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卷一 借命 3、养火

陆照微醒后,旧宅里多了一条规矩。

不许在大少爷房中哭。

这规矩是陆照微自己写的。

他病后手力未复,执笔时腕骨发颤,写出来的字较往日虚浮了些,却仍端正。那张纸贴在他房门外,墨迹干透后,被风一吹,微微起卷。

上头只一句话:

若再有人进屋哭丧,便请顺路替我把棺材也抬进来,省得来回折腾。

陆平看见这句话时,脸色很是复杂。

陆老爷看完,险些当场骂人,可骂到一半又哽住了,只抬手指着那纸,半晌说不出话。陆夫人则坐在床边哭笑不得,眼泪刚涌出来,又想起门外那句“不许哭丧”,硬生生忍回去,忍得肩头发抖。

陆照微靠在枕上,看着母亲那副忍得辛苦的模样,心里酸软,面上却仍淡淡的。他伸手要来纸笔,慢慢写道:

娘亲若实在忍不住,可去外间哭。哭完再来,免得我误会自己已经入殓。

陆夫人又气又心疼,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你这孩子,才从鬼门关回来,嘴上也不积些德。”

陆照微眨了眨眼,眼尾微吊,病中也有一点清冷的狡黠。他写:

我若积德有用,早该能走能跳。可见此道不通。

这话写得太不吉利,陆夫人立刻变了脸色。

陆照微见状,便把纸翻过来,换了一面,又写:

不过尚能惹娘亲生气,可知我还有几分活气。

陆夫人看着看着,眼泪又要落下。可泪刚到眼眶,她便想起门口那张纸,连忙拿帕子按住眼角,生生把泪意压下去。

陆照微低头看她按着帕子的手。

那只手掌还裹着白布。昨夜佛堂里青铜灯座割破了她掌心,伤口不深,却流了不少血。更叫人在意的,是她鬓边新添的白发。那几缕银丝藏在乌发里,越是刻意梳整,越显突兀。

他知道烛寂只取了三年。

三年听上去不多,可寿数这东西从人身上剥下来,落到至亲眼里,一日都显得沉重。

陆照微想问她疼不疼,想问她为何那样傻,也想说这命不值得她如此换。只是这些话一旦写出来,便会让她更难过。于是他只伸出手指,在她掌心白布边缘轻轻碰了碰。

陆夫人低头看见,眼眶又红,却忍着不哭,只柔声道:“不疼。你别挂心。”

陆照微心想,母亲扯谎的本事向来不高明。

他没有拆穿。

亲人之间,有时拆穿比沉默更伤人。

养病的头几日,陆照微房中人来人往。

大夫每日来诊三回脉,药方换得比天气还勤。参汤一时说要温补,一时又说虚不受补,不能太过。丫鬟们端着药进屋时,人人都小心翼翼,仿佛碗里盛的不是药,而是大少爷剩下的半条命。

陆照微倒很配合。

药苦,他喝。

针灸疼,他忍。

大夫问他胸口可还闷,他便写“尚可”;问他四肢是否发冷,他写“冻得均匀”;问他夜里睡得如何,他写“梦见阎王嫌我病多账乱,暂不收录”。

老大夫年纪大,眼神也不好,看完那句,愣是沉默了半盏茶。

最后他捋着胡须道:“大少爷心气尚足,是好事。”

阿砚站在旁边,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不像好事,倒像阎王爷也嫌少爷嘴损。”

陆照微缓缓转眼看他。

阿砚立刻闭嘴,捧着药碗站得笔直,像一根刚从雪地里拔出来的木桩。

床头那盏青铜莲灯,仍摆在小案上。

白日里,它看起来只是件旧器物。灯身青黑,莲瓣纹路里积着深色烟痕,灯芯干枯,不见半点火意。若非经历过昨夜种种,任谁看了,也只会觉得它古旧阴沉,至多有些来历。

可陆照微知道,它不是死物。

每逢屋中无人注意时,他便能察觉一丝极轻的视线。那视线不像人,没温度,没起伏,仿佛从深井底下透上来,静静贴在他身上。

阿砚也怕它。

怕得很认真。

他起初不敢靠近那盏灯,每次给陆照微端水,都绕出一个大弯,结果房间本就不大,他绕来绕去,险些把自己绕到屏风后面。

陆照微看了两日,终于写字问他:

你在房里迷路?

