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砚被赶出去时,很不服气。
他手里还端着药碗,眼睛瞪得圆圆的,一会看陆照微,一会看墙上那道青□□影,最后把目光落在青铜莲灯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因太着急,仍显得十分清楚。
“少爷,我不出去。若灯爷真要把您的骨头拿出来照,我在旁边还能替您数数,免得少了一根。”
陆照微靠在枕上,神色原本有些凝重,听了这话,眼尾微微一动。
若不是身上无力,他大约会抬手按一按眉心。
墙上那道人影静默片刻。
随后,小案上的笔自行立起,蘸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出去。
阿砚看见那两个字,立刻端正站好,像被先生当堂点了名。可他仍不死心,委委屈屈道:“灯爷,我轻手轻脚,绝不添乱。”
纸上又添两个字:
会添。
阿砚噎住。
陆照微终于伸出手,慢慢在纸边写道:
你先出去。若我少了骨头,明早再同你算。
阿砚看了这句,眼眶一红:“少爷,这话听着像交代后事。”
陆照微又写:
我若真交代后事,第一件便是叫人把你嘴缝上。
阿砚这才略微放心,觉得少爷还能骂人,想来一时半刻还死不了。他将药碗放下,三步一回头地往外挪。走到门口,又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布老虎,放在陆照微枕边。
陆照微看着那布老虎。
阿砚低声道:“我小时候怕黑,少爷把这个给我,说能镇邪。如今还给少爷。”
那布老虎旧得厉害,耳朵掉了一只,身上的黄布也褪成了灰黄,虎眼歪歪斜斜地缝着,看起来不像镇邪,倒像自身也很需要人救。
陆照微望了片刻,心底忽而软了些。
他记得这东西。
当年阿砚刚来陆家,夜里常被旧宅风声吓哭。他那时还未病到如今这般,虽不能走,却能坐在窗边看书。阿砚哭得烦人,他便随手把儿时的布老虎丢给他,说此物凶悍,足以驱鬼。
阿砚信了十几年。
如今又郑重还回来。
陆照微提笔写:
留着吧。它跟你久了,想来已经不识得我。
阿砚抱着布老虎,很认真地问:“那我同它说一声?”
陆照微看他。
阿砚立刻闭嘴,抱着布老虎出去了。
门被关上。
屋中只剩陆照微与那盏灯。
还有墙上那道并不似人的影子。
青铜莲灯的火光比先前更亮了些。幽蓝光色铺满床帐,照得绣纹像一层一层暗水。屋里明明烧着炭,却没有暖意。那冷并非冬夜寻常寒冷,而像古寺深处沉积多年的阴凉,从青砖、梁木、墙缝里缓慢渗出来,贴着人的皮肤,一寸寸往骨头里爬。
陆照微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苍白,指节清瘦,青筋在皮下隐约可见。他这一双手,幼时也曾拉过小弓,握过短剑。后来病了,便只剩执笔的力气。再后来,连执笔也要看天色、看病势、看今日喝下去的药肯不肯留在胃里。
他心想,若烛寂真能把他骨头照一照,也未必不好。
总该看一看,这具破败身子里究竟还剩多少能用的东西。
墙上影子微动。
烛寂的声音响起:“怕疼么?”
陆照微抬起眼。
他本想写一句“阁下问得太迟”,但手边纸笔已被青光卷远,显然今夜并不预备给他慢慢斗嘴。
于是他只用唇形答:
疼惯了。
烛寂看懂了,却未评价,只道:“照骨时不可乱动。”
陆照微唇角轻轻一弯。
我倒想乱动,也得腿肯听话。
这一次,烛寂静了一瞬。
随后青灯火苗往上一拔,墙上影子从平整墙面里缓缓脱离出来,像有人从一层水色中迈出。先是衣摆,再是肩线,最后是一张被青光映得极冷的面容。
陆照微第一次在清醒时看清他。
烛寂生得并不似凡人。
他面上没有病气,也没有血色,肤色近乎冷白,眉眼清淡,瞳色偏金。那金并不明亮,像古灯盏里沉过许多年烟火的暗金,幽深而静。他穿一身灰白长衣,衣料看不出纹路,像雾,又像旧寺中被香灰覆过的幡。
他立在床前,身形分明,却没有影子落在地上。
陆照微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浅的讶异。
烛寂道:“看够了?”
