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第四天，林希开始习惯旁边那个不说话的人了。

人的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几天前她还觉得苏叶不在的座位像缺了一颗牙的空洞，舌头总忍不住去舔，舔一下就疼一下。现在她不疼了。或者说，她习惯了那种疼，疼变成了钝的，闷闷的，像一件穿久了的外套，磨得发白，但你还是穿着它出门。

早自习的时候，林希在课本空白处无意识地写字。写完了低头一看，是一个“苏”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她用笔把那行字涂掉了，涂成一团黑色的墨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苏叶在旁边背书，嘴唇微微动着，声音小到听不见。林希的余光捕捉到她的嘴唇在动，但她不去看。她把目光钉在课本上，盯着那些早就背熟的古文，一遍一遍地看，看到字都变成了陌生的符号，不认识了。

课间的时候，张成从最后一排走过来，站在苏叶桌子旁边。他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帽咬在嘴里，说话的时候取下来。

“苏叶，你那个地理笔记能不能借我看看？上节课我漏了几行。”

苏叶从书立上抽出地理笔记本，递给他，没有抬头。张成接过笔记本，站在旁边翻了两页，又问了一句“这个图你画了等高线吗”。苏叶“嗯”了一声，用手指在笔记本上点了一下，点了就缩回去了。张成点了点头，拿着笔记本走了。

全程没有看林希。林希也没有看他。

她注意到张成来找苏叶的频率变高了。以前是借英语笔记本，现在借地理、借数学、借语文。什么都借，好像他的课本永远不在自己手上。林希不知道他是真的需要，还是找一个理由走过来。她不想知道。

周四下午体育课，林希和周小棠坐在看台的台阶上。操场上有男生在踢球，球飞来飞去的，林希的目光跟着那个球走，球到哪她看到哪，其实什么都没在看。

周小棠在旁边喝一瓶水，喝了两口，拧上盖子，看了看林希。

“你俩还没说话？”

“没有。”

“都几天了？”

“四天。”

周小棠把水瓶放在台阶上，叹了口气。“你们俩真行。一个比一个能忍。”

林希没接话。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操场上那个飞来飞去的球。球被踢出了界，滚到跑道边上，一个男生跑去捡，跑得很慢，球在前面滚，他在后面追。

“她也不找你？”周小棠问。

“不找。”

“那你也不找她？”

“不找。”

周小棠又叹了口气，这次比刚才长。“你们俩到底在较什么劲？就因为一顿饭？”

林希想说不是因为一顿饭，是因为那顿饭让她觉得自己不重要。但她没说。这话说出来太矫情了，矫情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而且她说不准自己的感觉对不对——也许苏叶不是那个意思，也许苏叶那声“坐着”真的只是让张成坐下，没有别的。她怕自己误会了，怕自己是小题大做，怕自己在苏叶心里根本没有那么重要，所以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患得患失。

这种怕，比生气更让人难受。

“算了，你们的事我管不了。”周小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操场那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林希。”

“嗯。”

“你要是难受就来找我聊天。别一个人憋着。”

林希点了点头。周小棠跑去找别人打羽毛球了。林希一个人坐在看台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朵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耳朵是凉的。以前苏叶坐在她旁边的时候，她的耳朵经常是烫的。现在不烫了。不是因为天气凉了，是因为那个人不在旁边了。

晚上熄灯后，林希躺在下铺，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打开QQ，翻了翻和苏叶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那天晚上——“晚安。” “晚安。”

她盯着那两行“晚安”看了很久。那是冷战前最后的消息。两个人都说了晚安，但谁都没有真的安。

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寒假的时候，苏叶发的那条语音——“你坐在那里就是陪我。”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开。她怕听到苏叶的声音，怕听到之后自己会忍不住发消息过去，发过去之后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都显得她在求和。她不想求和。不是不想和好，是不想自己是那个先低头的人。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块灰掉了，露出里面白色的水泥，形状像一片叶子。她盯着那片叶子的形状看了很久，看到眼睛酸了才闭上。

她在想一个问题：苏叶到底在不在乎她？

以前她觉得答案是肯定的。苏叶在乎她，不然不会来她寝室睡，不会帮她挡仙人掌，不会在车站说“下次你陪我”。但冷战这几天，苏叶一句话都没有说。没有解释，没有道歉，甚至没有看她一眼。林希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也许苏叶对她的好，只是苏叶对朋友的好。也许在苏叶心里，她和赵婉、和刘梅梅、和其他所有人，是一样的。她以为自己特殊，其实并没有。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不深，但一直不拔出来，就一直疼。

第二天，周五。

林希到教室的时候，苏叶已经在了。她坐在位子上，低着头写东西，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林希走过去，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课本。她放了一颗糖在苏叶桌角——阿尔卑斯，原味的。这个动作她做了几百次了，熟练到不需要思考。手伸过去，松开，糖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咔”。

她把糖放在那里了，然后翻开课本，低着头，假装在看书。

苏叶的笔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桌角的糖，没有拿。她继续写作业，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沙沙沙的，跟刚才一样的节奏，没有快也没有慢。

林希盯着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在等。等苏叶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把糖纸压平夹进课本里。她等了很久，久到下课铃响了，久到旁边的同学站起来走动，久到阳光从窗户那边移到了这边，照在桌面上，把那颗糖照得发亮。

苏叶没有拿那颗糖。

林希把它拿回来了。她把它放进抽屉里，和其他那些没有被吃掉的东西放在一起。那个抽屉里有很多东西——旧糖纸、苏叶写过的纸条、一支用了很久的笔。现在又多了一颗没有被吃的糖。她把抽屉关上，拉了一下确认关紧了。

她想，也许苏叶真的不在乎了。也许那颗糖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希没有去食堂。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黑黑的一团，像一个蜷缩着的小动物。

她想起刚认识苏叶的时候。那时候她们不是同桌，苏叶坐她前面一排，她们之间隔着一本书的距离。林希那时候每天盯着苏叶的后脑勺看，看她的头发扎得低低的，看她的碎发落在肩上，看她握笔的姿势跟她不一样。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以后会变得这么重要。

现在她知道了。但知道了又怎样？知道了也不能让她先开口。她怕自己一开口，苏叶的回答是“你想多了”，那她就真的成了一个自作多情的人。

她闭上眼睛，阳光照在眼皮上，红彤彤的。她在那个红色里想，苏叶现在在食堂，和赵婉坐在一起，她们在聊天，苏叶也许会笑，笑的时候眼睛会先弯，然后嘴角才跟上。那个画面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看到。

但那个笑容不是对着她的。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胳膊肘底下压着一张草稿纸，纸上有一个被她涂掉的“苏”字。那个字已经被涂得看不出原来的笔画了，但它还在那里。擦不掉。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