阿砚认真答:“不是,少爷。我只是觉得那灯有脾气,怕从它跟前过,挡了它看您。”

陆照微看向青铜灯。

青铜灯自然无声。

可他不知为何,竟从那沉默里看出一点冷淡的不屑。

陆照微写:

它若真有脾气,你这般鬼鬼祟祟,更像贼。

阿砚听了,觉得有理,便不绕了。

他改成每次从灯前过,都恭恭敬敬弯一下腰。

弯第一回时,陆照微尚能忍。

弯到第三回,陆照微终于拿炭笔敲了敲案面。

阿砚忙凑过来:“少爷?”

陆照微写:

你拜它做什么?

阿砚道:“我没拜,我是礼貌。”

陆照微写:

你给我倒水时都没这么礼貌。

阿砚怔住,想了想,端着茶盏也朝陆照微弯了一下腰。

陆照微:“……”

他把眼闭上,心想人若病得久了,身边留一个傻些的,也有好处。至少总能提醒自己,人世尚未荒唐到底。

不过这盏灯的确惹来了不少风言风语。

佛堂那场怪火虽被陆老爷压下去,不许下人乱传,可旧宅里人多口杂,越是不许说,越是说得离奇。

有人说佛堂夜里有蓝火绕梁,却不烧一草一木。

有人说陆夫人许愿时,供桌上的佛像睁了眼。

还有人说大少爷那夜分明已断了气,是青铜莲灯把魂从门外拘了回来。说得最离奇的,是厨房里那个年老的婆子。她说自己半夜听见院中有人数数,从一数到七,又从七倒数回一,数完之后,大少爷便有了气。

阿砚听得背后发冷,回来转述给陆照微。

陆照微听完,写道:

数数的是谁?

阿砚道:“不知道。许是鬼差。”

陆照微写:

鬼差若这般清闲,地府想来也不忙。

阿砚想了想,竟觉得有理,脸上的恐惧淡了些。

陆照微又写:

传话出去,就说我未死,是诸位大夫医术高明,与灯无关。

阿砚犹豫:“可大夫们自己都不大信。”

陆照微看他一眼,慢慢写:

那便说我命硬。

阿砚小声道:“这个大家也不大信。您看起来挺脆的。”

陆照微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阿砚后知后觉,连忙道:“不是,少爷,我是说您看起来像玉。”

陆照微写:

碎玉?

阿砚:“……”

他发现少爷醒后,虽没能开口,骂人的功力却未受半点损伤,甚至因久病濒死一遭,隐约更上一层楼。

第三日夜里,陆照微再次梦见了井。

那是一口旧井。

井沿覆着雪,石缝里生着几线青苔。幼年的他站在井旁,身上穿着一件厚厚的蓝缎小袄,袖口绣着银线云纹。他记得这件衣裳,是母亲亲手给他挑的料子,因他生辰在冬日,母亲说蓝色衬雪,穿着好看。

梦里的风很大。

有人在远处唤他,声音轻柔,像隔着一层帘。

“照微,过来。”

他回头,却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截绛紫色衣袖,袖边压着金线,随着风轻轻晃动。

幼年的陆照微向前走了一步。

脚下青砖忽然一松。

那一瞬间,井口像张开的黑嘴,连人带雪,一并吞了下去。

冷水没顶时,他听见井外有人惊呼。可那惊呼很短,很快便被压回去。再后来,是很长一段沉默。有人站在井边,似乎低头看他,却迟迟没有喊人。

幼年的他在水中挣扎,手指一次次抓上井壁,又一次次滑下去。

井水很冷。

冷得像如今盘在他骨头里的病。

陆照微猛地醒来。

胸口那点灯火骤然跳了一下,把他从梦中拖回现实。他睁着眼,半晌没动。窗外夜色深沉,炭盆里火星暗红,阿砚仍趴在脚踏上睡,只是这次没拿书带绑自己,改成用一只手攥着床脚。

