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在他的眼中,世界漆黑一片,随处潜藏着危险。

好在有风,有声音,有味道,有触感。

十年了,他已经习惯在黑暗中生活,只是,忘不掉十年前看过的那个五彩斑斓的世界,这份记忆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褪色,反而在他脑中越来越深刻。

他也曾无数次在梦里重新拥有视觉。

又无数次在梦醒之后的黑暗中慨叹: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自知痴心妄想,最后一笑了之。

与天生失明的人相比,他已经够幸福了,起码曾经拥有过。

沈岚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入眼有光亮,朦朦胧胧的。

原来是在做梦,他索性又闭上眼睛,嘴角浅浅勾了下,好梦留人醉!

“大郎,喝药了,奴婢喂你。”

静和院的管事徐姑姑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白瓷勺在里面搅了搅,舀起一勺,凑近了正要往沈岚嘴里灌。

这药是大郎每日必喝的,夫人吩咐过,一日都不能少。刘郎中说大郎在胎里亏了本,眼下就靠这药固本培元呢。

有一日她没有看着大郎喝下药,结果大郎忘了喝,夫人罚了她半年月钱,给她懊悔死了,从那次便长了记性,一日也没落下过,看着大郎喝下去才算完事。

听见这把声音,闻见苦涩的药味,沈岚皱眉的同时缓缓睁开眼睛,

看见一个圆脸大婶罩在他眼前……

等等!

看见???

目光移向床顶,再倏地扫视一圈。

不是,

看见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见了!

无比真实,一点也不像梦,连那红木上的雕花,帐幔上的暗纹提花,都看得一清二楚!

沈岚垂死病中惊坐起。

动作太快,撞翻了徐姑姑手里的药碗。

“哎吆!”徐姑姑被药汁烫了手。

咬了咬牙,敢怒不敢言,心道你这膏粱废物诈尸呀,嘴上却说:

“大郎醒啦!感觉如何?这是被什么惊到了吗?”

见沈岚木木呆呆不理她,徐姑姑出门叫人进来打扫地上的药汁和碎碗。

门上挂着棉帘,棉帘被掀起的那一刻,院中一枝遇寒早开的红梅挟着回风流雪撞进沈岚眼中。

红得浓烈!

白得纯粹!

却猛地刺痛沈岚的眼睛。

泪,从他的眼角溢出,沿着苍白的脸滑落。

原来,他脑子里有关这个世界十年前的视觉记忆,并没有在他脑中越来越深刻,而是扭曲,失真,变成了他执念的样子。

他被自己的脑细胞欺骗了。

那个在雪地上捡起沈岚玉冠的家仆叫阿蛮,阿蛮正在院中扫雪,听见沈岚醒了,扔掉扫帚往屋里跑。

鞋底带雪,在石阶上滑了一跤。

爬起来继续跑。

进屋见沈岚不光醒了,还坐了起来,目光清明。

阿蛮笑着笑着就哭了,老天有眼,大郎活过来了。

“大郎,快躺下,今日大雪,别冻着了。”

说着,阿蛮在衣服上蹭干净手,想要扶沈岚躺下去。

那一口气卸掉之后,沈岚方觉浑身虚软,寒意渗进骨头缝里,四肢又酸又僵。

还没搞清楚状况,他不能躺下去。

“拿件衣服过来披在我肩上,我坐一会。”

要是没猜错,他应该是穿越了,穿越到了古代。

阿蛮拿着一件厚袄过来,披在沈岚肩头。

沈岚侧头,看着这个仆人模样的十来岁的男孩,又瘦又小,弯腰塌肩对着自己。

沈岚清了清嗓子,说了他穿过来后的第一句话:

“咳,我这是怎么了?”

出口惊觉这嗓子又沙又哑,像八十老头!

沈岚抬手一指不远处的铜镜:“把铜镜拿过来给我。”

目光滑过自己的手,又细又白又嫩的一双富贵手。

铜镜里面映出一张虽带病容,却年轻的脸。

还好还好,像十八,不是八十,看来只是生病。

上呼吸道感染没跑了。

阿蛮:“大郎忘了吗?今早从燕春楼回来,大郎追着太子殿下跑到荷花池边,不小心掉进荷花池里,这么冷的天,大郎本就病着,怎么受得了,小人都吓坏了,还好大郎吉人自有天象,醒过来了。”

这剧情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沈岚看着阿蛮,小声:“阿蛮?”

“小人在。”阿蛮应得干脆。

沈岚迟疑了下:“沈砚辞呢?”

