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瑶光殿外,春分一脸莫名看着川乌:“你确定?”
川乌冷着一张脸,语气无波无澜:“确定。”
春分喉间的话一噎,确实不像,但这也太离谱了吧。待川乌跃身消失后,春分进殿侍候,回禀萧清欢:“殿下,昨日打慕公子的,许是苍云。”
萧清欢蹙眉:“苍云打他做什么?”无缘无故的,平日也无甚接触,不过勉强好过被外间的人恶意寻仇。
夏至也惊讶,但想起昨日慕朝后头的眼神,灵光一闪:“呀,殿下,奴婢知道。”
萧清欢和春分一道看过去。
“定是因着昨日奴婢送冠军侯出府时,慕公子对苍云翻白眼!”
萧清欢和春分俱是一噎,似没料到是这个原因,但又想到苍云平日里的傻乎劲,顺着夏至的话一想,却也觉得有几分可能。
萧清欢心下又觉一阵无语:“既如此,好好安慰慕朝便是,就不要同他说是谁了。”免的日后二人相见鸡飞狗跳,也不知这事楚牧川知不知道。
这几日林党一派的主要官员都被查了出来,干系此次科举一事的官员,更是查抄的查抄,入狱的入狱,朝中平日手上不太干净的官员纷纷闭起门来,唯恐火烧到自己。
事情初定,朝臣们放下心来,开始就此次科举舞弊学子一事争论不休。
有大臣出列提议:“陛下,此次学子众多,若都处置甚重,未免影响甚大,动摇科举啊。”
另一位大臣立马也出列:“陛下,正因为舞弊学子众多,才要重重处置,以警示天下学子,投机取巧不可去取。”
“人数如此多,其中也还是有些真才实学的,李大人何必一网打尽?”
有几位大臣附和:“是啊是啊,张大人这话在理。”
“这些学子中,大都年纪尚小,也是受人蛊惑。”
提议重惩的大臣冷笑一声:“张大人此话差矣,且不说这些学子家里通房小妾都已多,以年幼为由,推脱责任,未免太荒谬。”继而又道,“再者若只有些真才实学便网开一面,差别对待,不求公允,与林仁义何异?”
被点名的大臣气的脸红脖子粗:“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本官与林仁义之流如何能相提并论?!”
却被那大臣反问:“张大人如此急色,莫不是自家子侄也在这一行列吧?”
“你,你!”被点名的大臣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狼,扼住了命运的喉咙,这老东西,他还真有子侄在里头,真是造孽。
萧帝带着几分病气,坐在龙椅上神情阴郁的看着争论不休的朝臣,打断了这番无休止的争论:“够了,朝堂是菜市口吗?尽做妇人之争!”
朝堂上争论的大臣们顿时安静下来,殿内出现一阵良久的沉默。
温怀瑾出列,身姿颀长,站如青松,手持着玉笏,温声启奏:“陛下,此次科举舞弊一事牵扯甚广,舞弊者众,应当重考。”
听到温怀瑾的话,萧元宇头略微往后转去,递了个眼神给自己一派的朝臣。
朝臣会意,立马出列出言附和:“正是此理,陛下。”
接着有不断有官员出言附和:“此事关系重大,不可寒了天下学子的心哪。”
“还望陛下重新科举。”
温怀瑾神情依旧温和,不动声色打量出言附和的官员,暗自记在心里。
萧帝揉着眉心,神情严肃:“只是由此次便可见,科举阅卷弊端明显,众爱卿可有何良策?”他也想过要重新科举,可从这次的科举来看,实在让他头疼,弊端如此大,人人尽可通‘关节’,一个两个的拿着条子就进去核对人,把交了银子的都录上。
新上任的礼部侍郎站出来:“臣斗胆献策,考生答卷皆糊其名,遣仕腾抄其卷,致字迹如一。”
“再则每过阅卷人之手,皆须落名按印,以便查验。”
温怀瑾闻声抬眸,向礼部侍郎看过去,目光一闪。
萧元宇出声附和:“父皇,礼部侍郎此计可行,如此一来,阅卷之人便不知考生名姓,也能杜绝在答卷上做标记的可能。”
不少朝中大臣自然知道,这几条方案是浅些日子,民间茶楼酒肆流传出来的,但见宇王已经率先附和,都是千年的狐狸,心下也明白了几分,一时便也没人出声。
萧帝略一思索,点头:“此举确实可行,既如此,便按礼部侍郎的建议,用以本次科举重考吧。”
“既然重考,便都一起重考吧,若与这次的成绩相差甚远,朕再惩处。”
有大臣还欲再言:“陛下……”
这样的惩处实在算不得什么,这不是在再次给了那些舞弊的考生一个机会吗?说再惩处,谁知道拖到什么时候?亦或是重拿轻放?
