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后的日子慢慢回到了轨道。上课,下课,吃饭,睡觉。林希和苏叶之间那些寒假里攒下的温度,还在,没有凉。
但林希注意到一个人的时候,是从开学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课间,她在走廊上晒太阳。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羽毛球,人群里有一个女生从对面的教学楼走出来。长发,个子挺高,走路的步子不急不慢。她侧着脸跟旁边的人说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林希的心脏跳了一下。
不是心动。是那种你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忽然看到了熟悉的风景,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的感觉。
那个人笑起来的样子,像何露。
何露。林希初中最好的朋友。个子高,长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们那时候几乎天天黏在一起——一起上厕所,下课了跑到校门口隔着铁栏杆买零食,体育课坐在树荫底下聊天,放学一起走一段路再各自转车。林希那时候觉得,朋友就该是这样的。腻在一起,不用理由,不用解释。
她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到何露了。初中毕业后,何露去了另一所高中,不在县城,坐车要一个多小时。她们偶尔在QQ上聊天,发发消息,但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林希想她。不是那种“我想见你”的想,是那种“我想起那段日子”的想——想起她们一起做过的那些傻事,想起何露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样子,想起那些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下午。
那个女生,让她想起了那些下午。
林希开始留意那个人。她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是三班的。她开始在课间刻意往走廊上跑,假装晒太阳,其实是在等那个身影从对面教学楼出来。她觉得自己有点奇怪,但她控制不住。不是喜欢那个人,是想透过那个人,看到别的东西。
她忍不住在班上问了。
“三班那个长头发的女生,个子挺高的,你认识吗?”
问的是周小棠。周小棠想了想,摇摇头。“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眼熟。”
后来又问过别人。班上总有几个消息灵通的,知道隔壁班谁是谁。林希没费多大劲就打听到了那个人的名字——但她没怎么记住。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存在,在她能看到的范围内存在着,这让林希觉得何露没有走太远。
话传出去了。传到了谁耳朵里,林希不知道。但后来赵婉在食堂跟她提起来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打听那个人的事,已经不止一个人知道了。
“你认识三班那个?”赵婉端着餐盘坐下来,语气随意。
“不算认识。”林希说,“就是觉得挺眼熟的。”
赵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苏叶。苏叶正在吃饭,低着头,筷子在盘子里慢慢地移动。
“长得有点像苏叶。”赵婉说。
林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没接话。她想说“不是像苏叶,是像何露”,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苏叶也是长发,苏叶给人的感觉,在某些角度、某些光线下,跟何露也有那么一点像。她以前没往这方面想过。但现在赵婉一说,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了。
她看了一眼苏叶。苏叶没有抬头,但她吃饭的速度慢了。不是那种“吃饱了”的慢,是那种“我在想别的事情”的慢。筷子夹起一块土豆,送到嘴边,停了一下,才放进去。
林希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她想说“我只是觉得那个人眼熟”,但这句话说出来,像是在解释。解释本身就意味着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她没说话。苏叶也没说话。赵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低头吃饭了。
那天下午,林希一直在想这件事。她想起初中跟何露的那些日子。不只是开心,也有不开心的时候。
有一次,她代表学校出去参加短跑比赛。出去几天,回来之后发现何露跟她同桌走得很近。课间一起聊天,放学一起走,甚至开始做她们以前一起做的事——去小卖部,在校门口隔着铁栏杆买东西,体育课坐在树荫底下。
林希看到的时候,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她受不了。不是受不了何露有别的朋友,是受不了何露跟别人做她们一起做的事。那些事是她们的。是她和何露的。别人不能碰。
她跟何露吵了。
“你选她,还是选我。”
何露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你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你要是想跟她玩,你就跟她玩。我不拦你。”
何露哭了。林希也哭了。她们在教室的走廊上站着,隔着一米的距离,各自掉眼泪。旁边有人经过,看了她们一眼,又走了。
那几天很难受。上课听不进去,吃饭没胃口,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何露有交朋友的自由,她凭什么要求何露只能跟自己玩?她知道自己在理亏,但她就是不想退。一步都不想退。她觉得朋友之间的占有欲是正常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就应该把我放在第一位。
最后何露选了林希。
何露跟那个同桌疏远了,不再一起走,不再一起坐,不再一起做那些她们做过的事。何露没有抱怨,没有翻旧账,只是默默地回到了林希身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希那时候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朋友”该有的样子。现在回头看,她觉得自己那时候挺过分的。但何露选了“二选一”里的她,她就把何露看得更重了。重到后来每一次提起初中,她都会说“何露是我最好的朋友”,说的时候语气笃定,像是在宣布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
她不知道苏叶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苏叶从来没有问过“那我是你的什么”。苏叶从来不说“你提何露的次数太多了”。苏叶只是听着,安静地听着,像听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但她的耳朵有时候会红,红得不是时候——不是在林希说“何露对我很重要”的时候红,是在林希说完之后、陷入沉默的那几秒里红。
那种红,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林希那时候不懂。她以为苏叶只是听累了,或者在想别的事情。她不知道苏叶在吃醋。苏叶吃醋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吃醋会问“你选她还是选我”,苏叶吃醋是退。是把自己缩回去,是变得更安静,是在林希提到何露的时候假装没听到。
她从来不争。她从来不问“我跟她谁更重要”。她把这个问题咽下去,咽到胃里,让胃酸慢慢把它腐蚀掉。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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