“二郎,”阿蛮也不知道二郎在哪,但还是回答道:“二郎应是在暖阁读书。”

完了!

沈岚认命地闭上眼睛,缓缓向后靠去。

这不是今穿古,这是穿书!

他穿进了自己昨晚熬夜摸完的一本**文里。

这倒没什么。

关键是他没有穿成主角受沈砚辞,而是穿成了主角受的炮灰哥哥,与他同名同姓的沈岚!

原主是尚书府的嫡长子,身份高贵,却被继母养成了个废柴,吃喝嫖赌,斗鸡走狗,还是个病秧子。

混得远近闻名,丢尽了他爹的脸。

他爹的脸自有人来挣。

他同父异母的二弟是书里的主角受,芝兰玉树,才华横溢,温润谦和。

与主角攻太子殿下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原主一边倾慕主角攻,一边对主角受羡慕嫉妒恨。

下场可想而知,他又一次在主角攻面前对主角受说三道四,还借着酒劲往人身上倒,太子厌恶地闪身避开,他大雪天掉进池子里,自此一病不起,最后在高门废院郁郁而终。

自己穿过来的这个节骨眼,正是原主大雪天把自己“作”进池子后,被人捞出来的当天。

等待他的剧情走向是“一病不起,郁郁而终”。

四舍五入就是等死。

这是什么神仙开局!

可是,

他复明了!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没有!

沈岚重新睁开眼睛,盯着床边帐幔上繁复的织锦暗花,发呆。

阿蛮正在往火盆里加碳。

一室静谧。

沈岚觉得,他还可以救一下。

“大郎,快把药喝了,”

方才那碗药洒了,徐姑姑让人又熬了一碗,她端着药进门,走到沈岚床前,还细心地吹了吹药液上腾起的热汽。

“方才那碗洒了,奴婢又让人熬了一碗,喝了药病才能好。”

徐姑姑放软语气,大郎就吃这套,要人哄着,越哄越听话。

沈岚盯着那黑糊糊的药汁。

这哪里是治病的药,这分明就是害他的毒!

原主生下来也是个活蹦乱跳的胖小子,就是在恶毒继母的毒害下,才开始体弱多病,随着毒素在体内蓄积,他病得越来越重。

原主就是被这药毒害致死,落水只是加重了病情。

要活命,这药就不能再喝!

“徐姑姑,大郎许是怕苦,小人去拿蜜饯来。”

阿蛮跑出去拿蜜饯,以往大郎每次喝完药,都要吃蜜饯。

这膏粱废物事忒多!徐姑姑心里骂道。

徐姑姑?

沈岚记得这个名字,这不就是原主身边那个欺下媚上、手脚不干不净、对原主毫无忠心、对恶毒继母唯命是从的刁奴吗!

就是这刁奴日日监督原主喝毒药,还偷他东西。

沈岚:“药放下,你出去。”

这徐姑姑哪里肯,上回被夫人罚半年月钱的事她还记忆犹新,“夫人吩咐奴婢定要看着大郎喝下药,这是续命的药,一日都不能少。”

沈岚:“药我自己会喝,母亲那边问起来我自有交代,你下去。”

沈岚语气冷冰冰的,但是由这具病弱的身体和沙哑的嗓音说出来,就带上了八分孱弱。

一点威慑也没有。

也不知今日怎么了,犟得像头驴,温言软语都不给好脸,徐姑姑早就不想伺候了。

药碗重重往几案上一搁。

一句“奴婢告退”福得潦草至极,转身就走。

在屋外使劲叮嘱取了蜜饯回来的阿蛮,定要盯着大郎喝完药。

徐姑姑一出门,沈岚就把药泼进了床边炭盆。

阿蛮进来见药碗空了,以为他喝掉了,赶紧把蜜饯递过来,沈岚拿起一颗塞嘴里。

甜丝丝的怪好吃。

沈岚吃着蜜饯问阿蛮:“松年呢?”

松年是原主生母本家的家生仆,随生母来到沈府,生母死后,就跟着原主。对原主忠心耿耿。

却因为说多了劝他少玩乐,远酒色,多习文之类忠言逆耳的话,遭原主厌恶,疏远。

最后遭徐姑姑栽赃,说他偷了原主花钱打造的珠钗,其实珠钗是徐姑姑自己偷的。

原主将松年关进柴房。

于原主落水后不久,松年被冻死在柴房。

比起阿蛮的傻气,老仆松年跟着原主母亲颇为读了些诗书,见了些场面,是个能用得上的人。

阿蛮:“大郎忘了吗?松年偷了大郎的珠钗,昨日被关进柴房了。”

还好还好,还来得及。

沈岚对阿蛮说了几句话,阿蛮记住了,转身往外走。

屋外廊下,徐姑姑正坐在火盆边嗑瓜子,见阿蛮出来,忙问大郎喝药了没,阿蛮回道喝了,又说大郎叫徐姑姑进去。

徐姑姑不疑有他,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瓜子皮,掀帘走进去。

大饼脸上挤出笑:“大郎有何吩咐?”

