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假前的最后一天，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按捺不住的躁动。
最后一节课还没下课，就有人在底下偷偷收拾书包了，拉链的声音此起彼伏。刘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银框眼镜，假装没听到。
林希也在收东西。她把课本摞好，笔袋拉上拉链，把抽屉里攒了一周的糖纸拿出来看了一眼——都是苏叶吃完留下的，每一张都被压平了，叠得整整齐齐。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藏这些，但她舍不得扔。她把糖纸重新塞回抽屉深处，等月假回来再处理。
苏叶在旁边写作业，笔尖平稳地在纸面上滑动，不紧不慢。林希偏头看她，觉得苏叶这种“不管外面多吵我自岿然不动”的本事，大概是她最不像高中生的地方。
“你不收东西？”林希小声问。
“下课再收。”
下课铃终于响了。
整栋楼像被人按下了播放键，椅子刮地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喊“等等我”的声音，所有的声音同时涌出来，汇成一条嘈杂的河。林希站起来，把书包甩上肩膀，等苏叶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去。
“走吧。”林希说。
她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经挤满了人，走不快，一步一步地挪。林希走在苏叶前面，替她挡开那些横冲直撞的男生。有人撞了一下林希的肩膀，她没站稳，往苏叶那边歪了一下，苏叶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那只手很稳，等林希站直了才松开。
“好多人。”苏叶说。
“每次放假都这样。”
校门口更挤。接学生的车停在路两边，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行李箱的轮子在人行道上咕噜咕噜地碾过去。
她们回县城的方向是一致的——林希家在县城，苏叶要去县城车站转车回镇上。两个人可以坐同一趟车到县城。
公交车来了，车上已经挤了不少人。林希先上去，占了两个并排的位子，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给苏叶占着。苏叶上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
车子开动了。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移，学校、奶茶店、文具店、那棵长歪了的梧桐树。林希偏头看苏叶，苏叶正看着窗外，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很安静。
“你到了县城之后怎么去车站？”林希问。
“走过去。不远的。”
“我陪你去。”
苏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要回家吗？”
“又不差这一会儿。我陪你到车站，看你买了票我再回去。”
苏叶没有马上回答。她想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林希没想到的话。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你早点回家。”
林希愣了一下。“为什么？又不麻烦。”
“就是不想。”苏叶的语气不重，但很确定。
林希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理由。苏叶没有看她，重新把目光转向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扇关上了的门。林希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但她知道苏叶不会开。
“那你晚上住我家呗，明天再回镇上。反正月假两天，不急这一晚上。”
苏叶摇了摇头。“我要回去。我妈说了今天必须到家。”
林希想再说点什么，但苏叶的态度不像是有商量的余地。她只好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公交车到了林希家附近的站台。林希站起来，把书包背上，看了苏叶一眼。
“那你到了车站给我发消息。”林希说。
“嗯。”
“买到票了跟我说。”
“嗯。”
“到了家也跟我说。”
苏叶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
林希被她说得愣了一下。她没觉得自己啰嗦，她只是不放心。
“走了。”林希说。
“嗯。”
林希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开走。车窗里苏叶的侧脸一闪而过，然后车子拐了个弯，看不见了。林希站在站台上多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转身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林希推开家门，换了拖鞋，走进自己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她躺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看。苏叶没有发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去洗了个澡。
洗完澡出来，手机亮了。
苏叶发来了一条消息：“到车站了。人好多。”
林希擦着头发，单手打字：“那你排队买票，别着急。”
