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5、避灯

照骨之后,陆照微连睡了一日一夜。

这一觉睡得极沉。

旧宅里的人起初还算镇定,毕竟大夫说过,大少爷病后体虚,睡得久些是好事。可到了第二日午后,陆照微仍未醒,陆夫人便坐不住了,亲自过来看了三回。陆老爷也来两回,每回都站在床边看一会儿,又怕惊着他,只压低声音问陆平:“真是睡着,不是又……”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陆平也不敢接。

阿砚倒是很肯定。

他蹲在床边,认真看了陆照微半晌,道:“老爷放心,少爷这回睡得有脾气。”

陆老爷皱眉:“睡便睡了,哪里来的脾气?”

阿砚道:“您看,他眉头皱着。若是睡得不高兴,醒来多半要骂人。能骂人,就说明精神还成。”

陆老爷听完,一时竟觉得此话虽傻,却并非全无道理。

于是众人又安心了半分。

到第三日清晨,陆照微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时,屋中正燃着淡淡药香,窗外有细雪落下,不大,只薄薄一层,像有人拿筛子筛了盐粉。炭盆里的火烧得很稳,床头那盏青铜莲灯仍在小案上,灯芯干枯,灯身青黑,看上去平静得仿佛前夜照骨那事从未发生过。

陆照微没有立刻动。

他先静静感受了一会儿自己的身体。

胸口仍闷,四肢仍软,喉咙里也像被细砂磨过,干涩发痛。可这痛与从前不同。从前是死冷、沉滞、没有尽头。如今却像冰面下隐隐有水流,虽仍寒凉,却不再是一潭死水。

最明显的是右手。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蜷了蜷。

能动。

也有温度。

很微弱,却真实。

陆照微垂眼看着自己的手,半晌没有表情。

守在脚踏边的阿砚原本正抱着布老虎打盹,忽然察觉动静,猛地抬头,眼睛还没睁全,嘴已经先动了:“少爷,骨头齐吗?”

陆照微缓慢转眼看他。

阿砚这才彻底醒过来,忙把布老虎往怀里一塞,爬起来道:“少爷醒了!我去叫人!”

他转身便跑。

跑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陆照微:“少爷,您要水吗?”

陆照微轻轻点头。

阿砚又跑回来倒水。

水倒好了,他端到床边。陆照微接过时,手指虽仍无力,却已不像前几日那样冷得吓人。阿砚碰到他指尖,眼睛顿时亮了。

“少爷,您的手热了。”

陆照微喝了半口水,望着他。

阿砚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再小心翼翼摸了一下陆照微的指背,认真比较:“比我的凉些,但不像冰窖里的萝卜了。”

陆照微:“……”

他放下茶盏,伸手要纸笔。

阿砚立刻把纸笔送过来。

陆照微写道:

我从前在你心中,原是一根萝卜。

阿砚呆了呆,忙解释:“不是,少爷,萝卜结实。您从前更像剥了皮的荸荠。”

陆照微看着他。

阿砚声音越来越小:“也是白的……还脆。”

陆照微面无表情地写:

出去叫人。

阿砚立刻抱着布老虎跑了。

陆照微看着他的背影,眼底却慢慢有了点笑意。

不多。

只是很浅的一点。

像病后初晴,雪地里照出一线淡光。

陆夫人很快来了。

她这几日气色也不算好,鬓边白发虽被仔细梳进发髻里,近看仍藏不住。可她见陆照微醒来,眼中先有了光。她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察觉那手比前两日暖些,眼泪又险些落下来。

陆照微立刻看向门口。

陆夫人怔了怔,随即想起门外那条“不许哭丧”的规矩,只好忍住。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轻声道:“娘不哭。”

陆照微这才回过眼,神色温和些许。

陆夫人亲手喂他喝了半碗粥。粥是熬了许久的白粥,里头只加了极少的盐。陆照微喝得慢,喝到一半便停了。

陆夫人怕他勉强,忙道:“不想吃便不吃。”

陆照微却摇了摇头,又接着喝了几口。

他这些年病中最怕的不是疼,是吃不下。药喝下去便吐,粥咽下去也堵在胸口。人活着,总得吃些东西。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时,便很难不觉得自己只是在拖累旁人。

如今能喝下半碗粥,已算很好。

陆夫人也知道这一点,眼中又泛起湿意,却强行忍住,只笑道:“慢慢来。能吃便好。”

陆照微取笔写:

娘亲今日笑得比哭难看。

陆夫人被他气得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才醒便嫌弃娘?”

