酣睡中的“小郎中”,头靠在他未受伤的肩窝处,温热的呼吸抚摸过他的颈侧。
崔恪身体僵硬,抱着她的手臂肌肉贲张。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生怕惊醒了她。
将季琢玉轻轻放在床榻上,又拉过薄被,仔细地给她盖好。
微茧的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背,又觉得像被烫到一般快速收了回去。
崔恪直起身,站立在床边,目光沉沉地凝视着他的睡颜。
浅白稀薄的月光照在她脸上,脸颊上的一点墨迹淡淡晕染。
他几乎要忍不住伸出手指,替她轻轻擦去,手比念想还要快。
忽然,睡梦中的女人似乎感觉到了方才靠着的温暖渐远,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模糊的呓语。
纤细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半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竟精准地揪住了崔恪外袍垂落的一角衣袖。
力道很轻,却抓得很紧,像是无休止的依赖。
崔恪瞳孔骤缩,黑眸里好似塌陷了什么。
感觉到衣袖上微小的拉力,心也跟着紧绷起来,一下一下跳动得沉重又缓慢。
耳边吹过清凉的夜风,撩拨着他耳后的碎发,他清晰地听到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猛烈的跳动,呼之欲出。
他几乎要立刻俯下身去,握住那只手,残存的理智忽然如潮水一般涌来。
不……
迅速起身,背后伤口的痛楚变得格外清晰,好像是在提醒他,提醒他不要做不该做的事情。
眼底翻涌的炽热被强行压下,黑眸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悲痛的决绝。
他紧抿薄唇,下颌线绷紧。
再次抬起手,缓缓地将自己的衣袖,从她无意识攥紧的手指间,一点一点地抽离出来。
布料和指尖细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深夜格外清晰,像是撕裂了什么。
最后一点衣角脱离她指尖的刹那,崔恪迅速转过身,不敢再看她一眼。
他怕再多停留一瞬,头脑中那点可怜的理智就会彻底被摧毁,消失殆尽,后果不堪设想。
他向外走,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抬起手,精准地拂灭了桌上摇曳的烛光。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崔恪大步走出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十分孤绝,无比优越的侧脸异常冷硬。
屋外木门吱呀的声响极为细微,还不如树枝晃动的声音清晰。
清冷的月光从窗棂洒入,勾勒出床上模糊的轮廓,季琢玉翻了个身,脸颊上似乎挂着一行浅淡的泪痕。
她又在梦中哭了,像往常一样,醒来还是什么也不记得。
翌日,运河两岸的牡丹花瓣上的露珠还没滴落在水道里,鲜绿的草面上的升起的水汽混着河风微凉。
停靠在运河边的官船高悬旗帜,船工们井然有序地往上搬东西。
江南道几位主官,陆长史、周司马、赵参军,带领着几个属官,早早候在岸边。
见到崔恪、季琢玉和崔十九三人下马走来,连忙上前拱手行礼,姿态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
“崔少卿,一路顺风。”陆长史笑容可掬,“案子已结,那报恩寺的管事和尚,对掳掠少女,取人面皮塑像之事供认不讳,画押具结。据他供述,乃是贪图私利,妄图以此奇巧之物献媚天后,换取厚赏。纯属其一人私心,与寺内其他僧众无涉。”
周司马接口道:“正是,这和尚丧心病狂,已被我押入死牢,不日问斩。此案能破,全赖少卿明察秋毫,不畏险阻,下官等钦佩之至。”
赵参军双手抱剑,站在一旁没说话,神态孤傲冷漠。
看他那表情,像是刚跟什么人吵了一架,还没吵赢。
估摸跟他拌嘴的人就是旁边的陆长史和周司马,这两人站在一起,跟赵参军之间还能再站下两三个人,相隔甚远。
崔恪休整几日,身上的伤也好多了,身姿挺拔如松,闻言淡淡颔首:“分内之事,有劳诸位善后。”
他目光扫过季琢玉,见她神色平静,才转向码头官船。
季琢玉面上维持着平静,实则心里五味杂陈,她从后山回来,杨大牛就不见了,她去杨家船帮找人,船工说少帮主跟船出去运货了。
大牛哥不是不打招呼就走的人,他是在躲着她吗?
据崔十九说,杨大牛瞧见她被崔大人抱着,也瞧见了她的女儿身......