陆照微静静望着帐顶。

他很久没有梦见八岁那年的事了。

或者说,他一直记不清。

所有人都说,那年是意外。说他年幼贪玩,雪天跑到后院,脚下失滑坠入井中。救上来时,已经冻得没了知觉。后来高热数日,捡回一命,却废了双腿与嗓子。

这个说法,他听了十几年。

听久了,连自己也几乎信了。

可今夜梦里的那截绛紫衣袖,却清晰得不像梦。

陆照微闭了闭眼,心底慢慢沉下去。

他知道,烛寂那一簇灯火照进他身体里,照醒的不只是生机,还有些埋得太久的旧东西。

旧病,旧伤,旧事。

都未必干净。

他伸手想取纸笔,却发现腕上无力。刚动一下,阿砚便醒了。

阿砚睡眼惺忪地抬头:“少爷?要水?”

陆照微点了点头。

阿砚立刻爬起来倒水。他如今倒水已比前几日熟练许多,只是仍慢。先摸壶,再摸杯,摸完杯又想起要试温,试完温又忘了自己要做什么,最后才把水端到床边。

陆照微接过茶盏,指尖轻轻触到温水,心神才稳了些。

阿砚看他脸色不对,小声问:“少爷做噩梦了?”

陆照微喝了一口水,点头。

阿砚忙道:“梦都是反的。”

陆照微看他。

阿砚认真补充:“我昨日梦见自己中了状元,醒来还不是照样不识几个字。”

陆照微被他这句话堵得胸中阴影都淡了些。

他取过炭笔,写:

如此说来,梦的确不可信。

阿砚见他肯写字,便放下心,又问:“少爷梦见什么了?”

陆照微沉默一会,写:

梦见自己掉进井里。

阿砚呆住。

他虽慢半拍,却也知道这是陆照微旧伤所在,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憋了半天,他憋出一句:“那井真不懂事。”

陆照微抬眼看他。

阿砚越说越觉得这话有理:“少爷那时候才多大,它怎么能随便吞人?若我是井,我就把井口挪开些。”

陆照微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一笑无声,却很真。

阿砚被他笑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少爷,我是不是又说傻话了?”

陆照微写:

傻得恰到好处。

阿砚便高兴了,觉得这应当算夸奖。

这时,床头青铜灯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完全亮,只是灯芯深处闪过一点幽蓝,像有谁在灯中睁了一下眼。阿砚恰好看见,顿时僵住。

“少爷,它醒了。”

陆照微望向青铜灯。

灯火没有燃起,可墙上已缓缓浮出一层淡影。那影子未成人形,只像被月光拉长的一痕烟。

小案上的笔自己立起来,蘸墨,落纸。

梦见旧井?

陆照微眼神微变。

阿砚倒吸一口气,连忙往后退,退了两步又觉得不妥,朝灯弯腰:“灯爷晚上好。”

那笔停住。

陆照微清楚地感觉到,屋中冷了一瞬。

他慢慢写:

他脑子不好,你莫怪。

阿砚听见“脑子不好”四字,很受伤,却不敢反驳,只能委屈地看着陆照微。

纸上落下一行字:

我知。

阿砚更受伤了。

陆照微忍了忍,没让笑意露得太明显。他重新看向纸面,写:

你知道我梦见旧井?

烛寂答:

灯火入骨,会照见旧伤。你伤在井中,梦见井,不奇怪。

陆照微写:

若伤不止在身呢?

笔尖悬了一悬。

那也会照见。

陆照微盯着这五个字,良久没有动笔。

屋中静下来,只有炭盆偶尔响起轻微的爆裂声。阿砚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气氛冷得厉害,便悄悄把陆照微的狐裘往上拉了拉。

陆照微没有阻止。

他写:

若我想查当年坠井之事,你能助我?