陆照微又写:

非嫌弃。只是建议娘亲回去练一练。

陆夫人终于真笑了出来。

这一笑,屋中那几日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郁也像散开了些。连阿砚端药进门时,都觉得屋里不那么像灵堂了。

只是药碗一递到床前,陆照微便微微皱眉。

他不是怕苦。

苦药喝了十几年,怕也早怕累了。只是这几日病中盗汗,又经照骨一遭,身上汗湿了几回,药气、冷汗、熏香、炭火气混在一处,他自己都闻得不太舒坦。如今再见一碗黑漆漆的药,胃里便有些翻涌。

陆夫人看出他难受,忙道:“可是想吐?”

陆照微摇头。

他执笔写:

想沐浴。

此话一出,屋中几人俱是一静。

阿砚差点把药碗洒了。

陆夫人立刻道:“不成。你才醒,如何受得住?”

陆照微写:

身上难闻。

陆夫人道:“哪里难闻?娘闻着好好的。”

陆照微抬眼看她,似乎很不赞同这种出于母爱的盲目宽容。

他继续写:

娘亲不嫌,是因娘亲慈悲。我自己嫌。

陆夫人仍犹豫。

陆照微又写:

再不洗,怕是灯都要熏灭。

床头青铜莲灯安安静静。

阿砚下意识看了灯一眼,小声道:“少爷,灯爷闻得见吗?”

陆照微手中笔尖一顿。

这个问题问得十分及时。

也十分要命。

屋中忽然安静。

陆夫人不知烛寂之事,只当阿砚又犯傻,轻斥道:“胡说什么,灯如何闻得见?”

阿砚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陆照微却慢慢转眼,看向床头那盏青铜莲灯。

青铜灯毫无动静。

可陆照微清楚地知道,烛寂在。

他不一定时时现形,却似乎总有一缕神识寄在灯中。白日里不说话,不写字,不点火,可那种冷淡的存在感仍在。像有人立在不远不近处,不打扰,也不离开。

先前病得半死,他无暇顾及。

如今人醒了些,神智也清楚了些,才猛然想起一个极不妥当的问题。

他要沐浴。

灯在屋里。

灯中有妖。

妖能不能看?

陆照微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夫人还在劝:“若实在不舒服,叫丫鬟用温帕子替你擦一擦便是。沐浴太耗气力,万一着凉,又要病一场。”

陆照微没有立刻回应。

他盯着青铜莲灯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六年虽过得不算顺遂,却也从未遇过这般荒谬之事。

与一盏灯商议避嫌。

说出去,足以让陆家列祖列宗在地下沉默半夜。

他慢慢写道:

不大方便。

陆夫人误会了他的意思。

她见陆照微年岁已长,又素来清冷自持,不愿叫丫鬟近身擦洗,也算常理,便道:“那叫阿砚来。他自小伺候你,总无妨。”

陆照微看了一眼阿砚。

阿砚立刻挺直背,脸上写满“我可以”。

陆照微心想,阿砚倒是无妨。

有妨的是灯。

他又写:

先将屋中闲物挪出去。

陆夫人道:“哪些闲物?”

陆照微的目光缓缓落在青铜莲灯上。

阿砚看见他的眼神,恍然大悟:“少爷是要把灯爷请出去?”

陆夫人愣住:“灯爷?”

阿砚立刻闭嘴。

陆照微也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在纸上写:

灯在屋中,水汽重,恐伤旧器。

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陆夫人不疑有他,吩咐阿砚:“那便把灯挪到外间案上去。小心些。”

阿砚应了一声,走到青铜莲灯前,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又伸手去搬。

手刚碰到灯座,他便“嘶”了一声。

冷。

太冷。

像摸到一块冻了百年的铁。

阿砚打了个哆嗦,仍咬牙把灯捧起来。谁知刚转身,灯芯处忽然幽幽亮了一下。

阿砚一僵。

陆夫人没看见,正吩咐丫鬟去备水。

陆照微却看见了。

青铜灯上那点幽蓝火光极淡,像只冷眼,正不紧不慢地看着他。

陆照微面不改色,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到小案边。

非赶你。避礼而已。

灯火不动。

纸上却没有回字。

陆照微继续写:

人间规矩,沐浴时不宜有外人在旁。

那点灯火终于轻轻一晃。

片刻后,纸上浮出一行端正字迹:

我非人。

陆照微看着那四个字,眼尾微微一挑。

他写:

更不宜。

灯火静了。

阿砚抱着灯站在一旁,不知该进该退,只觉得自己正夹在少爷与灯爷中间,像一块不很聪明的门板。

半晌,纸上又现字:

灯无眼。

陆照微写:

无眼何以照见命数?

