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人从包间里出来之后没有立刻散,顺着那条路灯昏黄的街往前晃了一段。烧烤摊已经收了,只剩路边散落的几根竹签和地上的油渍,空气里的槐花香和炭火味混在一起,被夜风搅得忽浓忽淡。
贺徊走在最前面,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一等后面的人,等他们跟上来了又接着走。走到街角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他站住了,抬头看了看树冠里藏着的路灯,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去哪儿?"赵云锦把手从兜里掏出来,在路灯底下搓了搓,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理,"这都快四点了,回去也就睡个回笼觉。"
"那就别回去了。"贺徊转过身来,背靠着树干,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抬着,"找个地方待着。"
"这个点上哪儿待?"沈翊洲走到他旁边,跟他背靠着背贴了一下,"你开酒店还是开电影院?"
贺徊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点笑没动:"开。"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晃了晃,"后备箱里什么都有,毯子、酒、零食,上次野营剩下的。"
许漾在几步外笑了一声:"你后备箱是个百宝箱?"
"差不多。"贺徊把钥匙抛起来又接住,"走吧,开车去河边。"
一群人被夜风吹得懒洋洋的,说走就走的劲儿倒是没散。贺徊那辆车停在巷口,迈巴赫s680,后备箱一掀开果然什么都有——折叠椅、两条毯子、一个没拆封的防潮垫、半箱矿泉水、几罐啤酒、两包没开封的花生米,角落里还滚着一只打火机。
沈翊洲把防潮垫抽出来往地上一抖:"你平时在车里过日子?"
"以备不时之需。"贺徊把折叠椅挨个抽出来展开,摆了一排,"这叫什么,未雨绸缪。"
沈翊洲没接话,把防潮垫铺在旁边的草地上,一屁股坐下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贺徊把最后一把椅子展开放在那排的最边上,然后绕过去挨着沈翊洲坐在了垫子上。
其他人各自找地方落座。赵云锦挑了把椅子,沈阡陌没坐椅子,在赵云锦脚边的草地上盘腿坐下了,后背靠着他的椅腿。赵云锦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手垂下去搭在沈阡陌肩膀上,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他衣领的边。邵司衡把那两把椅子并在一起,和靳栾挤着坐了,两个人的肩膀从胳膊到髋骨都贴在一起,中间没留一丝缝隙。许漾把毯子铺在草地上,躺下去看天,祁景淮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也躺下去了,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但许漾的右手和祁景淮的左手都伸在毯子外面,指尖在草地上相隔半寸。
萧辞落没坐椅子也没坐垫子,他靠着后备箱的门沿站在那儿,两条胳膊交叠搭在胸前,看着前面那排人。尹归鸿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和他一样靠着车门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不算近,但风把尹归鸿外套上的气息往萧辞落那边带。
河边的风比街上大一些,吹得草叶沙沙响。水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桥上零星的灯光投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贺徊从后备箱里拎出那几罐啤酒,用膝盖磕开拉环,挨个递过去。到萧辞落的时候他多停了一秒,萧辞落接过来,指尖碰了一下贺徊的手背,很快就收了回去。
贺徊回到垫子上坐下,拉开自己那罐喝了一口。沈翊洲坐在他旁边,没接酒,偏头看了他一眼:"刚才那一下,当我没看见?"
贺徊把酒罐举到嘴边,挡住半张脸:"你看见了什么?"
沈翊洲伸手把酒罐从他嘴边拿下来,喝了一口,又把酒罐塞回他手里,动作行云流水:"我看见的多了去了,现在不说,回头跟你慢慢算。"
贺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罐被沈翊洲喝过的酒,罐沿上沾了一点点湿痕,他没擦,就着那处喝了一口。
靳栾坐在邵司衡旁边,被夜风吹得缩了一下脖子。邵司衡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靳栾没拒绝,把外套裹紧了,整个人缩进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衣服里,领口往上拉,遮住了半张脸。邵司衡侧头看了看他,伸手把他脸侧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在他耳廓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许漾和祁景淮并排躺在毯子上看星星。城郊的河边光污染少,天顶上密密麻麻铺了一层星子,像被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许漾看着看着忽然说:"那颗是不是北斗?"
祁景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是,勺柄朝北。"
"你懂这个?"