陆照微慢慢动唇:
比灯好看些。
烛寂神色不变:“你若还有力气评头论足,想来可以开始。”
陆照微垂下眼,没再回嘴。
烛寂抬手。
那只手很冷。指尖尚未落下,陆照微已经感觉到一层寒意贴上眉心。下一瞬,烛寂的食指点在他额间,另一只手则虚虚悬在青铜莲灯上方。
灯火无风而盛。
火苗从灯芯上分出七缕,细如发丝,幽蓝透明,缓慢游向陆照微。它们不像寻常火焰,倒像七条极细的游鱼,在半空里蜿蜒而行,最后没入他的眉心、喉间、心口、双腕与膝骨。
陆照微呼吸骤然一滞。
冷。
极冷。
那不是冰雪扑在身上的冷,而像有人将一盏灯点进骨髓,再用灯光一寸寸照开他身体里积年的暗处。每一寸暗处被照见时,都带来尖锐而细密的痛感。起初尚能忍,后来那痛沿着骨缝慢慢铺开,像无数细针从内里向外挑。
陆照微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面。
烛寂低声道:“莫动。”
陆照微眼睫颤得厉害,唇却抿得很紧。
他的唇色原本便因病中常咬而泛粉,此时被自己咬住,更显出一抹不正常的红。唇面有薄薄水光,像雪地里一瓣被寒风逼出汁液的花。若只看这张脸,竟有几分脆弱至极的艳色。
可他的眼神并不脆弱。
那双丹凤眼半睁着,眼尾微微上挑,里面压着疼,也压着一股不肯示弱的狠劲。
烛寂垂眼看他片刻,道:“忍不住便昏过去。”
陆照微艰难地动了动唇。
这也能挑?
烛寂道:“不能。”
陆照微闭了闭眼。
他觉得这盏灯做人虽不高明,气人的本事倒很有天分。
灯火继续往骨中游走。
先是喉间。
陆照微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一根细小冰线穿过,那线绕着陈年旧伤,一圈一圈收紧。十几年前高热后留下的损伤,被灯火照出形状。那里像一截被冻裂又勉强黏合的竹管,处处是细小裂隙。
烛寂的声音很近:“旧伤太久。今夜只能通一线。”
陆照微听见,却没有余力回应。
很快,灯火落向膝骨。
痛意骤然变了。
喉间是细密的冷针,腿骨却像沉在井底许多年的石头被人强行撬动。那一瞬间,陆照微眼前猛地一黑,几乎以为自己又坠回了那口井里。
水声。
雪声。
还有幼年时自己短促而惊慌的呼吸声。
他看见井沿覆雪,看见青砖松动,看见那只小小的手在井壁上拼命抓挠。水太冷,衣裳吸饱了水,拖得他不断往下沉。井口上方有人影闪过。
一截绛紫衣袖。
袖边金线。
那人站在井边,没有立刻喊人。
陆照微心中一紧,想看清那人的脸。可井口光线昏暗,雪粒落进眼里,视线一片模糊。他只能听见那人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随后脚步声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惊慌失措地退。
而像是怕被他抓住。
幼年的陆照微在水中挣扎,嘴里灌进冰冷井水。他喊不出声,只能伸手向上够。井口那道人影终于转身离去。
很快,有人大喊起来。
“少爷落井了!”
脚步声纷乱。
呼喊声近了。
可最早站在井边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陆照微猛地睁开眼。
屋顶青蓝一片,床帐仍在,烛寂仍站在床前。他的手指点着陆照微眉心,眼神比灯火还冷。
“看见了?”