灯火微微一顿。

陆照微再写:

无眼何以知我醒睡?

灯火又顿。

陆照微慢慢添上最后一行:

无眼何以昨夜照骨?

屋中静得厉害。

阿砚看不懂这些字,只能隐约感觉少爷像是在与灯爷讲道理,而且讲得灯爷不大愉快。

许久后,纸上终于落下两个字。

不看。

陆照微看着那两个字,神色终于缓和些许。

他又写:

立字为据。

烛寂似乎没想到他得寸进尺到这一步。

灯火冷冷地亮了一下。

纸上落字:

陆照微。

陆照微慢慢写:

在。

灯火:“……”

最后,那支笔自行提起,在干净纸上写下两个字:

不看。

字迹端正,锋芒内敛,颇有几分被迫签字画押的冷意。

陆照微满意了。

他示意阿砚将灯送到外间。

阿砚抱着青铜灯出去时,还不忘小声安慰:“灯爷,少爷不是嫌弃您。少爷只是脸皮薄。”

陆照微听见了,握笔的手微微一紧。

外间很快传来阿砚更小的一句:“其实也不算薄。少爷骂人时,脸皮挺厚的。”

陆照微默默闭上眼。

若他能走,今日第一件事便是下床把阿砚扔出去。

沐浴之事最终还是办成了。

陆夫人不放心,只许在屋中设屏风,用大木桶盛温水,不许开窗,不许久泡,不许水凉。丫鬟们烧了好几桶热水,又在水中放了些驱寒药草。药香散开,压住了屋中积日的病气。

陆照微被阿砚扶着坐起时,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虚。

不过坐起片刻,眼前便有些发黑。

阿砚吓得差点喊人,陆照微却抬手按住他,慢慢摇头。

他不想因这样一点事再惊动全宅。

病人最难的地方,往往不是病本身,而是所有人都把你当作一只随时会碎的瓷盏。旁人好意捧着,护着,生怕你磕碰。可捧得久了,瓷盏自己也会忘了从前曾盛过酒,盛过茶,盛过滚烫的人间烟火。

阿砚替他褪去外袍时,动作笨拙,却很小心。

“少爷,冷不冷?”

陆照微摇头。

“晕不晕?”

摇头。

“想不想吐?”

陆照微看他一眼。

阿砚立刻闭嘴。

水汽漫起,屏风上浮出潮湿的影。陆照微被扶入水中时,温热水意漫过身体,他几乎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太久了。

他太久没有这样好好沐浴过。

病重时多半只能擦身,水一凉便发热,风一吹便咳嗽。久而久之,连沐浴都成了一件需谨慎谋划的大事。今日能坐进一桶热水里,对旁人不过寻常,对他却像暂时从病榻上偷回了一点作为活人的体面。

阿砚蹲在桶边,拿巾帕替他擦拭肩背。

一开始,他动作极谨慎,像在擦一尊随时会裂的白瓷像。擦了半晌,陆照微嫌他慢,用眼神催他。

阿砚道:“少爷,我怕把您擦掉皮。”

陆照微缓缓转头看他。

阿砚赶紧加了点力气。

温水浸久了,陆照微苍白的皮肤终于泛出些许血色。胸口那一点灯火也像受了水汽温养,稳稳地亮着。他闭着眼,听见外间陆夫人低声吩咐丫鬟温粥,听见陆平在廊下压着声音问炭够不够,听见更远处有人扫雪,竹帚擦过石阶,沙沙作响。

这些声音从前也有。

只是从前他总隔着病痛听,像隔着厚厚冰层。如今不知是不是照骨之后耳力清明了些,他竟听得比往日分明。

人间原来这样吵。

也这样暖。

泡到一半,水面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陆照微睁开眼。

阿砚也低头看水:“少爷,怎么了?”