萧帝沉沉的目光射向那个大臣:“不必再议了。”
那官员止住了话,冒着冷汗躬下了身子,心中不由叹了口气,想来是重拿轻放的可能性更大了,不少人为官家贵眷之后,利益相扯,恐怕早就有不少官员进御书房或是递折子了。
“此次主考官,便由温爱卿担任。”
萧帝一锤定音,众朝臣都是一愣,但念及温怀瑾虽年纪尚轻,但出生温氏,才华出众,已官至从三品国子祭酒,如今情况担任此事,也算合理。
前方的萧元宇站在下首,向后望去,知温氏是纯臣,不涉党争,也放下心来。
温怀瑾温声应是。
这位年轻的未来卿相,不再遮掩锋芒,开始在朝堂上崭露头角。
瑶光殿——
夜幕初升,凉风习习,萧清欢倚在贵妃榻上,姿态慵懒闲散,雪球也卧在身旁,小脚不停交替踩着下头的软枕,憨态可掬。
春分为萧清欢斟了杯茶,旋即道:“殿下,科举重考一事已然敲定,由温大人担任主考官。”
萧清欢颔首,敛眸抬手摸着怀中的雪球,不置可否,好似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一般。
“另则,北夏不日将派公主前来联姻,此时已在进京路上了。”
萧清欢抚摸雪球的手一顿,柳眉微蹙,北夏近年来式微,来东临联姻……
院落外突然传来一道平稳的呼吸声,萧清欢抬眼看向春分,春分会意,将人带了进来。
川乌一身黑衣,只露出一双眸子:“主子,殿上上次去风月楼要寻的那花吟,应不是本人。”
萧清欢蹙眉:“一个青楼女子,怎会换了人?”
“早在十年前,那花吟便被秘密送往了襄王封地,至今仍在襄王封地。”
萧清欢挑眉,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着,眸子里聚起晦暗,上次她去风月楼,想要找曾轰动一时的那个花吟,中间碰到汀兰,因此先回府了,派川乌去暗查。那位花吟,上不比花魁美艳无双,下不比新面口年轻生动,却深得襄王喜爱,使襄王曾为之一掷千金,轰动京城。
不留在京城,反而送去了封地?实在蹊跷。
萧清欢转而问:“襄王和恭王近来怎样?”
川乌垂头回禀:“只知明面上并无什么不妥之处,殿下可要细察?”
“仔细点,不要打草惊蛇。”萧清欢淡声吩咐,襄王和恭王在上一届夺嫡斗争中失败,又能落个完整,身为皇室宗亲,将来注定是压在她头上的两座大山,若能有机会现下除掉……
川乌应是,见萧清欢没有其他吩咐,退出了殿内,纵身跃上了房顶,消失不见。
小元宝在此时进来传话:“殿下,桂嬷嬷前来传太后口谕。”
萧清欢坐起了身子,小元宵领着桂嬷嬷进来了。
桂嬷嬷进来后先恭敬行了礼:“公主,太后着奴婢前来传谕,让您每月去护国寺一趟,为太后娘娘祈福。”
萧清欢心下诧异,眉头轻挑:“单本宫一人?”
