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一个月回一次家。
学校月底放两天假,别人老早就掰着指头算,兴奋得跟过年似的。她不紧不慢,充电器和两件换洗衣服塞进书包,出校门右转,坐一班公交车,四十分钟到家。
钥匙捅进锁孔,生涩,有阻力。太久没人动,锁芯钝了。门一推开,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得空气里的灰尘一颗一颗浮着。
后妈在拖地,拖把一下一下蹭着地砖,满屋子消毒水味儿。弟弟扶着沙发边摇摇晃晃站着,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什么。他才学会走路没几个月,走起来像只小企鹅,随时要倒。
林希换了拖鞋,冲后妈叫了声“阿姨”。后妈抬头冲她笑了笑,说“回来了啊”,又低头拖地。她经过弟弟身边,顺手摸了把他脑袋,小家伙仰起脸看她,口水淌了一下巴。她笑了一下,没停,直接进房间,把书包撂床角,开了电脑。
那时候她很少回家,一个月就这两天。在学校寝室里憋久了,回来就想往电脑前一坐,谁也别叫她那是最好的。弟弟?后妈的孩子。说不上不亲,但也说不上有多上心。
电脑还在启动,浴室那边传来水声。她爸在洗澡。
游戏刚登上,她爸的声音就从浴室那边闷闷传过来:“林希,看着点弟弟,别让他摔了。”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手上已经进了副本,眼睛粘在屏幕上,压根没动。
弟弟扶着沙发蹭到茶几边上。后妈在厨房拧拖把,水龙头哗哗响。没人注意那只小企鹅正伸手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
“咚”一声闷响。然后是哭声。
浴室水声一下停了。林希摘了耳机还没站起来,她爸已经裹着浴巾冲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一把把弟弟从地上捞起来。小家伙额头磕红了一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爸一边拍他的背一边回头看过来。
“让你看着点,你在干什么?”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被什么东西碾过,沉甸甸砸过来。
林希站在房间门口,嘴巴张了张。想说“我没听见”——但她没说出来。因为她不是没听见。她听见了,只是没当回事。
她爸抱着弟弟哄了半天,哭声慢慢小下去,变成一抽一抽的。他没再说什么,抱着弟弟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是她爸第一次吼她。从小到大,第一次。
后来她爸跟她道歉了。大概隔了一两天,在客厅叫住她,说“那天我不该吼你”。林希说“没事”,两个人就没话了。
她其实不怨他。弟弟那么小,摔了谁不急。她只是想起一件事来。
以前没弟弟的时候,她跟她爸偶尔也闹别扭。说是吵架,其实也就是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她把自己关房间里,能闷一整天。但她从来不会主动去找他和好——一次都没有。每次都是她爸先破冰。
怎么破的呢?第二天早上去厨房倒水,餐桌上准有一碗醪糟汤圆。她爸坐在客厅假装看电视,她就端着碗靠在厨房门口吃。谁也不说什么,但吃完那碗汤圆,事儿就翻篇了。
那是他们父女俩的暗号。汤圆不是什么好东西,超市速冻的,醪糟搁太多,甜得发腻。但她爸只会用这种方式认错——他不会说“我错了”,只会煮一碗汤圆端过来。那碗汤圆里,装着他所有说不出口的“对不起”,还有那句从来没从他嘴里蹦出来过的“爸爸在乎你”。
后来有了弟弟,再也没有了。
她不是惦记那碗汤圆。她是惦记汤圆里包着的那些东西——那些不用开口就能传过来的话。现在那些话没了。她爸还是会说对不起,但汤圆不会再出现在餐桌上了。他的愧疚还在,只是不再煮进醪糟里了。它变成了微信转账记录里准时到账的数字。不多,不少,每个月都有。
林希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没有醪糟,也没有汤圆。她关上门,回房间把游戏退了。
林希的高中是被扔进去的。
初中那帮人散了。姜一宁去了隔壁区,何露跑得更远,周末约顿饭得横穿半个城。她从一所塞满熟人的学校,被丢进另一所全是陌生脸的学校。
开学那天她到得早,扫了一眼班级名单——没一个认识的。她找了个后排靠边的位子坐下,书包往旁边一搁,开始打量进来的人。有男生嗓门大得能把整条走廊都掀进教室,两个女生结伴坐到最前排,头碰头嘀嘀咕咕,时不时回头扫一眼后面。
她不是讨厌这些人。就是合不来。说不上哪的问题。也许他们笑起来太闹了,也许是她太久没被这种热闹裹过,已经不习惯了。
第一个跟她说话的是周小棠。坐她前排,转过头来借笔,顺嘴问了句“你叫什么”。林希说了,周小棠点点头说“哦,我姓周”,笑了一下。客气,也生分,像是完成一桩社交任务。后来她们关系不差,但也只是不差。
寝室倒还行。六个人,四个好说话,另外两个也不是不好,就是不怎么熟。林希在这件事上从来不怵——她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什么时候该递话,什么时候该闭嘴。她朋友多,这不是问题。
问题是教室。她坐不住,总觉得闷,觉得不自在,觉得周围的热闹是别人家的,跟她没关系。课间她要么溜回寝室,要么靠在走廊栏杆上发呆,等铃响。她不是没朋友的人。她只是在这个班上,找不到一个想一直待在一起的人。
头几个星期就这么过去了。
那天晚自习前,她窝在座位里翻一本杂志,旁边几个女生叽叽喳喳聊八卦,声音大得能把天花板掀了。她把杂志翻过去一页,余光扫到窗外——走廊上有个人,靠着栏杆打电话。
是班上的女生。叫不上名字。比她高一点,头发扎得低低的,穿一件深色卫衣。她侧着身子站在走廊上,手机贴在耳边,嘴巴几乎不怎么动,像是在说什么不想让旁边人听见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的。但林希多看了她一眼。
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站在那里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打电话,会走,会挥手,会有表情。她没有。她就那么靠着栏杆,安安静静地听,安安静静地回。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她只对电话那头的人存在。
晚自习铃响了。她挂了电话走回教室,从林希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抬头,只是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走回自己位子上坐下来。
林希看了她一会儿。只是看着。想不起来她叫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她叫苏叶。
那天晚上躺寝室床上,林希脑子里反反复复过那个画面。不是她打电话的样子,是她走回教室时攥手机的那只手。攥那么紧,指节都白了。像是刚接完一通不怎么高兴的电话。
她在听什么?听那么久。她为什么那么安静?为什么对电话那头的人只说那么少的字,却愿意听那么久?
林希发现自己想太多了。她翻了个身,觉得有点怪。这个女生不是她在班上第一个认识的人,也不是最常说话的那个。甚至在那天之前,她对这张脸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但今晚她就是一直在想。
想起她头发扎得很低,有一小撮碎发落在后面。想起她站在走廊上,旁边有人来去她都没动过,好像那道栏杆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林希想——这个人,她好像想认识她。
不是那种社交式的认识。不是因为她们是同学,所以该互相了解一下。是有一种说不清的、让她绕不过去的东西。在那道栏杆旁边,在那只攥紧的手上。
林希把眼睛闭上。走廊上那个侧影还在。
她叹了口气,拉过被子蒙住头。
名字。她应该先知道她的名字。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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