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林希把课本往抽屉里一塞，站起来就走。书包没背，她晚自习从来不带书包回寝室——懒得背，反正明天还要用。她两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跟着人群走出教室，走廊上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苏叶走在她前面几米远的地方，和赵婉一起。林希看着苏叶的背影，看着她后脑勺那个扎得低低的马尾，看着马尾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她放慢了脚步，让后面的人插进来，把那个背影挡掉了。

到寝室楼下的时候，林希拐进了小卖部。她买了一杯酸奶，用吸管戳开，一边喝一边上楼。楼梯间里有人在跑，脚步声咚咚咚的，有人在喊“快快快要熄灯了”，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弹。

林希不着急。熄灯还有一会儿。

她推开门的时候，寝室里正热闹。周小棠在上铺跟对面的人聊天，聊的是周末去哪玩，声音大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另外两个人一个在洗脸，一个在铺床。林希把酸奶喝完，扔进垃圾桶，踢掉拖鞋，爬向自己的床，靠在床头翻手机。

这个手机是她自己的。从家里带了一个旧的来学校，把那个没用的交上去了，这个留着晚上偷偷用。她知道被发现要写检讨，但她不在乎。没有手机，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太难熬了。

她翻了翻QQ，苏叶的头像是灰的。手机交了，人也不在。林希把对话框点开又关掉，关掉又点开，什么消息都没发。

周小棠从上铺探下头来。“林希，你明天早上吃什么？我帮你带。”

“不吃。”

“你又不吃早饭。”

“不想吃。”

周小棠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她把头缩回去，继续跟对面的人聊天。林希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贴着一张周小棠贴的海报，是一支乐队的照片，林希看了很多遍了，闭着眼睛都知道谁站在谁的左边。

有人在敲门。

“林希，有人找。”靠门的室友喊了一声。

林希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门口。门拉开，走廊的灯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门外站着刘梅梅，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校服外套，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没戴眼镜，眼睛看起来比平时小一点。

“林希。”刘梅梅叫她，声音不大。

林希侧身出了门，把门带上，站在走廊上。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人都回了寝室，只有尽头还有两个女生在接水，饮水机的咕嘟声远远传过来。

“你怎么来了？”林希问。

刘梅梅推了推鼻梁——没摸到眼镜，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下来了。她那个动作让林希觉得她有点紧张。

“苏叶让我来的。”刘梅梅说。

林希没说话。她靠在墙上，一只脚踩着拖鞋的鞋跟，等着刘梅梅往下说。

“她不是那个意思。”刘梅梅说，“今天在冒菜店，她不是故意吼你的。”

“她没吼我。”林希说。苏叶确实没吼，那声“坐着”不是吼，但比吼更让人难受。

“她就是着急了。张成一直站着，她也尴尬。她请客，客人不坐，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刘梅梅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背一段准备好的话，怕自己忘了。“她后来想追出来的，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张成在。她要是追出来，张成就一个人坐那里了，更尴尬。”

林希低下头，盯着自己踩在拖鞋里的脚趾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刘梅梅说的这些她都懂——苏叶请客，张成是客人，客人不坐，主人当然要招呼他坐下。苏叶没有做错任何事。做错事的人是她，是她摔了筷子走人，是她让苏叶在张成面前难堪。

但懂归懂，心里那道坎还是过不去。不是道理上过不去，是情绪上过不去。苏叶那声“坐着”，说给张成听，但也在说给她听。她听到了，她不舒服。

“她让我跟你说，”刘梅梅继续说，“她不是不在乎你。就是当时那个情况……她也很难做。”

林希抬起头看了刘梅梅一眼。刘梅梅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笨拙。她跟林希很少单独相处，平时在学校见到也就点个头的交情，现在她站在走廊上，穿着睡衣，替苏叶传这些话。林希知道刘梅梅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她愿意来，是因为苏叶求了她。

“我知道了。”林希说。

刘梅梅愣了一下。“你知道了？那你……不生气了？”

“我没生她的气。”林希说。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到她自己都不太信。

刘梅梅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说了：“林希，苏叶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会说那种话。她不说不代表她不在乎。”

林希没接话。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咕嘟了一声，然后安静了。那两个接水的女生端着杯子走了，整条走廊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我回去了。”刘梅梅说，“你也早点睡。”

“嗯。”

刘梅梅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林希。”

“嗯？”

“苏叶哭了的。”

林希的手指蜷了一下。

“刚才在寝室。她没让赵婉看到，但我看到了。”刘梅梅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慢慢远去，消失在拐角处。

林希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走廊的灯白晃晃的，照在她脸上，她觉得那光有点刺眼。苏叶哭了。苏叶很少哭。苏叶哭的时候不会让人看到，她会躲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或者在被子里缩成一团，不发出声音。刘梅梅看到了，是因为她刚好在。苏叶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哭。

林希推开门，回到寝室。周小棠已经躺下了，另外两个人也在各自的位置上。她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面朝墙壁。枕头底下压着那个旧手机，屏幕朝下，背面朝上，黑色的，在黑暗里看不见。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手机，没有拿出来。指尖贴着冰凉的手机壳，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苏叶哭了。她因为这件事哭了。不是因为生气，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林希走了。林希走了，她哭了。

林希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她打开QQ，苏叶的头像还是灰的。她点进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很久。最后还是删掉了。

她把手机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被子裹得太紧了，她松了松，又裹上了。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地响。

上铺的周小棠伸下手来拍了拍她的床沿。“别翻了，床都要散了。”

林希不动了。她平躺着，盯着上铺的床板，盯着那张乐队海报。海报上的人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脸，只有一团模糊的颜色。

她想起刘梅梅说“苏叶哭了的”时的语气。不是责备，不是同情，是一种“你不知道她有多在乎你”的无奈。林希知道苏叶在乎她。但“在乎”和“说出来”之间隔着一道墙，苏叶翻不过去，她也翻不过去。她们都站在墙的这一边，听得到对方的声音，但看不到对方的脸。

（第三十九章完）