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辞落抵达上海的第二天上午有一场行业峰会。他穿了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胸口别着公司名牌,在会场入口处停下来签到的两秒里,余光已经扫到了第一排右侧那个位置。
尹归鸿坐在那里。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第一颗纽扣是解开的。他正偏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侧脸对着签到处,像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刚刚进来的人。
萧辞落收回目光,把签到笔搁回笔托上,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他的座位在第一排左侧,和右侧那个位置隔着整整一个过道和八个人的距离。他坐下的时候没有往那边看,把面前的资料夹翻开,钢笔拧开,在空白页上划了一道线,像是准备开始做笔记。
台上主持人已经开始暖场了。萧辞落盯着手里的资料夹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台上正在致辞的主持人、越过中间那排空椅背、越过空气里浮动的细尘,落在了对面那个人身上。尹归鸿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侧脸的线条被顶灯切得利落分明。
萧辞落收回目光。钢笔在纸页上又划了一道。
峰会进行到圆桌论坛环节的时候,主持人抛出了一个关于"市场整合与竞合关系"的问题。话筒递到萧辞落面前的时候,他接过来,先说了两句行业趋势,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上周某个并购案例。
"这个案例的执行过程虽然完整,但尽职调查阶段存在明显漏洞。"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某些关键数据被第三方机构包装过,到了并购后整合阶段才会暴露真实成本。如果我是买方代表,这种报告我不会签字。"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萧辞落把话筒放回桌面,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然后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了尹归鸿。尹归鸿接过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是冷的。
"萧总说得对,尽职调查确实有漏洞。"他把话筒在手里转了小半圈,动作很随意,"但问题不在第三方机构,问题在于买方团队没有追问。报告摆在那里,数字写得清清楚楚,只是有人选择只看自己想看的那一页。"
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中间那排椅背,落在萧辞落身上。
"我如果是买方代表,我会把整本报告翻完再签字。"
台下安静了两秒。萧辞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叩了半拍就停住了。他看着尹归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喉结不明显地滑了一下。
"尹总说得也有道理。"萧辞落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咔哒一声,"不过翻完一整本报告需要时间,有时候市场不等人。快和准之间,我会选后者。"
"选错了呢?"尹归鸿问。
"选错了再改。"萧辞落抬眼看他,"总比站在原地等强。"
两个人隔着八个人的座位对视着。台下有人摸出手机来拍,但很快又放下了,因为萧辞落已经把视线转回了自己的资料夹上,像刚才那几句话只是工作间隙里微不足道的一个插曲。
圆桌论坛结束之后的茶歇时间,萧辞落端着咖啡站在落地窗边,窗外是上海灰蒙蒙的天。他身后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尹归鸿正和另外两个同行寒暄,笑声偶尔传过来,落在他后颈上,像一片不轻不重的叶子。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尹归鸿穿着黑西装站在那儿的全部姿态——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端着咖啡杯,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偏头,让听的人能看清他的表情。萧辞落数过,尹归鸿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偏头的角度大约是十五度,只有和亲近的人说话的时候才会超过这个角度。
此刻他偏了多少度,萧辞落没有回头去验证。
茶歇快结束的时候,萧辞落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之后,身后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脚步声,节奏很稳,不快不慢。他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走到洗手间门口推开门,身后的人跟他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也推开了同一扇门。
洗手间里没有人。萧辞落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地冲出来,冰凉的水打在他手背上。他从镜子里看见尹归鸿走到他旁边的洗手台前,也拧开了水龙头,水声响起来,两道水柱并排落在两个洗手池里。
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镜子里的两个人都垂着眼,一个在洗手背,一个在搓指尖,动作都做得认真细致,像在做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事。
水流声停了。萧辞落伸手去抽纸巾,尹归鸿也伸手去抽,两个人的手指在纸巾盒上方交错了一下,碰到了一瞬,又各自收回。萧辞落把纸巾叠好擦了手,团了扔进垃圾桶。尹归鸿比他慢半拍,擦完手之后把纸巾也团了,却没有立刻扔,在手里攥了两秒才松开。
萧辞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步子顿了一顿,没有回头,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后的那个人能听见:"你领带没打。"
身后的脚步停了一瞬。
"你第一颗扣子没扣。"萧辞落说完这句话就推门出去了,脚步没有停顿,转过走廊拐角,回到茶歇厅的人群里,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咖啡,和旁边的同行点头致意。
洗手间里,尹归鸿站在镜子前。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敞开的衬衫领口,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他抬手把第一颗纽扣扣上了,指尖在扣子上按了一秒,又解开了。
然后他推门走出去,回到茶歇厅。经过萧辞落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拍,偏过头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你看得挺仔细。"
萧辞落端着咖啡的手没有抖。他抬眼看了尹归鸿一下,目光平平的,嘴角那一丝弧度几乎看不见:"你站在我对面的时候,领口是正对着我的。"
尹归鸿没有回话。他端着咖啡走开了,走到大厅另一侧和另外几个同行交谈起来。他的领口还是敞着的,第一颗纽扣松着,衬衫的领尖微微外翻,露出锁骨上一小片皮肤。
萧辞落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那个人的倒影。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室内灯光在玻璃上投出一层薄薄的反光,把尹归鸿的轮廓勾了一道模糊的边。
他在心里数了一下。尹归鸿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偏头角度是十五度,但刚刚从他身边走开的时候,偏头看着他的那一瞬间,那个角度超过了二十度。
萧辞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苦味在舌尖化开。他把杯子放下了,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对话框。两个人上一轮聊天停在昨晚——萧辞落发了"你猜",尹归鸿回了"我先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打了一行字,想了想,还是发了。
"你猜出来了没有。"
隔了不到五秒,对话框里弹出一条回复:"猜出来了。但我怕猜错了没奖励。"
萧辞落看着那行字,嘴角的弧度终于明显了一点。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有回。过了十几秒,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人。
"你那个并购案的漏洞,其实第三个附件里写了补充说明,你没翻到那页。"
萧辞落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当然知道第三个附件里有补充说明,他故意在台上说"某些关键数据被第三方机构包装过",就是为了让尹归鸿有机会接那句话。尹归鸿接了,接得很漂亮,在所有人面前反驳了他的观点,像一对货真价实的死对头该有的样子。
而台下没有人知道,尹归鸿反驳他的那句话,是他们两个人昨晚在电话里商量好的。
萧辞落把手机锁了屏。他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看着落地窗外上海灰蒙蒙的天。茶歇厅里人来人往,尹归鸿站在另一侧的人群里,侧对着他,正在和第三位同行握手寒暄。领口的扣子解开了,没有人觉得不妥。
他们都在演。演得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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