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房小小的玻璃窗外,一只麻雀落在了樟树上,叽喳的叫声被打散在空调的嗡鸣和嘈杂的琴音里。
高考完的第二天,景棠就给陈池老师发去消息,说暑假想跟着她继续练琴。
拾回小时候的手艺,上了大学也有门专长可以傍身。
陈老师当然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教古筝二十多年来,有天赋的学生也不是没见过,但是像景棠这种六级往上每次考级都优秀的,回课从来都是第一个上,每次都能把回琴任务练得倒背如流的,还真是不多。
夏季的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沉寂了一年的绿荫唤醒。
推开琴房的门,一股熟悉的木质香味一瞬间从记忆深处觉醒。景棠走向之前常坐的靠近门口的第二架古筝。
琴头一道窄窄的裂纹,在四年的沉淀中,向上又攀了几寸。
她几乎是本能地掀开琴盖,翻开调琴板手、止音条和一本好像从来没有被翻动过的购琴手册,在第十五根弦柱的下面,找到了那张四年前她亲手留下的纸条。
那张从乐谱书的边条撕下的纸条,被小心翼翼地折叠了三次,边缘撕裂的痕迹在几个梅雨季之后已经微微泛黄,看来是从来没有被注意到过。
景棠说不上来那一刻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她平日里安安静静,看起来与世无争的样子,一张清秀的脸上除了弹琴时鲜少出现过多的表情。嘴角没有上扬的孤度,让她看上去更像一个冰冷的机器。
她不喜欢争执与吵闹,从小到大也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唯一的一个能够倾诉秘密的好友也在高中转去临市读书后渐渐失去了联系。
在所有人眼里,景棠都是那种看上去不会动心的木头般的人。除了学习和弹琴,好像没有什么能真正提起她的兴趣。
可就是这样一个景棠,在四年前十级考级前的最后一节课上,落了眼泪。
她还记得那天,回完全班的课,老师又唠叨了一遍考级的注意事项。
同班的七八个同学在十年学琴的路上,已经换了一轮又一轮。而此刻,坐在她后面那架琴的董舒恒轻轻拿铅笔触了触她的背。
在谱架的掩护下,她飞快地转身,从董舒恒的手上接过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便签。
「考级加油!」
董舒恒的字很好看,那种字体景棠小时候学书法的时候也练过,但后来不学的时间长了,字体又随着作业量的增长渐渐飘逸起来。
她又趁着老师问前排同学拿报名表的机会,转过身,用嘴型说回应了一句:
“你也是!”
或许是董舒恒回应的那个微笑太过温柔,或许是任何东西加上“最后一次”的前缀都会让人短暂地失去理智。
景棠几乎是本能地从谱架上拎起书本,凭着记忆翻到73页,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带着微卷的页角撕下,揣着怦怦乱跳的心,一笔一画地庄重写下:
「董舒恒,我喜欢妳。」
她当然没有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张纸塞进董舒恒随手靠在椅边的帆布包里。
景棠十五年平平淡淡的青春里,做的最大胆的事。也不过是把这张带着冲动的纸条,压在琴盒里那张不会被人翻开的手册下面。
被发现了又怎么样呢?陈老师带的那么多班,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那么多,又不会有人知道是她写的。
可是毕业之后,再没有了去琴房的理由,她又偷偷地后悔过。
没有人会知道那张字条的主人,是坐在那个位置上那么多人里,唯一一个悄悄喜欢过董舒恒的景棠了。
琴房的门开了,景棠飞快地把纸条塞进帆布包的夹层里,拉上拉链。
几个小同学走进来,看到景棠一张陌生的脸,投来一个探寻的目光,也没有多说什么。等到课上老师介绍这位天赋颇高的学姐时,才发出几句小声的议论。
上课的流程景棠再熟悉不过,只是回琴不再是在教室最前面那架陈老师自己平时会用的古筝,而是在琴房的隔壁又开了一个小小的房间。
景棠走进去的时候,发现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贴了满满一墙照片。大多是陈老师平时带着学生到处表演、比赛时拍的,也有日常上课时随手的记录。
景棠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视线定格在照片墙右下角那张合照上。
陈老师注意到她的走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随即露出了一个微笑。
“你小时候跟着我去杭城比赛的时候拍的,记得伐?”
景棠怎么会不记得,但她只是默默收回视线,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记得的。”
陈老师没有纠结她淡淡的回应,或许是习惯了她不太会有起伏的情绪。和她聊完了要练的曲子,正要起身,景棠还是带着迟疑地开口了。
“老师,那张照片的原图还有吗?能不能发给我留个纪念。”
说着,她还指了指那张照片墙右下角的合影示意。
“原图啊?前几年我手机坏掉的时候找不到了嘛。你要的话这张给你好嘞。”
从陈老师手上接过照片,景棠微微鞠躬致谢。走到自己的位置后,她才好好看了看那张合影。
照片上的自己比现在还要瘦些,在深红色的礼服下显得有些脆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或许是在镜头前感到不自在,右手还不自觉地攥着礼服的布料。
左手捧着一座奖杯的半边,而另外半边,则落在那一年十六岁的董舒恒手里。
那时候青涩的少女淡淡笑着,和身边的景棠不一样,大大方方地注视着镜头。
有人经过,不经意地往她手上瞥了一眼。
默默压下想要落泪的冲动,景棠吸了吸鼻子,把照片郑重地夹进书本,用嘴型又说了一遍。
“董舒恒,我喜欢你。”
如简介所写,这是我自己的故事。
和她的相识并不在琴房。
她这样耀眼的人走到哪里都会让自己的名字变得瞩目的。小学,初中,高中都和她同校,所以初识她具体的时间其实我自己也记不太清了,可能是某次国旗下讲话,可能是某天办公室里老师们的谈天。
选取琴房作为这个故事的开头,是因为只有在这里,我才能以曾经有过的一小段的,旁人所不知共处时光,把我和她的距离,拉近那么一点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没有人会知道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