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子服是行冠礼时按规制应穿的,代表未成年,冠礼加冠之前脱掉童子服,换上成人礼服,代表成年,此后再也不穿童子服。
平日里大家这么大的人了,都不这么穿,沈岚平日里也不这么穿。
轮舆的木头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终于引起众人的注意,一开始只有一两个人,到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谁人不识沈大公子!
不学无术,吃喝嫖赌,玩物丧志,声名远扬。
上京的一些风月场、酒楼赌坊,时常可见他的身影。
如今他出现在自家宗庙前,反倒让人觉得微妙。
微妙的气氛在空气里蔓延。
特别是他身上穿着冠礼规制的童子服,而众人收到的帖子上,明确写的是沈砚辞的冠礼。
他的出现本身,就把“废长立幼”这四个字明晃晃地搬到台面上。
让人想忽视,想忘记,都不行了。
自古立嫡以长不以贤,是大宗礼法,亦是祖训家规。
都说沈大公子生性软弱,沈夫人对他宠爱有加,沈老爷又是出了名的严厉。
当是闹也闹不起来?
何况体弱多病,还坐着轮舆!
母家零落,无人帮衬!
一些太阳底下昏昏欲睡的宾客,立马来了精神……
沈岚的目光被太子吸引,没别的,太出众了!
这么多人,一眼扫过去,锁定的就是他。
这是穿过来的沈岚,第一次见这个原著里又美又强又略带疯感的主角攻。
所谓的临阵可倾万城的天人之姿。
果然是一张伟大的建模脸!
可是这张建模脸上,此刻正带着厌恶的表情,眼含威慑看自己。
沈岚轻轻别开视线,看向沈瑜,方才还有说有笑的沈瑜,此刻冷下了脸。
一句“谁让你来的!”正待训斥出口。
沈岚:“阿弟冠礼,儿子身子不适,来晚了,望父亲恕罪。”
堵得沈瑜说不出话来。
为阿弟庆贺冠礼,半个上京都来了,做阿兄的不来才叫不合适。
可他身上穿着童子服,他在告诉众人,我这个做阿兄的二十了尚未加冠,还是个未成年,只好穿着童子服来庆贺阿弟的冠礼。
成何体统!
想起最后一次去静和院看望他,他说的那句话:
“……儿子今年满二十,也该成年了,可否与二弟一同举行冠礼?”
沈瑜的眉头深蹙,这逆子惯会给他丢人现眼,令他颜面扫地。
只是不知今日为何如此胆大妄为,当着满座贵宾的面,公然与他对峙。
“大公子日前刚掉了冰池子,沉疴难起,当在院中好生休养,府里再大的事都有母亲与你父亲主持,任何事都不及自个身子重要,这天寒地冻的,银铃,快替我送大公子回院。”
颜秋宜自主座上站起,走到礼台前,朗声吩咐自己的丫鬟。
同时给银铃递了个问罪的眼神,让你找人看住静和院,看住静和院,人是怎么跑出来的!
银铃赶紧照吩咐过去将功补过,怕自己一个人扭不过,还招收喊来两个杂役,打算把沈岚强硬推走。
颜秋宜:在这个府上,怎能由一个病秧子想干啥便干啥!
银铃还未走到沈岚跟前,一道威严的声音自门口方向传来:
“本宫倒要看看,谁敢动他!”
芳仪长公主,头戴九枝花钗珠翠冠,耳缀珍珠小珰,身穿沉香色暗云凤大袖褙子,领缘袖口细绣银线,外罩藕荷色纱帔。
由一位嬷嬷扶着,身后跟着一队人,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言语间,皆是皇家沉淀的威仪。
沈瑜与颜秋宜惶恐地上前迎驾。
太子也走上前来,躬身问安:“侄儿见过姑母,姑母圣安。”
一时之间,鞠了满院子黑压压的人头。
长公主慢条斯理走到礼台高位上,坐下后,才道:“免礼。”
众人归座后,望着独坐高位的长公主,想起她方才说的那句话,貌似来者不善?
大家左不会认为,长公主也如太子一般,偶经此处,礼贤下士,进来看看。
稍微上点年纪的人都知道,长公主与沈岚生母,已故的戚大小姐曾经是闺中密友,关系亲厚。
今日沈府的这场冠礼,本以为只是走个过场,不曾想过,变故迭起。
太子也就罢了,谁都知道沈瑜是太子一党,沈砚辞又与太子交好。
连深居简出的芳仪长公主都来了!
……这能说沈大人好大的脸面吗?
只让人觉得几上热茶不香了,院里寒风不冷了,精神为之一振。
谁也没有说话,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众宾客都貌似眼观鼻鼻观心,却高高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一星半点剧情。
颜秋宜绞紧手中帕子,脸色白了又白,连日来的喜悦在这一刻偃旗息鼓。
自她走后,二十年来,长公主殿下不曾踏足沈府,今日来的如此凑巧,掐着这个日子这个时间这个点,所为何来,不言而喻,沈瑜眼角余光落在沈岚身上,
倒是为父小看你了。
今日无论长公主说什么,他这个为人臣子的,也只能听从,何况,大宗礼法,立长立嫡,无从辩驳……
沈瑜长长叹了口气,这件事上,本就是他对不起碧琼在先。
长公主含笑道:
“本宫昨夜做了个梦,梦见故人了,故人对本宫说,她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骨肉,如今已至弱冠之年,却迟迟未行冠礼,盖因无长辈主持,”
沈瑜心头一滞,明知这个所谓的梦只是个说辞,他仍旧忍不住想,她从未入过他的梦。
长公主:“故人托本宫代她这个亡母,为她儿子沈岚行弱冠之礼,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本宫亦当得起这个长辈,今日就借沈大人二公子这个场地,圆了故人遗愿,让亡魂安息,逝者瞑目。”
让亡魂安息,逝者瞑目!
这八个字,重重敲在沈瑜心头。
颜秋宜大着胆子,咬牙上前道:
“殿下,今日本是犬子沈砚辞的冠礼,帖已发,礼已收,众宾客也都来了,事已至此,可否待沈砚辞行完冠礼之后,再行沈岚的加冠之礼?”
“长幼有序,国之礼法,”长公主轻飘飘看了眼颜秋宜,目光落在沈瑜头上,沉下脸道:
“沈夫人乃深闺妇人,又是商贾之女,不懂礼法,情有可原,沈大人学富五车,国之栋梁,也不懂吗!”
沈瑜惶恐跪拜道:“微臣不敢。”
颜秋宜和沈砚辞也赶紧跟在沈瑜身后跪拜。
这句话虽是对着沈瑜说的,但也无异于当众狠狠打了颜秋宜一巴掌。
深闺妇人。
商贾之女。
不懂礼法。
每一个字都打在颜秋宜脸上,她的脸火辣辣地疼。
“还是你们,欺戚家无人了?”长公主厉声道:
“戚家满门忠烈,为我大泽戍守边疆,血染沙场,马革裹尸而还,沈大人如此作为,对得起沙场忠骨吗?”
沈瑜跪俯在地的身形微颤,不敢起身,只悲声道:
“微臣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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