烛寂答得极快:

不能。

陆照微眉梢微挑。

你倒坦诚。

我非人间捕快。

那你能做什么?

笔尖停了一下。

照见。

陆照微看着那两个字。

照见。

不是查,不是断,不是替他报仇。

只是照见。

这倒符合烛寂的性子。灯不替人走路,只把路照出来。至于走不走,怎么走,摔不摔,摔死不摔死,皆是人的事。

陆照微低头,慢慢写:

也够了。

灯火微动。

烛寂又写:

七日未到,你心火不稳。少思,少怒,少追旧事。

陆照微看完,写:

少活些,是否最稳?

笔尖一顿。

墙上影子像是看了他一眼。

你若执意寻死,我不拦。只是你母亲三年寿数白折。

陆照微眼底那点轻嘲瞬间淡去。

这妖物很知道往哪里下刀。

他写:

我不寻死。只是活人总要想事。

想事可以。莫想太多。

陆照微忽然觉得这话十分像大夫,只是比大夫更冷淡,也更不客气。

阿砚在旁边听不懂,忍不住小声问:“灯爷是在给少爷看病吗?”

纸上竟真出现一字:

是。

阿砚肃然起敬:“那灯爷要喝茶吗?还是喝油?”

陆照微闭了闭眼。

烛寂沉默良久,才写:

不喝。

阿砚恍然:“原来灯爷辟谷。”

陆照微终于忍不住,抬手按住眉心。

他心口那点灯火因这一笑一忍,微微晃了一下,随即带出一阵细微刺痛。他脸色发白,手指也颤了颤。

青铜灯火骤然亮起。

一道极淡的冷意从灯中漫出,落在他胸口,像有人隔空按住那点乱跳的火。痛意很快平复下去。

烛寂的字迹落在纸上:

莫笑。

陆照微看着那两个字,难得生出几分荒唐。

人这一生,病到被禁止哭也罢了,如今连笑都要省着用。

他提笔写:

那我活着还有什么乐趣?

烛寂答:

还债。

陆照微:“……”

阿砚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照微缓缓转眼看他。

阿砚立刻收住笑,站得笔直:“少爷,我没有乐趣。”

青铜灯火轻轻晃了晃。

这夜以后,陆照微不再把青铜灯只当成一件怪物。

它更像一个冷眼旁观的账房先生,日日守在他床头,既不怜悯,也不热络,只负责提醒他尚欠一笔活命债。

而他,也的确开始活得比前几日像个人。

第五日清晨,他能自己坐起半刻。

第六日午后,他喝完半碗粥,没有吐。

第七日傍晚,雪后初晴,窗外有淡淡夕光照进来。陆照微靠在软枕上,看见庭中老梅被雪压折了一枝,断口新鲜,白雪里露出一点暗红的花苞。

他看了许久,忽然写字叫阿砚开窗。

阿砚吓了一跳:“少爷,大夫说您不能吹风。”

陆照微写:

开一指宽。

阿砚犹豫半晌,还是照做了。

窗缝打开的一瞬,冷香与雪气一并涌进来。陆照微轻轻吸了一口,胸中那点灯火被寒意一激,竟没有灭,反而稳稳亮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真的能多活些时日。

不是苟延残喘地活。

是清醒地,看着,看清楚,再决定怎么活。

夜色落下后,青铜莲灯无火自明。

这一回,灯火比前几次都亮。

幽蓝光芒铺满床前,墙上影子慢慢凝成人形。阿砚正端着药进门,一见那影子,险些把药碗扣在自己头上。

烛寂的声音低低响起:

“七日到了。”

陆照微抬眼。

青光里,他看不见烛寂的面容,只看见墙上那道人影长身而立,冷寂如旧寺残灯。

“今夜照骨。”

陆照微指尖轻轻一蜷。

阿砚茫然道:“照骨?是要把少爷骨头拿出来照一照吗?”

屋中静了一瞬。

陆照微慢慢闭上眼。

若他此时能说话,第一句想说的大约不是问烛寂如何照骨,也不是问自己会不会疼。

而是想先告诉阿砚:

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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