是皇室公主,想来人生也没有什么坎坷才是,何至于在此隐居念佛。”
懿德长公主猝然大笑,眸里藏着滔天的恨意:“是啊,我倒忘了,你的父亲,灭了你外祖一族啊。”
“那日的火烧的很大吧?瞧我这记性,那日我在护国寺也看见了,差点忘了。”
萧清欢匿下心里的痛恨,脸上的神情岿然不动,出口的声音却不免寒了几分:“不必姑母提醒,昭华,从来谨记在心,莫敢忘记。”
懿德长公主一愣,怔怔看着萧清欢,锁着柳眉,眼眸紧眯:“你,是你,林仁义倒台是你动的手?”
萧清欢一言不发,抬手抚了抚发鬓,发髻上的步摇轻轻晃动,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响。
懿德长公主笑出声:“可是幕后的人呢?仍端坐龙椅,尽享荣华,不是吗?”
萧清欢侧目,视线落在懿德长公主的脸上:“昭华知道,从未莫敢。”
懿德长公主直愣愣盯着萧清欢,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
却听到萧清欢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姑母不必激我亦或是试探我,皇祖母既下此番旨意,遮掩我来护国寺,便已是明示姑母。”
懿德长公主长久的注视着眼前这个不过碧玉年华的少女,心中惊涛骇浪猝然涌起。
室内是长久的一阵沉默,檀香袅袅飘散在周围。
不知过了多久,懿德长公主再次开口,如陷入美好的回忆,声音却好似苍老了许多。
“你母后,同我皇弟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两个小孩,打小就长在一起,我还从未见过如他们一般般配的人。”
“一个知书达理,温柔娴静,一个文韬武略,济世之才。”
“皇弟生来就是太子,他名唤什么你知道吗?萧天屹,天屹啊,清屹万古的屹啊。”
懿德长公主脸色陡然一变,神情凄婉,语带艰涩:“舞象之年,他就被害身亡,他尚且还没起表字呢,就身死魂销。”
懿德长公主看向萧清欢,眼里盛满浑浊的泪光:“是谁害的你知道吗?”
萧清欢心里咯噔一下,唇线绷直。
懿德长公主见此,笑若癫狂:“是你的父皇啊,现今龙椅上坐着的那位伪君子啊!”
“分明是天屹合该登上皇位,顺遂无虞,却因着信任幼弟,被他设计身亡!”
“分明是我母后心善,留下了襁褓里的他,带在身边,养如亲子,却害了她真正亲生的儿子!”
“分明是你母后和天屹情深似海,最后却不得所愿。你母后何其重情,在天屹身亡后,都要殉情了,却被他设计落水,娶回王府。你外祖无法,举族之力供他登上大位,最后却还惨遭灭族!”
“他就是只中山狼,是只中山狼!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母后待他如亲子,天屹待他亲厚,如一母同胞的亲弟,可他呢?”
“世道不公,人心不古,真情教养出来的是一头伺机而动的豺狼虎豹,哈哈哈哈哈……”
懿德长公主痴痴而笑,眼里的泪意在已有皱纹的脸上留下两行痕迹。
萧清欢神情愈发寒冷,烛火的光影随风在脸上轻轻晃动。
像似突然想到什么,懿德长公主停下狂笑,看着萧清欢,呢喃低语般:“你知道为什么你皇兄十岁而亡吗?”
