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淡持续了不到一周。
具体几天,林希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几天过得特别慢,像走在一条很长的隧道里,看不见出口的光。苏叶还是坐在她旁边,还是跟她说话,但每句话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林希伸手去够,够不着。
她想过很多种方式打破这层东西。想过在苏叶桌上放她爱吃的东西,想过帮她打热水,想过在自习课上传纸条问她“你到底怎么了”。但每一种都被她自己否决了——那些都是她以前做过的事,以前做了有用,现在不一定。她怕做了之后苏叶还是那个样子,那她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后来她决定直接说。
那是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窗外有人在除草,割草机的声音嗡嗡的,从操场那边传过来,像一只巨大的蚊子在耳边飞。林希放下笔,转过去看苏叶。
苏叶在写英语作业,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她的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平时那种让人舒服的安静,是那种把自己缩起来的安静。像一只刺猬卷成了球,你能看到它的刺,但看不到它的脸。
“苏叶。”林希叫她。声音不大,刚好两个人都能听到。
苏叶的笔停了一下。“嗯。”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苏叶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笔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几下,像是在考虑怎么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不高兴。”
林希看着她。苏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点,那个点什么都没有,但她盯得很认真。
“你有。”林希说,“你已经好几天没怎么跟我说话了。你不吃我的糖,不跟我一起吃饭,体育课一个人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苏叶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把目光从桌面上收回来,低下了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她的眼睛。林希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攥紧了,指节泛白。
“你在意那个三班的女生吗?”苏叶的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割草机的声音盖住。
林希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苏叶会问这个。她以为苏叶不高兴是因为何露,因为她在空间里跟何露聊天。她没想到跟那个三班的女生有什么关系。
“哪个?”
“你打听过的那个。长头发的。”
林希想起来了。开学的时候她在班上打听过一个人,三班的,长头发的,个子挺高。她打听是因为那个人让她想起何露,不是因为她对那个人有什么想法。她甚至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
“我就是觉得她眼熟。”林希说,“没有别的。”
“眼熟?”苏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林希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复杂的、像委屈又不像委屈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赵婉说,她跟我长得像。”
林希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像你,是像何露”。但她忽然意识到,这句话说出来,苏叶可能会更难过。像何露和像她,哪个说法更伤人?林希不知道。她只知道苏叶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在意了很久。
“苏叶。”林希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一点,两个人的距离从三十厘米变成了十厘米。她看着苏叶的眼睛,那双很深很黑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薄的东西,像一层膜,一碰就破。
“我打听那个人,是因为她让我想起初中的一个朋友。”林希说,“不是因为她像你。你跟她不像。你是你,她是她。”
苏叶没有说话。她把目光移开了,看向窗外。割草机已经推到了操场另一边,嗡嗡的声音变小了,像一艘船慢慢驶远。
林希不知道自己解释清楚了没有。她觉得自己说的话像一把沙子撒进水里,有些沉下去了,有些还漂着。她不知道苏叶捞起了多少。
“你每次提何露的时候,”苏叶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小到林希要往前倾才能听清,“语气都不一样。”
林希看着苏叶的侧脸。苏叶没有看她,目光一直落在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没有人,只有被割过的草地,平平整整的,像一块绿色的地毯。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希说。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不是哪个意思”。她只知道苏叶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而她必须接住。
“我知道。”苏叶说。
“你知道什么?”
苏叶没有回答。
沉默了大概十几秒。那十几秒里,林希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怦怦的,很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她们没有在吵架,甚至没有在争论。她们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周四下午,在一间安静的教室里,说一些两个人都不太懂的话。
“苏叶。”林希叫她。
苏叶转过来看着她。
“何露是我初中的朋友。”林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很重要。但那是以前的事。现在是现在。你现在坐在我旁边,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你就是你。”
苏叶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林希看到了。那个弧度像一道光,从厚厚的云层里透出来,不亮,但暖。
“你每次都这样。”苏叶说。
“哪样?”
“说一堆让人想哭的话。”
林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不知道自己说的话让人想哭,她只是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那些话在她心里待了很久,像一窝不会飞的小鸟,等着某一天被放出去。今天她放出去了,它们飞得不好,有的撞在窗户上,有的掉在地上,但有一只飞到了苏叶那里,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苏叶低下头,翻开了课本。她的笔在纸面上重新开始滑动,写出来的字跟平时一样整齐,笔画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但林希注意到,苏叶握笔的姿势比以前松了一点。以前她握笔很紧,紧到指节发白,像是在跟笔较劲。现在她松了,像是终于不需要再较劲了。
林希也翻开了课本。她找到刚才做到的那道题,继续往下写。写了两行,她停下来,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一行字,推到苏叶那边。
纸上写着:“明天一起吃早饭。”
苏叶看了一眼,在下面写了两个字:“好。”
林希看着那个“好”字,觉得今天的字比昨天的好看。不是字变了,是写这个字的人的心情变了。当一个人不再把不高兴咽下去的时候,她写出来的字都会轻一点。
下课后,她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的灯还没亮,天还亮着,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苏叶走在林希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本书的宽度。不是刻意留出来的,是自然形成的距离。但林希觉得那个距离比前几天近了。不是物理上的近,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像温度一样的东西在回升。
“林希。”苏叶叫她。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
林希看着她。苏叶没有看她,看着前面被夕阳照亮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橘红色的天空,天空上有一架飞机飞过,留下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根拉直的棉线,从这头拉到那头。
“记住就记住。”林希说,“又不是什么秘密。”
苏叶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林希捕捉到了,存进了心里。那个角落已经快满了,但她还在往里存。她怕自己有一天会忘了这些瞬间,所以她要存很多很多,多到忘不掉。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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