"以前在野外待过。"祁景淮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夜里没信号,只能看星星认方向。"
许漾侧过头看他。祁景淮的侧脸被星光勾了一道模糊的轮廓线,从额头到鼻尖到下巴,整条线安稳地落着。许漾看了一会儿,把头转回去了,但他的手在草地上慢慢挪过去,小指碰到了祁景淮的小指。
两个人都没动。那两根小指就那么挨着,像两粒挨在一起的芝麻。
赵云锦那罐啤酒已经喝了大半。他靠在椅背上,一条腿屈着踩在椅面上,另一条腿伸出去,脚踝搭在沈阡陌的膝盖边上。沈阡陌坐在地上靠着他的椅腿,手里也握着一罐啤酒,但喝得很慢,几乎没怎么动。赵云锦垂着眼看他,看了一会儿,用脚尖蹭了蹭他的肩膀:"冷不冷?"
沈阡陌偏过头,下巴几乎碰到他的脚踝:"不冷。"
"你身上都快冻透了,还说不冷。"赵云锦把腿收回来,站起来把自己外套脱了,兜头罩在沈阡陌身上。沈阡陌被那件带着体温的衣服兜了满头,伸手把衣服拉下来,看了赵云锦一眼。赵云锦已经坐回去了,两条腿蜷起来踩在椅面上,抱着膝盖,在夜风里缩成一小团,嘴上还在逞强:"我不冷。"
沈阡陌没说话,站起来把那件外套披回赵云锦肩上,然后在他旁边的草地上重新坐下,这次坐得近了一些,肩胛骨贴着椅面边缘,离赵云锦的膝盖只有几寸。
贺徊把喝空的啤酒罐捏扁,扔进后备箱里的塑料袋里。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然后走到河边那块最大的石头边上站定。沈翊洲跟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河面上碎掉的光。
"累不累?"贺徊没转头。
"还行。"沈翊洲把手肘撑在石头面上,"你呢?"
贺徊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累。"然后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沈翊洲被夜风吹乱的头发上,"你今天掐我那几下,还挺疼的。"
沈翊洲笑了一声:"疼就对了。"
贺徊伸手把他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掌心在他头顶停了一拍才收回来:"明天跟我一块儿吃早饭。"
"谁跟你一块儿。"
"你。"贺徊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两只手撑在石头面上,"你跟我一块儿。"
沈翊洲跟他对视了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开了,看向河面上那些亮斑:"几点?"
"睡醒了再说。"
"那跟没约有什么区别。"
"有。"贺徊弯腰凑近了一点点,"区别就是——明早除了我,没人敲你门。"
沈翊洲偏头看了他一眼,夜色里看不太清表情,但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他没应声,但也没反驳。
萧辞落站在后备箱旁边,手里那罐啤酒只喝了几口,罐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尹归鸿站在他身边,比他高了半个头,肩膀微微往前倾着,整个人像一枝被风吹弯的芦苇。夜风又吹过来,把萧辞落袖口掀动了一下,露出小臂内侧那道还没完全褪去的红痕。
尹归鸿看见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萧辞落的小臂外侧停了一下,像在犹豫什么。最后他只是把手指搭在了萧辞落的袖口上,把那截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道痕。
萧辞落低头看着他的手指。那几根手指搭在他袖口上,力道很轻,像怕把布料扯坏了似的。萧辞落没有躲,也没有说话。他抬起另一只手,把尹归鸿那几根手指拢住了,握在掌心里,不紧不松。
尹归鸿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像受惊的虫子,然后慢慢舒展开了,指缝嵌进萧辞落的指缝里,扣住了。
河边的草被风吹得倒伏又立起来。九个人散落在河岸上、草地上、石头上,各自靠着各自的人。贺徊和沈翊洲并肩站在石头边,肩头挨着肩头;赵云锦坐在椅子里,沈阡陌坐在他脚边的草地上,头微微往后靠,靠着赵云锦的膝盖;邵司衡和靳栾挤在一把椅子上,外套裹着两个人;许漾和祁景淮并排躺在毯子上,手挨着手;萧辞落和尹归鸿站在后备箱旁边,十指扣着垂在两个人之间。
天边开始泛白了。河面上那层黑沉沉的颜色慢慢变薄,远处的地平线亮起一条很细很淡的光带,像是谁用最细的笔在最深色的纸上画了一笔浅灰。
"天亮了。"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声。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慢慢变亮的光。
天亮之后,河边的风收了些凉意。九个人陆续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浮上来,像潜水的人慢慢上浮,每个气泡都带着困倦的声响。
最先站起来的是沈阡陌。他靠在赵云锦椅腿边坐了大半夜,身上那件被强行披上的外套滑了一半下来,他抬手往上拉了拉,动作很慢。然后他看见赵云锦整个人窝在椅子里,脑袋歪着靠在自己肩膀上,呼吸很浅,睫毛上挂着一粒细小的夜露。沈阡陌没有动,保持着那个姿势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赵云锦的睫毛颤了一下。
"几点了。"赵云锦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不知道。"沈阡陌偏头看他,"还早。"
赵云锦没睁眼,把脑袋往他肩膀上又埋了埋:"再待会儿。"