萧清欢的眼神陡然森寒,朱唇紧抿,死死盯着懿德长公主。
懿德长公主全然不在意萧清欢不敬的眼神,轻笑一声:“是你的父皇啊,是你的父皇啊。”
“我早该看透你父皇的,连亲兄长尚且能下得去手,更遑论众多儿子中的一个罢了。”
“元承多像天屹啊,出类拔萃,经国之才。”
“多像天屹啊,连着温和儒雅的性子也像的很呢。”
“在元承身上看到天屹的影子了是吧,哈哈哈哈哈。”
“午夜梦回,他睡在太极宫那张龙榻上,一点儿也不安稳吧。”
“元承也是一出生便是太子呢,日日夜夜带在身边教养,却越来越像被自己杀害的兄长,怎能不心虚啊,哈哈哈哈哈……”
懿德长公主嘴角挂着苦涩的笑,眼里全是恨意和痛楚,低声呢喃:“假使,假使,假使我能早一点察觉,天屹就不会死了,假使……”
萧清欢按耐下心中翻涌的思绪,今夜的事情已远超她的预料。
她不愿意相信懿德长公主的话,可是却不得不相信。毕竟她皇兄是龙椅上那位的亲儿子,假使真是这样的话……
萧清欢眸光一厉,假使真是这样的话,那……
她回想起幼时,那些朝臣压低声音的议论,称皇兄温文儒雅,有经国之才,肖极先太子,且皇后与先太子曾有婚约,若非先太子早亡,时间对不上,他们都要怀疑皇兄的身世了。
龙椅上坐着的那位,既然能灭族扶持自己上位的重臣,能设计自己兄长身亡,那么让众多儿子中的一个悄无声息的身亡,也不是什么下不了决心的事。
良久,萧清欢起身,神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漠然:“成王败寇而已,世间事不是非黑即白的,只不过立场不同罢了。”
“姑母若觉恨意难平,当有所行动才是,而非在此自怨自艾。”
她身为龙椅上那位皇帝的女儿,在上一辈的夺嫡之争中下来是受益者,无可辩驳。
她如今是为她母后和皇兄而争,为外祖一族争,为自己争。可懿德长公主不是,她一母同胞的皇弟身亡在这场斗争里,她也尽可以去为她的母后和皇兄去争。
“世间是非对错甚多,又如何全论的清?只不过比谁的手段更高明而已,谁笑到最后而已。”
“历史从来是任人装扮,由赢家书写的。”
就暂时看来,太后和懿德长公主是输家,龙椅上的人现在仍然是赢家,独享万里江山。
懿德长公主缓缓抬眸看着萧清欢,神色是难以看懂的深意。
萧清欢冷声道:“他已坐上至尊高位,往日种种如云烟,今日人人如蝼蚁。”
“权利和地位才是胜利天平上的有用砝码。”
假使她是帝王,也会防备功高震主的重臣。问题是,她不是,她是苦主,是受害者,但她绝对不会一直是苦主,一直是受害者。
天若压她,她便翻了这天。
萧清欢看向懿德长公主,声线低浅:“姑母,襄王和恭王,会是我头上的两座大山。”继而恭敬问道,“那姑母呢?”
语气虽恭敬,言辞却不尽然,是明晃晃的试探和索要承诺。
懿德长公主垂着眸笑,肩膀因着笑意一颤一颤,收敛神色再抬起眸子时,已是骇然的冷意:“同是公主,姑母可比你多吃几十年的饭。”
萧清欢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和缓:“谢姑母。”
懿德长公主背靠在椅上,全然没了公主的仪态,挥了挥手:“时辰不早了,你回吧。”
萧清欢深深看了懿德长公主一眼,也不多言,转身离开了屋内。
门外的风吹进,静静的拂过跳跃着的烛火,带着它一齐晃动。
懿德长公主靠在椅背上,时而呢喃时而大笑:“好啊,好啊,乐君啊,你生了个好女儿啊,比你还有本事,哈哈哈哈哈哈……”
“萧天翊,萧天翊,哈哈哈哈哈,生个儿子像兄长,生个女儿恨自己,报应啊报应。”
“风水轮流转,你且等着吧。哈哈哈哈哈,时助我也,天助我也。”
“天屹,你瞧见了吗?你心上人的女儿,这般出众,再等等,再耐心等等,很快了……”
她还以为机会渺茫呢,枯坐在这护国寺萎靡颓废度日,不曾想竟还有这样的机遇和造化,时也命也,时也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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