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假第二天，林希躺在床上翻手机。窗帘没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上画了一个亮晃晃的长方形。她把腿伸进阳光里，脚趾头晒得暖暖的，整个人懒洋洋的不想动。

手机响了。苏叶打来的。

林希接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的。她以为苏叶是想她了——毕竟昨天分开的时候苏叶说“下次你陪我”，那句话她记了一晚上。

“喂。”林希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懒意。

“林希。”苏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很安静，没有狗叫，没有电视声，大概在自己房间里。

“嗯。怎么了？”

“我想跟你说件事。”

林希翻了个身，把枕头垫在脑袋底下。“你说。”

“我想请张成吃个饭。”

林希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说话。苏叶等了两秒，继续说：“昨天他帮我排队买了票，还帮我把行李搬上车。排了快半个小时，如果不是他，我可能赶不上那班车。”

林希还是没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她以为苏叶打电话来是想她了，或者说一些只有她们之间才会说的话。结果是关于张成的。专门打电话，说请张成吃饭。请客这种事发个消息就可以了，用得着专门打电话吗？苏叶专门打这个电话，说明她很重视这件事，很重视张成。

“你在听吗？”苏叶问。

“在。”林希说，“你觉得有必要吗？又不是多大的事。”

“他排了快半个小时的队。”

“那你可以买点东西送给他，感谢一下就行了。非得请吃饭吗？”

苏叶沉默了一下。“我觉得请吃饭比较正式。而且当时车站那么多人，他不帮我的话，我可能真的要等很久。说不定今天都回不了家。”

林希想说“你也可以跟我说啊”。这句话在她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说出来了。

“你可以跟我说的。我也可以帮你排队。”

苏叶那边安静了几秒。“你在家，我在车站，说了你也赶不过来。”

林希愣了一下。她想说“是你不要我送你的”。昨天在公交车上，她说要陪苏叶去车站，苏叶说“不用了，你自己去就行”。她说要苏叶住她家，苏叶说“我要回去，我妈说了今天必须到家”。她说了好几次，苏叶都拒绝了。现在苏叶说“说了你也赶不过来”——不是她赶不过来，是苏叶没给她赶过来的机会。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她咽下去了。但她心里那个不舒服的感觉变得更清楚了。不是生苏叶的气，是那种“你把我推开了，然后说我不在”的委屈。

“你当时要是让我陪你去车站，不就没这些事了。”林希说。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冲一点。

苏叶那边沉默了几秒。“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当时没想那么多。你说要陪我，我说不用，是因为我觉得一个人可以的。后来排队排了很久，人太多了，我脑子乱乱的。看到张成的时候，他主动说帮我排，我就……”

“你就让他帮了。”林希接上她的话。

“嗯。”

林希闭上眼睛。她不是怪苏叶让张成帮，她是怪苏叶没有让自己帮。她说了要陪她，苏叶不要。她说了要帮她排队，苏叶不接。现在苏叶说“说了你也赶不过来”，好像她从头到尾就不在那个选项里。

“林希。”苏叶叫她，声音比刚才轻了。

“嗯。”

“你不高兴了？”

“没有。”林希说。她说“没有”的时候声音比平时短了一点。

“你有。”苏叶的声音又轻了一点，不像在追问，像在哄。“你每次不高兴都这样，说‘没有’，然后不说话。”

林希没接话。她知道自己被看穿了，但她不想承认。

“我不是故意不让你帮的。”苏叶说，“昨天车上你说要陪我，我说不用，是因为我觉得你刚到家，想让你早点休息。我不是不想让你陪。”

林希咬着嘴唇。

“后来排队的时候人真的很多，”苏叶继续说，声音有一点急，像是在解释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站在那里排队，手机在包里，拿出来不方便。而且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是站着等。张成来了，他主动说帮我排，我就把身份证给他了。那时候没想过要给你打电话。”

“那你可以发消息。”

“发了。我上车不是给你发语音了吗？”

“那是买完票以后了。”

苏叶那边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林希没想到的话。

“你是不是在怪我，没有第一个想到你？”

林希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苏叶会这么说。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把那些不舒服、委屈、不高兴都压在舌头底下咽下去了。但苏叶还是看出来了。苏叶隔着电话，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还是看出来了。

“我没有怪你。”林希说。这次她说的是真的。她没有怪苏叶，她就是不舒服。不舒服和怪是两回事。

“那你还生气吗？”

“我没生气。”

“那你笑一下。”

“笑不出来。”

“你笑一下嘛。”苏叶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那种尾音苏叶很少用，用的时候声音会变得更轻，像一根羽毛在空气里飘。

林希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她赶紧抿住，但已经来不及了。苏叶在电话那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声音松了一点。

“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听到了。”

“笑又听不到。”

“听得到。你笑的时候呼吸会变。”

林希不知道苏叶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她没有再反驳。沉默了一会儿，苏叶又开口了。

“那吃饭的事……”

“你还是想请？”林希问。

“嗯。他帮了我，我想好好谢谢他。”

林希知道苏叶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不会轻易改。她拦不住，也不想拦了。她只是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请？”

“开学后的周末吧。找个时间。”

“你一个人去？”

苏叶那边顿了一下。“我想……你陪我一起。”

林希愣了一下。“我陪你去？”

“嗯。我跟他又不熟，单独吃饭有点尴尬。你在的话，三个人，好一点。”

林希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不是完全松了，是松了一点。苏叶没有想和张成单独吃饭。苏叶要她陪着。

“你让我去当电灯泡？”林希说，语气故意放得很轻松。

“什么电灯泡。就是一起吃个饭。”苏叶的声音里有一点急，那种急不是生气，是怕林希拒绝。“你到底去不去？”

林希闭了一下眼睛。她在想自己到底想不想去。不想去。不想看苏叶和张成坐在一起吃饭，不想看苏叶跟张成说“谢谢”，不想坐在那张桌子上当一个“顺便叫来的”。但她更不想苏叶一个人去。

“去。”林希说。

苏叶那边轻轻呼了一口气。“那说好了。开学后我定时间，你陪我。”

“嗯。”

“你不许到时候又说不想去。”

“我不说。”

苏叶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林希差点没听清。“那就好。”

挂了电话之后，林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阳光已经从床上移到了地板上，那个亮晃晃的长方形变小了，像一块正在融化的黄油。

她想起苏叶说“我跟他又不熟，单独吃饭有点尴尬”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羞，不是紧张，是一种把她拉进来的需要。苏叶需要她在旁边。是苏叶需要林希。

林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在想，那天吃饭的时候她要坐哪里。坐苏叶旁边，还是坐对面？坐旁边的话，张成一个人坐对面，像她跟苏叶是一起的。坐对面的话，张成就有机会坐苏叶旁边了。她不想给张成那个机会。

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到时候看情况。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照在床脚，暖洋洋的。林希把脚伸过去，脚趾头晒着太阳，闭着眼睛想苏叶说“那就好”的时候的声音。那么轻的三个字，比她听过的所有话都重。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