大牛哥是不愿意与她相见了吗,觉得她心思不正,女扮男装诓骗他,还跟他结拜成兄弟。
正当三人准备上船,人群后面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等一等!”还未看到人影,先听到熟悉的声音,是新荔姑娘。
新荔穿着崭新水红襦裙、梳着妇人发髻,由一位面容敦厚的年轻郎君小心搀扶着,快步走上前来。
她脸上伤痕淡了不少,气色红润,眉眼间带着新嫁娘的娇羞和初为人妇的青涩。
“恩人!”新荔挣脱夫君的手,对着季琢玉就要下拜。
季琢玉赶紧托住她胳膊将她扶起来:“姑娘,快起来,不必如此。”
新荔抬起头,眼中含泪,满是笑意:“若非恩人,新荔,新荔早已……”她声音哽咽,旁边的夫君连忙轻抚她背脊安抚。
“都过去了。”季琢玉温声道,目光落在她红润的脸上和身旁体贴的夫君身上,露出一丝欣慰。
新荔用力点头,抹了把泪,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崔恪,语气带着几分天真:“对了,恩人,我家夫君说,那日崔大人听说您独自一人闯进后山救我时,紧张得在府衙里坐立不安,脸都白了,不顾伤口要亲自去寻您呢。”
这话一出,码头上变得静悄悄的,也不是知道是天意还是人为。
季琢玉转头看向崔恪,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涌上脸颊。
她似乎看到崔恪的侧脸僵了一下,随后耳根飞快掠过一抹可疑的红。
“咳!”崔恪别开脸,避开季琢玉炙热的目光,刻意板起面孔,声音里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严肃,“本官此行身负重任,季公子是本官的得力下属,她岂能有闪失,本官心急也在情理之中。”
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官腔十足,仿佛在极力撇清什么,微微泛红的耳廓早将他那点心思暴露无遗。
季琢玉眼里的光瞬间暗下去,硬邦邦的“属下”二字不动声色地烙在她的心上。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大人说的是,属下知道了。”
不知为何,失望之情像码头上还未散去的水雾,无声地包裹在她周身。
崔恪看到她落寞地低下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碍于众目睽睽,尤其旁边崔十九还一脸“若被困后山的是属下或十八,大人也会如此吗”的表情看着。
终究只是绷紧了脸,对着新荔和她夫君道:“案子已了,众人无事便好。”
新荔连忙拉着夫君再次躬身道谢,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少卿大人和季姑娘。
季姑娘还是女扮男装,旁人不晓得她是女儿身,新荔却知道。
她清清楚楚地瞧见了季姑娘女儿家的原本模样,那是何等的仙姿佚貌,惊为天人,真真是与崔大人相配。
她被抓去时,远远瞧见过报恩寺中的天后佛像,季姑娘真是好福气,眉眼竟能与天后相似,甚至说她的唇,与天后简直是一模一样。
“恩人,你与崔大人多保重,我们后会有期。”新荔在人群里招手呼喊。
季琢玉点头,摆手示意她不必再相送,快些回去吧。
“时辰不早,启程吧。”崔恪率先转身,大步踏上跳板。
季琢玉默默跟在他身后,也上了船。
官船驶动,摇摇晃晃。
季琢玉站在船舷边,望着远去的江南岸,新荔夫妇还在岸边用力挥手,陆长史等人也躬身作揖。
可她的心思,却全然不在岸上。
岸边的清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来丝丝凉爽,她扭头找寻崔大人的身影。
崔恪一身墨蓝色官袍,背对着她站得笔挺,一只手背在身后,望着水天交界处,似若有所思。
崔十九指挥船工收起跳板,官船缓缓离岸。
他看看自家大人挺得笔直的背影,又看看季姑娘望着他若有所思,眼神一丝落寞。
崔十九悄悄叹了口气,心里想自家大人这张嘴,比河道里两岸的石头还硬实。
大人有多紧张季姑娘,他全看在眼里,同样都是属下,从前他和十七十八可没这样的待遇,能被大人放在心尖尖上的“属下”只一位。
季琢玉望着崔大人看了良久,直到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走进船舱,她才迟迟地收回目光。
眼神里的落寞已经凝住了,视线下落到河道上依旧如此。
眼下河水清澈,随着船身驶动,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季琢玉叹了一口气,方才岸上人群的喧嚣声和她那点未能言明的惆怅心事,好似都随着涟漪沉入了运河河道,留在江南。
一眨眼的功夫,几日后临近了长安城,要将官船换成马车。
三人下船,来到一家挂着“悦来”幌子的客栈前。
大堂里人声喧杂,南来北往的客官饮酒作乐,空气中飘着可口饭菜和酒肉的香气。
崔恪挑了张靠里的干净桌子坐下,背伤未愈,坐得比平日更挺直些,季琢玉坐在他对面,崔十九则坐在侧手边。
跑堂的刚把几样清粥小菜端上桌,旁边一桌几个年轻举子的高谈阔论就飘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李兄,满上满上!”
穿湖蓝绸衫的举子拍着桌子震天响,脸微醺发红,已然是醉了酒,举着酒壶就往旁边一个穿着半旧青衫、面容清瘦的举子杯里倒。
“这壶玉泉春乃事此地一绝,清冽甘醇,不比扬州的差,你不饮此杯岂非白来一趟?”
面容清瘦的举子连忙用手捂住杯口,身体微微后仰,眉头紧锁:“王兄,好意心领,只是我不善饮酒,沾酒便头疼欲裂,更恐耽误明日赶路温书。以茶代酒,敬各位兄台。”说着就想去拿茶壶。
“哎,此言差矣。”
另一位穿着锦缎绸衫,身形胖些的举子起身按住他拿茶壶的手,圆脸上堆满不认同的笑意。
“圣人云‘酒逢知己千杯少’,我等寒窗苦读,难得同游,岂能无酒助兴?李兄莫要扫兴。”
“正是正是!孙兄说得对,怎能以茶代酒,难以尽兴。”
蓝绸衫的举子又把酒壶往前凑,带着点强劝的意味,“李兄,就一杯,一杯而已。入乡随俗,尝尝这特色,日后金榜题名,回想起来也是一桩雅事。来!”
他几乎是半强迫地要拉开身边举子护着杯子的手。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