陆照微浑身被冷汗浸透,喉间滚动,竟发出一点极低极哑的气音。
那声音粗粝、破碎,像砂石擦过旧瓷。
“袖……”
只一个字。
极轻。
却是声音。
陆照微自己怔住了。
烛寂也低眼看他。
片刻后,烛寂道:“尚不能多说。再说,喉伤会裂。”
陆照微的眼神却变了。
他已十余年不曾听见自己的声音。哪怕只是这样破碎难听的一个字,也像有人在死寂多年的屋中推开了一扇窗。风吹进来,不暖,却是真实的。
他下意识又想出声。
烛寂忽然抬手,冰凉指尖压住他的唇。
“禁声。”
陆照微看着他。
烛寂道:“你若想明日再哑回去,可以试。”
陆照微眼中刚升起的情绪被这句话硬生生压回去。
他慢慢眨了下眼,像是认了。
烛寂收回手。
照骨仍未结束。
第三缕灯火落入心口时,陆照微反倒不觉得痛了。那里原先被烛寂续过命火,此时灯火入内,像旧火遇新油,轻轻一亮。他胸中沉积多年的寒意被逼开些许,呼吸竟顺了一点。
只是这顺畅十分短暂。
很快,他便看见了一团黑雾。
那黑雾不是在屋里,而是在自己身体深处。它缠在心口附近,细细一缕,像烟,又像某种早已干涸的毒。灯火照过去,那黑雾便往暗处缩,却没有散。
烛寂眉心微动。
陆照微察觉到他神色变化,用眼神询问。
烛寂却没有答,只将手掌覆在他心口上方。隔着衣物,陆照微仍能感觉到那掌心冷得厉害,冷得不像一只活人的手。
青灯火光忽然压低。
那缕黑雾被逼出来一点,贴着陆照微心脉游走,像极细的虫。陆照微胸口一阵恶心,喉间泛起腥甜,险些咳出声。
烛寂道:“咽下去。”
陆照微很想用眼神骂他。
烛寂看懂了,却只淡淡道:“吐出来更疼。”
陆照微只好闭上眼,硬生生将那阵腥甜压下去。
过了不知多久,七缕灯火终于一一回到青铜莲灯之中。
屋中冷意骤然散去。
陆照微像从水中被捞出来,整个人几乎脱力。他靠在枕上,脸色比先前更白,额发被汗水贴在脸侧,唇上却有一种被咬出的湿红。眼尾因疼痛泛出薄薄水色,可那双眼仍清醒。
烛寂垂眸看他:“第一次照骨,成了。”
陆照微动了动手指。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右手比先前暖一些。
不是炭火烘出的表面暖意,而是从骨节深处生出的一点温度。很微弱,像灰烬里一粒火星,却确实存在。
他慢慢抬起右手,指尖在被面上轻轻蜷了蜷。
烛寂道:“七夜后第二次。”
陆照微看向他,眼神仍停在方才那口井上。
烛寂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先一步道:“你幼年坠井,并非意外。”
陆照微静静看着他。
这句话并不令他意外。
真正令他心口沉下去的,是烛寂接下来的话。
“你记忆里,最先看见你落井的人,没有救你。”
窗外忽然起了风。
一枝积雪从梅树上落下,砸在庭中,发出一声闷响。
陆照微闭了闭眼。
那截绛紫衣袖,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他想问是谁。
可是烛寂已说过,今夜禁声。纸笔又在远处,他此刻连手都抬不起。
烛寂看着他,似乎终于生出一丝近乎人性的耐心。
“急也无用。你现在查不了。”
陆照微睁眼,眼中含着一点冷淡笑意。
他不能说,也不能写。
但烛寂看懂了。
那意思大约是:我躺了十几年,最会等。
烛寂淡淡道:“那便等。”
说完,他的身形慢慢淡去,重新化作墙上一道影子。青铜莲灯火光收束,只剩豆粒大小的一点蓝。
门外却在此时传来极轻的动静。
阿砚大约一直贴着门偷听,听到屋内安静下来,终于忍不住推开一条缝,探进半个脑袋。
他先看陆照微还在,松了口气;再看被子里似乎没有少胳膊少腿,又松了一大口气。
“少爷,骨头还齐吗?”
陆照微闭着眼,没有答。
阿砚便以为他睡着了,蹑手蹑脚走进来,替他掖了掖被角。掖到一半,他看见陆照微脸上汗湿,心疼得眼圈发红,却又记得不许哭,只好仰头把眼泪憋回去。
憋了半天,他小声道:“少爷,我方才在门外想过了。若少了一根,也没事。我可以把自己的赔给您。”
陆照微眼睫动了动。
阿砚继续道:“就是我骨头大约不太聪明,怕接上去以后,您也慢半拍。”
陆照微终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有一点久违的笑意。
阿砚立刻高兴起来:“少爷,您笑了。看来没少。”
床头青铜灯里,火光轻轻晃了一下。
像是对这一屋子活人的荒唐,已经不愿多作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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