另一边,邵司衡已经把外套拉起来罩住了两个人的头。靳栾缩在他怀里,呼吸均匀,一只手攥着邵司衡的衬衫下摆,攥了一整夜也没松开。邵司衡低头看了看那只手,五指攥得指节泛白,他试着把自己的衣摆往外抽了一点,靳栾的手立刻攥得更紧了。邵司衡不抽了,把那只手轻轻拢进自己掌心里,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指背。
许漾和祁景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并排躺着变成了面对面蜷着。祁景淮的手臂环着许漾的后背,许漾的脸埋在他胸口,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呼吸把那片布料慢慢捂热又慢慢变凉。许漾先睁的眼,睁眼就看见祁景淮的喉结。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极轻地亲了一下,快得像蜻蜓点水。祁景淮的喉结动了一下,但他没睁眼,只是把环着许漾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点。
贺徊和沈翊洲站在河边那块石头上,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沈翊洲坐在石头尖上,两条腿垂下去晃着,脚尖偶尔点一下水面。贺徊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只手撑在石头面上,微微弯着腰看他。沈翊洲回过头来的时候,贺徊的鼻尖离他只有几寸。
"你……"沈翊洲张了张嘴,没说出后面的话。
贺徊没退开:"我怎么了。"
沈翊洲抬手把他的脸往旁边推了推,力道不重,贺徊顺着那股力偏了一下头,然后又转回来了。沈翊洲这次没再推,他看着贺徊的眼睛,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也没管。
"昨晚上那碗面,"沈翊洲忽然开口,"是三碗。"
贺徊没反应过来:"嗯?"
"你端出来三碗面,分给萧辞落一碗,尹归鸿一碗,你自己一碗。"沈翊洲说得很慢,像是在数一件不太要紧的事,"你给萧辞落那碗卧了两个荷包蛋,给尹归鸿那碗没有。你给自己那碗放了辣。"
贺徊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没想到沈翊洲在算这个。
"所以你给萧辞落煮的面,他吃了大半;给尹归鸿煮的面,他吃了两口;你给自己煮的面,你呼噜呼噜全喝完了。"沈翊洲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看向河面,"我什么都没吃。"
贺徊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手从后面环过去,轻轻抱住了沈翊洲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沈翊洲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了下来。
"回去给你煮。"贺徊的声音贴着他耳朵,"要几个蛋?"
沈翊洲没回答,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覆在了贺徊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
后备箱旁边那一对是最后动的。萧辞落和尹归鸿扣了一整夜的手,晨光从河面升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都微微发麻了,但没有谁先松开。萧辞落的腿站得有些僵,他微微换了一下重心,尹归鸿感觉到了,把扣着他的手松开,指尖却顺势滑下来缠住了他的小拇指。
"走吧。"萧辞落的声音沙哑,一夜没睡让他的嗓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回去睡觉。"
尹归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下头。
贺徊松开沈翊洲,转过身来对着那一片散落在河岸边的人拍了拍手:"行了,都醒醒。"
赵云锦终于从椅子里直起身来,伸了个巨大的懒腰,骨头响了一串。他低头看了一眼沈阡陌,沈阡陌仰着脸看他,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圈金边。赵云锦伸手在他发顶揉了揉,揉完又顺了顺:"走吧。"
沈阡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赵云锦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指扣着他小臂内侧,扣了一瞬才松。
邵司衡把外套从两个人头上拿下来,靳栾被晨光晃得眯起了眼,下意识往邵司衡怀里缩了一下。邵司衡低头看他,嘴角翘了一下:"回家睡?"
靳栾点了下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你先送我回去,我再睡。"
许漾和祁景淮从地上起来的时候,毯子上被压出了一整夜的凹陷,草被压伏了,露水洇湿了一片深色。许漾拍掉身上的草屑和土,祁景淮站在他身后,伸手把他后背上没拍到的一片叶子摘下来,夹在指尖看了看,然后丢掉了。
萧辞落和尹归鸿走在回家的小道上,萧辞落回头看了一眼尹归鸿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
他们的时间还长,现在说不出,将有一天会说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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