“还有柔嘉公主,庆安公主。”
“柔嘉公主每月初一进宫去为太后娘娘抄佛经,庆安公主每日在府中设龛祈福。”
萧清欢眸中晦暗不明,旋即展颜:“有劳桂嬷嬷了,昭华当谨遵皇祖母凤意。”
桂嬷嬷这厢方走没多久,楚牧川便带着苍云出现在殿门口。
萧清欢挑眉,抱着雪球走出殿内,似笑非笑的看了眼苍云,终究没出声。
苍云被看的心里一怵,不会被发现了吧?没道理啊,他蒙着面,挨打的也套着麻袋的啊?
岂料下一刻,他家主子直接开口:“昨日苍云在街上打了枝枝你的人。”他也没让苍云刻意隐瞒自己的行踪,枝枝手下又暗位众多,总会查到的。
苍云睁大眼,满脸不敢置信的看向自家主子,不是吧,公主这还没审呢,主子就把他卖了?不对啊,他不是听主子令去打的吗?
萧清欢伸手顺了顺怀中的雪球,雪球卧在萧清欢怀里惬意的伸展四肢。
楚牧川落在雪球上的眼神微微发凉。
萧清欢则看着苍云的一系列神态,心里颇为意外,不会真是楚牧川干的吧?
触及萧清欢略带怀疑的目光,楚牧川心一提,侧眸看了苍云一眼。
苍云发挥了毕生最大的智力水平,急忙道:“公主,都是属下的错,属下实在瞧不惯他那轻狂样。”
萧清欢收回看楚牧川的目光,再次落在苍云身上,她也不欲在这种事上耗费心神,挥挥手:“你先下去吧。”
苍云转身,重重的呼了口气,还好还好。
待苍云走后,萧清欢进了殿内,楚牧川也跟着进去了。
萧清欢坐在玫瑰椅上,方欲开口。
哪想楚牧川冷着脸,率先开口问:“枝枝方才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怀疑我是吗?”
“是觉得我连他都容不下是吗?”
恶人先告状不外乎如是了,但这厮语气中还偏偏颇带几分被怀疑的委屈和质问。
萧清欢手一顿,无奈道:“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今日枝枝能因为他怀疑我,明日又该因为谁怀疑我呢?”
萧清欢轻叹了口气,方觉这人怎么愈发……骄纵起来?
看向怀里的雪球,竟意外找出点共同点。
“狸奴尚且能被殿下日日抱在怀里宠幸,我曾同殿下共赴疆场,如今一个活生生的人却要站在这里被怀疑。”
萧清欢否认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苍云虽憨,却也不至于计较至此。”
话音方落,萧清欢才意识到什么,想收回却已经来不及了。
果然,听得此言,楚牧川更是炸开了一般:“是,我是计较至此的人。”
萧清欢将怀里的雪球从怀里放下了,揉了揉眉心,站起来,拉住楚牧川衣袖:“我不是那个意思。”
雪球抬头睨了楚牧川一眼,随后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开了。
楚牧川别过头去,装作对她视而不见。
萧清欢轻笑,回身斟了杯茶,递到楚牧川眼前:“是我的不是,不该对楚将军有所怀疑,楚将军大人有大量。”
楚牧川垂眸看着眼前递过来的茶,轻嗤:“还是冷茶?”一点也不上心。
萧清欢咬了咬后槽牙,扯出一个假笑:“那你喝是不喝?”
楚牧川眼见不能再蹬鼻子上脸了,抬手握住了萧清欢的手腕,略略弯腰将唇凑近杯口,就着萧清欢的手,饮下了那杯冷茶。
男人的五官轮廓立体锋利,垂着眸子,睫毛微颤,浓密似鸦羽,殷红的唇抿在瓷白的杯盏上,红的耀目,再抬头见,唇上沾着潋滟的水光,如盈盈汪泉。
一杯饮尽,楚牧川垂眸看萧清欢,漆黑的眸子里倒映出萧清欢的剪影,如古井无波的深潭里泛起层层涟漪。
萧清欢不觉轻咽,被握着的手腕仿若发烫,心口也如燃着一团火,古话诚不欺她,美色误人。
她的手落在楚牧川胸襟前,上好的锦绣衣料在揉弄下开始发皱。
一夜旖旎。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