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好之后的日子，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热水，不烫了，但刚好能入口。

林希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苏叶还是那个苏叶，安静，慢热，笑起来眼睛先弯。她们还是一起去食堂，一起回寝室，自习课上在课本空白处写字聊天。但林希觉得这杯水比以前温了一点。不是凉，是温。温到你可以一口一口地喝，不用吹，不用等。

她不知道这种“温”是好还是不好。以前的水太烫了，烫到她要小心地捧着，怕洒了，怕凉了，怕自己一不小心被烫伤。现在不烫了，她反而有点不习惯。她有时候会想，水变温了，是因为她倒的水少了，还是因为杯子换了？但她没有问苏叶。有些问题问了，就显得你在计较。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历史。历史老师姓吴，五十多岁，讲课的时候喜欢在教室里走来走去，走到哪讲到哪，像一台移动的收音机。他讲到辛亥革命那一段，说孙中山在国外筹款的时候，很多华侨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捐了出来。他说“这些人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孙中山，但他们相信他”。林希听着这句话，忽然走了神。

她想起苏叶那天在走廊上说的“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苏叶相信她说的那些话。苏叶相信“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苏叶没有理由一定要相信，但她信了。就像那些华侨没见过孙中山，但他们信了。

林希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推给苏叶：“你信我吗？”

苏叶看了一眼，在下面写了一个字：“信。”

林希看着那个字，觉得它太小了。一个“信”字，笔画简单，写起来不到一秒，但它太重了，重到需要很多很多日子去证明。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后的日子里，有没有辜负这个“信”字。

下课铃响了。林希收拾书包的时候，周小棠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袋零食，薯片，番茄味的。“林希，你要不要？我买多了。”林希摇了摇头。她不爱吃番茄味的东西，除了苏叶给她的草莓牛奶——那是例外。苏叶给她的东西，什么味道都可以。

周小棠又问苏叶，苏叶也摇了摇头。周小棠耸耸肩，撕开袋子自己吃了起来。林希收拾好东西等苏叶一起走。苏叶站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水杯，林希伸手接住了。

“谢谢。”苏叶说。

“你小心点。”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人都去食堂了，少数几个趴在栏杆上聊天。

“周末干嘛？”林希问。

“写作业。你呢？”

“一样。”

这个话题很快就聊完了。她们沉默了一会儿，走进楼梯间，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林希走在前面，苏叶走在后面。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苏叶忽然说了一句：“林希，你以后想考哪里？”

林希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高二下学期了，应该想了，但她一直没认真想过。她只知道不想去太远的地方，不想离开县城太远，因为她怕一个人。她怕没有苏叶的地方。

“不知道。省内吧。你呢？”

苏叶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点回声：“我也没想好。可能在省内，也可能去省外。”

省外。林希在心里算了一下那个距离，比省城远太多了。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甚至更久。她把那个数字压在舌头底下，没有说出来。她不想让苏叶觉得她在计较远近，但她确实在计较。

“省外好远。”林希说，语气故意放得很轻松，像是在开玩笑。

苏叶没有马上接话。她们走出了楼梯间，到了一楼大厅。灯已经亮了，白晃晃的，照得地面发亮。苏叶走上来，跟林希并排。

“也不一定。”苏叶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星期五”一样平常。但林希从那个语气里听到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不舍，不是挽留，是一种“未来谁说得准”的随意。那种随意里有一点试探，但苏叶把它藏得很好。

林希想说“你留在省内吧”，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替苏叶选。未来太远了，远到她看不到。她只能看到眼前，看到苏叶的侧脸在楼梯间的灯光里忽明忽暗，看到她们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她们走出教学楼，外面的风比楼上大，吹得林希的头发糊了一脸。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苏叶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

“你头发好乱。”苏叶说。

“风太大了。”

“不是风的问题。你每次睡醒都这样。”

林希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了，伸手理了理头发，越理越乱。苏叶看不下去了，伸手帮她把后脑勺翘起来的那一撮按了下去。苏叶的手指碰到林希头发的时候，很轻，像蜻蜓点水。那个触感在林希的头皮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但她记住了。

“好了。”苏叶把手缩回去。

“谢谢。”林希说。她说“谢谢”的时候耳朵是烫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连苏叶帮她整理头发她都会心跳加速。大概是因为苏叶的手指太轻了，轻到她觉得那不是手，是风。

她们往食堂的方向走。路上没什么人，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橘红色，连苏叶的白校服都变成了淡粉色。林希走在苏叶左边，苏叶走在林希右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并排着，偶尔重叠，偶尔分开。

“林希。”苏叶忽然叫她。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还会不会联系？”

林希转头看她。苏叶没有看她，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林希知道这不是一件无关的事。苏叶从来不会问“以后”的问题。苏叶活在今天，活在这一秒，活在眼下这道题、这顿饭、这条走廊。她问“以后”，说明她怕了。怕以后没有了。

“会。”林希说。她说得很笃定，笃定到她自己也信了。她知道不一定，但她要让自己相信。如果连她都不信，就真的没有了。

苏叶没有再说话。她们走进了食堂，灯光从白天的自然光换成了白炽灯，照得每个人的脸都白了一个色号。林希去打饭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叶，苏叶站在窗口前面排队，手里拿着餐盘，她的表情很安静，像一幅画。

林希转回头，看着窗口上面挂着的菜单，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们还有明天。明天还有早餐，明天还有课，明天还有自习，明天还有走廊上那段黑路。明天苏叶还会坐在她旁边，在课本空白处写字，问她“这道题怎么做”。明天还有很多个。

她不知道以后。但明天她知道。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