“将这盆炭火生起来。”

沈岚看着被他用药汁浇灭的那盆炭火说。

“奴婢这就喊人来。”徐姑姑说着就要出门喊小厮。

“我让你来生!”沈岚眯眼看她。

往常这种事都是小厮干的,徐姑姑后知后觉觉得大郎今日不太对头,瞥了眼沈岚冷冰冰的侧脸,亏心事做多了,她突然开始心虚,别是昨日偷拿的玉冠,被察觉出什么了吧?

都是阿蛮那个狗东西,肯定是阿蛮说了什么,才让大郎起疑。

徐姑姑顺从地过来生火盆,一边说道:

“今日大郎落水,身边只跟着阿蛮,但凡是个手脚伶俐的下人,都能拉住大郎,阿蛮还是太过笨手笨脚,害大郎遭这么大的罪,再看这火盆,连火都生不好,改日奴婢为大郎寻个手脚伶俐的小厮随身伺候……”

过了会。

阿蛮回来了,身后跟着老仆松年。

柴房关了一日一夜,滴水未进,松年此刻又冷又饿,但他更加气愤,他将手里的布包扔到徐姑姑面前。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金的、玉的、银的各种物件,包括那支珠钗和那顶青玉莲花冠。

松年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恶仆,居然偷盗主子之物如此之多,还蓄意栽赃,简直是胆大包天!”

阿蛮听沈岚的话,从柴房放出松年,两人去徐姑姑的房中搜出了这些东西。

徐姑姑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下去,狡辩:

“大郎,这些分明是松年自己盗的。”

“这玉冠,”阿蛮指着玉冠叫起来:“大郎落水未醒时,我刚放到大郎枕侧,那时阿叔还关在柴房,只你一人在屋内,怎么可能是阿叔,分明就是你!”

松年:“这些都是自你房内搜出来的,你还想抵赖,大郎待你不薄,你吃里爬外,猪狗不如!”

徐姑姑煞白着脸,瘫软下去,不住磕头,讨饶:

“大郎饶命,奴婢知错了,大郎饶命,奴婢知错了……”

同时绷着腮帮子,恨死了松年和阿蛮。

沈岚觉得自己发烧了,很不舒服,被徐姑姑的哀嚎刺得脑仁疼,他皱着眉说:

“拖下去,丈二十,逐出府。”

松年喊了两个杂役进来,架起人往外拖。

徐姑姑两腿发软,什么也不顾了,嚷道:

“我是夫人的人,你不能处置我,我要见夫人!”

沈岚:“丈三十,逐出府。”

徐姑姑彻底没声了。

处置完了徐姑姑,松年扑跪到沈岚床前,老泪纵横:

“大郎,可要顾好自己的身子,这冰天雪地的掉池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奴,老奴就是死了也无颜见小姐!”

“阿叔起吧。”沈岚抬手虚扶了下。

沈岚发烧了。

阿蛮转头火急火燎要去叫刘郎中,心道幸好刘郎中就住在府中。

被沈岚喊住了。

沈岚吩咐松年走侧门出府,去外面医馆抓几副治疗风寒的药。

雪还在下,天已黑透。

沈岚躺床上烧得晕晕乎乎,手指在被中摸到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质感圆润细腻。

隐约有点印象,自己刚醒来时手心攥着个东西,应该就是这个东西。

他习惯了用指尖感知物品。

摸起来像玉,上面有字,写着:……崇安。

太子萧宸,字崇安,这居然是主角攻的那块墨玉!

这块墨玉是已故的先皇后赠太子的及冠礼,上面刻有他的字,对他来说意义非凡,珍贵无比。

他一直随身佩戴,原主落水事件之后,这块墨玉丢了,他找遍了沈府,找遍了宫中,找遍了上京,都没有找到。

后来,他和沈砚辞心意相通之后,沈砚辞凭着记忆画出了这块墨玉,让人雕琢了个一模一样的送给他。

可眼下,这块玉却到了自己手里。

原著作者没提过这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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