苏叶回了一个“好”。
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苏叶又发来一条：“上车了。”
林希看着那两个字，觉得少了点什么。她问：“买到票了？”
那边过了几秒才回：“嗯。张成帮我买的。”
林希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苏叶又发了一条：“我在排队的时候碰到他了。他已经买好了，看我排那么长，说帮我去排。我就把身份证给他了，他在那边排，我在旁边等。他排了快半个小时才买到。”
林希盯着这几行字，把手机握紧了一点。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她问。
“怕你又说‘怎么又是他’。”
林希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想说“我没那么小心眼”，但她知道自己有时候确实小心眼。苏叶知道。苏叶连她会说什么都猜到了。但这次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吃醋，不是不高兴，是那种“帮她的不是我”的遗憾。她希望站在那里帮苏叶排队的是自己，但张成替她做了。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他帮你买到了就好。替我谢谢他。”
苏叶回了一个“嗯”。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到了跟你说。”
林希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两口，站在厨房窗户前看着外面的街道。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的行人走得很快，大概都是赶着回家的。她想起苏叶一个人坐在回镇上的客车里，旁边是不认识的人，窗外是越来越暗的天色。张成不在那辆车上，他的车次比苏叶早。苏叶是一个人。
她有点后悔没有坚持送苏叶去车站。不是后悔没帮她买到票，是后悔没在她排队的时候站在她旁边。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就站在那里，也比现在强。
手机又震了。林希走回房间拿起来，是苏叶发来的一条语音。她点开，苏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是客车的引擎声和别人的说话声。
“林希，我在车上了。张成帮我把行李搬上来的，他比我早一班，已经走了。车上好挤，我坐在最后一排，窗户关不严，风吹得我好冷。”
林希听完，把语音存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就是想存。
她回了一条：“把外套裹紧一点。”
“裹了。还是冷。”
“那你下次穿厚点。”
“下次你送我去车站。”
林希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苏叶很少说这种话。苏叶的“下次”通常是她自己说出口的，不是要求的。这次她说“下次你送我去车站”，不是疑问，是陈述。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希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八点多，苏叶的电话打过来了。
林希接起来的时候听到苏叶那边有狗叫声，远远的，从院子里传过来。苏叶的声音比在车上的时候松了一些，像绷了一天的弦终于松下来了。
“到了？”林希问。
“到了。刚吃完饭。”
“路上顺利吗？”
“顺利。就是车站人太多了，排了好久的队。”
林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张成怎么碰到你的？”
苏叶说，她到车站的时候售票窗口前排了三条长队，每条都看不到头。她选了一条站过去，站了十几分钟几乎没往前挪。这时候有人拍了她肩膀一下，她回头，是张成。张成说他已经买好票了，看到她在排队，问她买到没。她说没有。张成看了看那条队，说“我帮你排，你去那边坐着等”。苏叶说不用，张成已经把她的身份证拿过去了。他排了快半个小时，中间还换了一次队，因为另一条窗口开得比较快。买到票的时候离开车不到半小时，张成把票和身份证塞给她，说“快去检票”，然后帮她把行李拎到了检票口。
“他说他比你早一班车，本来都准备进站了，看到你了就过来了。”林希说。
“嗯。他说反正他时间还够。”
林希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想，如果不是张成，苏叶可能还要排很久，可能赶不上那班车，可能要等下一班，到家就更晚了。她不在那里，她帮不上忙。但张成在那里，他帮了。
“林希。”苏叶叫她。
“嗯。”
“你在听吗？”
“在。我在想，下次月假我跟你一起去车站。我帮你排队，你坐着等。”
苏叶沉默了两秒。“你不是要回家吗？”
“我可以晚点回。”
“那你家人不说你？”
“他们不管我。”
苏叶又沉默了一下。“那说好了。下次你陪我。”
“说好了。”
挂了电话之后，林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在想苏叶说“下次你陪我”的时候的语气，不是撒娇，不是请求，是一种很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一样的确定。她知道苏叶不会轻易说出这种话。苏叶说出来了，说明她真的把林希当成了那个可以“陪”的人。
至于张成，林希是感谢他的。感谢他在苏叶需要的时候伸了手，感谢他帮苏叶排了那半个小时的队，感谢他把苏叶的行李搬上了车。她不在那里，他替她做了那些事。她说不出口，但她在心里说了——谢谢。
（第三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