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热闹看,人群很快便散了去,明晏抬步往秦家小摊的方向去。
秦家的冰酪摊子在永安坊,一摊招百客,生意兴隆,秦时明迎来送往,许多熟客皆与他打招呼。平日在家中看不出,秦时明竟有这八面玲珑的本事,也是一不可多得的人才。
五张小木桌坐得满满当当,还有些后来没地儿坐的,便蹲在一旁吃,吃完便走,倒也方便。
秦家人也乐在其中,因着这门生意比在以前在长史府中做事挣得多得多。虽说累是累了点,但好像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一家人好像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新风向。日日都有得盼头。
“晏晏来了。”孙姨母眼尖,老远便瞧见明晏的身影,谁让晏晏个高,往那儿一站,显眼得很。就跟那书中说的,鹤立鸡群。
“表妹!”秦时明系了块抹布在腰间,用来擦桌子颇为方便,见到明晏来了,露出一口白花花的门牙。
小摊上秦家三人有些忙不过来,明晏撸起袖子帮着收起空碗来。
孙姨母见状忙扬声道:“你一边歇着去,我们自个儿来,别脏了你身上的衣裳。这料子可不便宜。”
明晏今个儿穿的,是崔家谢礼中的绢布所制成的新衣。秦表姐手巧,将素绢布染了色,为明晏裁了一身绿色素绢嬬裙。
因秦表姐觉得,正是好年纪的女娘,自要好好打扮一番,瞧着明晏平日里穿的那些,老气横秋,哪儿有年轻女郎的朝气。
因着普通百姓不得着纱绫,崔家只能送一些上好的绢布来,在秦家眼中,已是相当不错的了,那可是顶顶好的绢布呢!
同是绢布,可这工艺,就是和那寻常见的不一样。从前在洪州时,他们可没机会见这样好的绢布。
明晏自然也没有只管自己穿好的,秦家穿粗布的说法。将所有的绢布抱了出来,让秦表姐为全家人都做一身新衣裳。
只是在五六匹绢布之中,掺了一匹浅青色的素纱,与一匹绿绫,崔家这样的人家送礼也能送错?明晏看了一眼便将这两匹在绢布之中格格不入的料子收了起来,想着女官考试结束后挑个时间给那崔小郎君送去。
孙姨母在背地里抹了几回眼泪,晏晏这样好的孩子,却早早没了爹娘,老天不公啊。
平日无事,秦家人等闲也是不穿这绢布做的新衣。崔家送的东西,自然都是极好的,可不能随意糟蹋了。也就逢年过节时拿出来穿一穿便够了。
但于明晏来说,不论是贵的还是便宜的,都没什么区别,都是为了蔽体罢了。
霞光满天,秦家也收了摊子回家。
进了家门,秦时明才叨叨:“阿姐可别去护城河浣衣了,我听客人说护城河今日捞起来一个死人。”
“竟有这等事儿?”孙姨母秦姨父一阵后怕,平日看着不少人都在护城河边上浣衣洗菜呢。他们也常去洗木桶,看来以后是不能再去了。
一旁的明晏昂首:“我看不像是自己溺亡的,应该是被人所害。”
“晏晏你怎么知道的?”
“我今日正好路过,便瞧了一会儿。”
孙姨母听罢忙去屋里拿出些香烛黄纸在明晏周身扫了一圈,嘴里一边念叨着:“不干不净的东西别跟着我家晏晏,冤有头债有主啊……”
明晏由着孙姨母的动作。秦姨父也在一旁道,明晏一个年轻小女郎,以后遇到这些晦气事都离远些。免得冲散了自己的福气,明晏挑眉,人的福气都是自己挣来的,若这么简单便冲散了那也着实可笑。不过是人为自己的失误寻得各种借口。
但她也知道这是因为关心她才说出的这番话,也不拂了秦姨父的好意,只是轻微点头。秦姨父还当明晏应了,也点点头。
日子就这晃晃悠悠地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明晏则继续留在家中温书。距离女官考试,已不足两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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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之中,宫廷殿宇,极尽奢华。
凤仪宫,梨花木雕花椅上端坐一明黄绫纱的雍容贵妇,发间凤钗摇曳,虽上了年纪,却风华依旧,只是眉间威严,叫人不敢直视。
这便是当今的武后。
武后膝上趴着一只雪白的狸奴,狸奴眼睛蓝汪汪的,如同两颗宝石。武后一边轻轻抚过狸奴的脊背,那小狸奴竟舒服的眯了眯眼,翻了个身,将肚皮敞出来,好一副惬意的模样。
立在一旁身着明绿窄袖嬬裙的女官轻笑:“这小东西,也就娘娘惯着它。”
过了半晌,那女官又道:“四殿下心中想着娘娘,特寻了这狸奴来给娘娘解闷儿呢。”
“他既然回来了,就莫要再念着从前的事了。”武后敛眉,神色如常。
女官一时不知当如何回话,虽说四殿下四年前回来了,但娘娘亦对四殿下颇为赞赏,不过她也猜不透娘娘的心思,只是垂下头:“殿下聪慧,自当明白娘娘的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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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三日,秦表姐与鹭儿挎着菜篮子回来。明晏在树下乘凉,母女二人议论,几日前护城河捞上来那女尸案今日堂审。
明晏耳朵动了动,她正好也想去看看此案真相如何,京兆又如何判。
抬足便往外走,秦表姐见她出门只是嘱咐:“玩会儿早些回来吃饭啊,今日我买了鱼。”
“好。”巷里传来悠扬的声音,哪里还有明晏的身影?