木桶中的水温原本已有些下降,可此刻却又缓缓暖了起来。不是滚烫,只是恰到好处地维持在一个舒适温度。水面上浮着极淡的蓝光,一闪便没,快得像错觉。

陆照微抬眼,看向外间方向。

屏风挡住视线。

青铜莲灯在外头,看不见,却显然仍在。

陆照微沉默片刻,伸手要过放在一旁的炭笔和小木板。

阿砚忙递给他。

陆照微在小木板上写:

说好不看。

外间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屏风边缘飘进一张薄纸,纸上字迹端正:

未看。

陆照微看着纸。

片刻后,那纸上又缓缓多出一行:

水凉会病。

陆照微眼神微顿。

阿砚也凑过来看,念道:“水凉会病。”

他恍然大悟:“少爷,灯爷在给您温水。”

陆照微没有答。

他只是望着那张纸,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很轻微、很陌生的感觉。

烛寂说话总不好听。

救人像讨债,关心也像账房查账。可偏偏又会在他沐浴时替他温水,且为了避嫌,隔着屏风,不现身,不多言,只递来一句“水凉会病”。

这不是人间温情。

太冷,太硬,也太不熟练。

可正因不熟练,反倒显得真。

陆照微慢慢写:

多谢。

那张纸停在屏风边,许久没有动。

最后,纸上落下一句:

不必。你若病死,账无人还。

陆照微看着那行字,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写:

阁下若事事说成讨债,便不像妖,像账房。

外间很快回字:

账房不会救人。

陆照微写:

账房会催命。

纸上落字:

我也会。

陆照微终于无声笑了。

这一次,胸口并未刺痛。

灯火很稳,水也很暖。

阿砚在旁边看不懂他们你来我往,只觉得少爷笑了,便也跟着高兴。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道:“少爷,灯爷其实挺好。”

陆照微看他。

阿砚道:“虽然说话冷冰冰的,但会温水。”

陆照微慢慢垂下眼。

是啊。

会温水。

也会算账。

会救人。

也会催命。

会冷眼旁观看他疼得死去活来,又会在水凉时悄悄添一线火。

这盏灯,实在很难分辨好坏。

但这间病了太久的屋子里,从此多了一点光。

沐浴过后,陆照微被扶回榻上。

换过干净中衣,身上药汗洗净,发也用干巾细细擦过。他整个人虽仍虚弱,眉目间却清爽许多。那双丹凤眼不再全被病气压着,眼尾微挑时,终于露出些从前该有的清贵来。

陆夫人进来看他,见他气色好了些,眼中又有泪意,却忍住了,只替他掖好被角。

阿砚忙前忙后,先拿汤婆子,又取手炉,最后差点把自己的布老虎也塞进被子里,被陆照微一个眼神止住。

青铜莲灯重新被请回床头小案。

阿砚放灯时格外恭敬:“灯爷,请回。”

陆照微看了他一眼。

阿砚小声道:“礼多人不怪。”

陆照微提笔写:

礼多像招魂。

阿砚顿时把腰直起来,不拜了。

夜深后,屋中人都退了。

陆照微靠在枕上,没有立刻睡。他看向小案上的青铜莲灯,灯火未亮,却像有一抹极淡的蓝意藏在灯芯深处。

他伸手取过纸笔,写:

今日多谢。

纸放在案边。

良久,灯芯处一点蓝光浮起。

笔自行落下:

同一句谢,不必说两回。

陆照微写:

第一回谢你温水。第二回谢你守礼。

笔尖停住。

过了一会儿,纸上写:

麻烦。

陆照微眼中有一点笑。

人间规矩,本就麻烦。

难怪人多短命。

陆照微看着这句,竟觉得很有道理。

他写:

妖便不麻烦?

烛寂回:

从前不麻烦。

陆照微看着“从前”二字,手指微顿。

他没有再追问。

有些话,第一次出现时不宜问得太深。像水面浮冰,若急着敲碎,反倒看不见底下流向。

片刻后,他只写:

往后若我沐浴,灯须在屏风外。

烛寂回:

可。

陆照微想了想,又添:

须灭火。

烛寂回:

水会凉。

陆照微写:

可隔屏温水,不可照影。

这一次,烛寂停了许久。

最后纸上只落了一个字:

可。

陆照微满意地放下笔。

他躺回枕上,忽然觉得今日这一场小小交涉很荒唐,却又荒唐得使人安心。

与妖怪定沐浴规矩。

让一盏灯学会避嫌。

叫阿砚不要给灯行礼。

这些事若搁在从前,他大约会觉得怪诞。可如今,它们竟都成了他病后生活的一部分。连这间常年药气沉沉的屋子,也因这些小事,有了些活人的烟火气。

睡意渐渐上来。

陆照微闭上眼。

将睡未睡之际,他听见灯芯轻轻响了一声。

很细。

像灯花爆开。

又像有人在漫长寒夜里,替他守着一星不肯熄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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