京兆府,大堂外已围满了人。
明晏也挤了进去,只见堂下跪着一年纪约莫二十的女娘,一旁站着的,还有一书生打扮的男子,一身浅青襕衫,端得一副君子风范。
此时那女娘哭哭啼啼:“大人,定是他害了我家娘子!”
那书生男子则是满脸愤然:“红绡,你莫要血口喷人,无凭无据凭什么说我害了你家娘子!”
“可那日,分明就是你约见了我家娘子!”
“我……”
只听堂上惊堂木一拍,“肃静!”
堂上便无人再敢言语,鸦雀无声,法度森然。
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是着紫衣人京兆尹大人,与她师父一阶,从三品的京兆尹韦大人,坊间也称其为韦青天。姓韦,出自京兆韦氏家族。
韦家历来把持着三辅——京兆府主管京师城内,左冯翊管京畿东部郊县,右扶风管西部,民政、治安、徭役经常协同办案。
“堂下原告,你先说来。”
那称作红绡的女娘擦了擦眼泪,才道:“我家娘子本是凝珠馆的惜月娘子,未入风尘前,便与这位孙郎君相熟,去岁孙郎君来了京师,与我家娘子相认后,便隔三差五来找我家娘子……先是与我家娘子品茗论画,后来便哄我家娘子说等他高中后定来娶我家娘子进门……”
“原是那等地方出来的,难怪几日了都寻不到家人来认尸。”围观的人群有人道。
不过惜月娘子便是那凝珠馆的老板,在这京师之中也算是小富了,虽年近三十,但眉眼间风韵依旧。
倒有些自诩为君子的大人们喜欢去找惜月娘子解解闷。比如那礼部侍郎的常大人。
当然,这也只是坊间传闻。
只见红绡红了眼接着道:“因着如此哄骗我家娘子,这孙郎君时常从我家娘子手中‘借’了不少银钱出去,还说都是为了他日后高中!”
“哄”人群里炸开了,七嘴八舌地说,一边打量堂中的那位孙郎君。这人瞧着一副正人君子的好模样,背地里吃软饭竟吃得如此理直气壮,让一落入风尘的女子供养他,好生不要脸!
果真真是,人不可貌相。
“肃静!”堂上的韦大人用力拍下惊堂木,面色沉沉,对那红绡倒是缓和一些,道:“你接着说。”
所有人皆是敛声屏气,等着下文。
红绡手心渗出细汗来,捏了捏衣角,抬起头来看向那位孙郎君,浑身发抖道:“七月初四那日,我正巧不在楼里,回来听闻我家娘子急匆匆出了门,当夜彻夜未归。若不是你相约,我家娘子怎么会出门,定是你害了我家娘子!”
“我都说了我没有见过她!”
高堂之上,韦大人喝道:
“被告,七月初四那日,你在何处?可有人证?”
“七月初四我在家中温书……只我一人。”
七月初四孙保城在家中温书,想着他如今已是举人,明年定能高中。
自来了京城,遇见堕入风尘的青梅,一时只觉自己是那来救她的盖世英雄。柳惜月的能与他谈风花雪月,且温婉动人,与老家那徒有美貌而不解风情的悍妇相比实在是云泥之差。
还会慷慨大方地给他钱财在这京师之中宴请同窗友人,如此痴心美人。
他已想好,等来年高中,可将其纳为妾室,且柳惜月这些年攒下不菲的积蓄,嫁了他自然由他收入囊中。他手头也能松散些,不必这般紧巴巴地过日子。
再说那时他已有官身,想必老家那悍妇也不敢多言,只能低眉顺眼应了他。
届时娇妻美妾,岂不美哉!
想着将来种种,自己也能在朝堂之上一展抱负,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都要见他一声孙大人,如何能不快意!便温了一整日的书。
到了酉时,许久未见的同乡周峰来约他饮酒作乐,有人请客,何乐而不为?孙保城屁颠颠地去了,醉得一塌糊涂。
待酒醒过来,不仅脑袋空空,钱袋亦空空。
这才想起来已有几日未见过柳惜月了,当即起身换了身衣裳前往平康坊。
刚踏入凝珠馆就被官差抓到京兆尹来,柳惜月的女婢红绡在此状告他杀了柳惜月。
抱歉抱歉,错别字已改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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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京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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